阿澈坐在车内昏睡了一路,睡得东倒西歪。这时也不知是不是突然有感,半梦半醒起来掀开帘子看他们此时走到了哪里。
这一眼瞧了一圈越看越觉得眼熟,像他经常偷溜出来游玩的地方。再往前一瞧,马车马上就要驶出林间官道,京城城门遥遥可见,甚至还能认出今日值守的是哪位官兵。
阿澈惊呼一声,立马清醒了,腾一下起身掀开车帘,让白翎在这里把马车停下。
眼见着城门在即,他们很快就能入城,白翎自然是不乐意在这时候停下马车。
然而小少年见他不打算停,眼疾手快将绳子夺过来,再晚一会他们就能驾着马车冲进城里了。
“你做什么!”白翎骂他,要去抢回绳缰,二人这一番争夺,马匹受惊,歪了走向,笔直的撞上旁边的树。
车倒是停了下来,轱辘却撞坏了,想走也走不了。
见闯了祸,小少年离这个黑着脸的人远了些,有些发怵,但还是解释:“这车上有当今太傅的官符,进了城门官兵一看就知这马车是谁的,到时候都得把我们抓起来。”
白翎蹙眉:“那我们要如何进城?本来抢马车就是因为那莫须有的悬赏,现在又要放弃马车自己送上门吗?”
阿澈摇头:“京城不是他们江湖人的地盘,这里天子最大,那些江湖恩怨事他们插不进来。”
见他不信,阿澈指着城门说:“不如你去看看城门有没有贴悬赏。”
白翎眯着眼睛,将信将疑地向城门口望去,可是站在这里也看不清什么。
楚霖溪探出身子:“若是走进京城,那马车就这般扔在这里吗?”
阿澈摆摆手:“无妨无妨,他家财万贯的又不差这一辆马车,丢了一辆下一辆更好。”
他在心里接着嘀咕一句况且这马车这般张扬的停在城外,估摸着两个时辰后就有人将消息送进太傅的手上了。
这话说的有些大不敬,但楚霖溪和白翎都没多想,深思熟虑一下他们这群人驾着太傅的马车进城确实不太好,于是便决定先去城门附近远远观上一观。
他们将马栓在树旁,跟着阿澈往城门徒步。
城门来往进出许多人,有商队,有拉车的农夫,也有平民百姓。虽然森严,但果然如小少年所说,并未贴任何江湖悬赏,多是一些官府朝廷告令。
楚霖溪放下心,催促着:“阿澈说的没错,我们快些进城吧。”
他走着走着,发觉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磨磨蹭蹭越走越慢的少年停了下来。他扯住白翎,扭头问:“阿澈,你为何不走了?”
少年哈哈干笑了两声,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我突然想起来城外有一位老伯自己做的花饼很好吃,我去买一些回来孝敬我的师父和兄长。”
他挥挥手:“你们先进,我们城内汇合。”
楚霖溪还没开口说什么,少年就撒腿跑走了,生怕身后有什么东西追他似的,跑的飞快。
“那边真的有卖花饼的吗?”楚霖溪沉思,转头看向白翎问。
白翎拉着他进城:“霖溪哥哥,别管他了,京城是他的家,他比我们熟悉,定是丢不了的。”
楚霖溪思考过后点点头,觉得颇有道理。
京城名不虚实,经历过岁月更迭、改朝换代的城池如今扩大了数倍,是汉越第一大城。
此地的繁荣是其他城池远不能及的,在这天潢贵胄扬洒千金,文人雅士挥毫泼墨,江湖侠客拔剑论功,济济一堂。
楚霖溪第一次来京城,纵是他平日云淡风轻,此时也险些迷乱了眼。
城内的喧嚣与城外山上的茂林寂静仿佛是两个世界,进了京城,就相当于是进了一座能容纳万千的黄金屋。
楚霖溪稍稍朝白翎身侧靠了靠,眼睛看过一位位来往的身背刀剑的侠客,亦或是穿戴昂贵衣衫的贵胄。忽的他视线又挪向上方一处处大型牌匾,仔细看过每一个字。
他小声问:“白翎,你之前来过京城吗?”
“没有来过。”白翎笑道。
楚霖溪收回视线,疑惑:“你走过很多地方,为何偏偏没来过京城?”
“不太喜欢这里,而且离我的家太远了。”白翎张望四周,淡淡道。
“药谷吗?”楚霖溪问。
白翎沉默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之后楚霖溪也不再提及这个话题。
他们找了个离城门最近的客栈下榻,原本打算在此等阿澈来找他们,可是在此处干等楚霖溪又担心阿澈找不到,于是他拉着白翎出门闲逛两圈。
街道两旁吆喝着卖各种眼花缭乱的物件,有木头小摆件,也有串起来的珠串,还有香喷喷的各色吃食。
在京城,能找到许多东西。
前方不远处汇聚了一小圈孩童,挤着脑袋看什么。楚霖溪觉得有意思,便也站在他们身后看。
圈子里坐着一个手艺妙人,正用一旁锅内熬着热乎乎的糖浆里舀出来一勺,灵活地倒在面前的板子上。不一会儿,一个惟妙惟肖的动物就画在了众人面前。
孩童们见状拍手叫好。妙人温和笑着,将手里新鲜做好地糖人递给对面最小的一位。
孩童笑嘻嘻地接过来衔进嘴里,欢呼着挤过人群跑远了。
楚霖溪注视着他跑走的背影,轻声讶叹:“这山下京城比师兄师弟讲的要有趣许多。”
白翎站在他身边也笑眯眯地,明知故问:“霖溪哥哥是看上什么了吗?”
楚霖溪瞟他一眼,视线再次落在重新开始作画的妙人手上。就在白翎以为他不好意思回答,打算当做没问过这句话时,青年蓦然出声,说:“白翎,我想吃糖人。”
白翎刚要收回去的笑容立刻放大,眉开眼笑地往前挤:“给霖溪哥哥买。”
白翎拽住他,觉得他人高马大的站在小孩子圈里有些丢人。他抿抿嘴,委婉地问:“你有银子吗?”
“有。”白翎答得不假思索。他凑近楚霖溪,笑的很是得意:“我偷白毅的啊。”
楚霖溪的眼神渐渐变得无奈:“你会把白毅饿死的。”
白翎不在意地摆摆手:“放心,他死不了。”说完,他就挤进了孩子堆里,惹起一片不满的叫嚷。
白翎两耳不闻,付了钱又挤出来:“霖溪哥哥想要什么样子的?”
楚霖溪一愣,不知道做糖人还可以指定图案。他慌张的东张西望一圈,最后指着一个旁边摊贩上卖的小乌龟雕刻摆件,对白翎说:“就这个吧。”
白翎顺着看过去,也愣住了。
“你要吃王八?”
“不是真的,是糖人。”楚霖溪表情严肃,“而且,它不是王八。我住的院子池塘里就有好几只,它们很长寿的,从我师父年轻的时候就活着。”
白翎附和长叹一声:“那它们活的真久。”
楚霖溪在一群嚷嚷的孩子背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等白翎,也不知是不是觉得丢人,总之站了没一息又往后挪了一步,和他们拉开距离。
孩子们不满意这个少年插队,一个个攀着他的腰腿要打他。白翎随手拂开两个,又用膝盖抵走两个,比划着向手艺人描述着:“要一只这样的王八……不对,乌龟,这样可爱的小乌龟……”
楚霖溪听个一清二楚,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后又挪了两步。
不一会儿,插队成功的白翎手里抓着一个热乎的王八糖人挤出来,献宝似的递给楚霖溪。
“霖溪哥哥,给。”
黄色的王八背着井字大壳,四角朝天张扬伸出,姿势怪异,但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地仿佛一颗异性宝石,让楚霖溪心生喜欢。
或许是喜欢得不得了。
他默默道了谢,拿在手里细细反复欣赏,爱不释手。
白翎跟在他身旁端详了须臾,眼底闪过狡黠,冷不丁张口问:“霖溪哥哥是喜欢这个王八糖人,还是喜欢我买回来的王八糖人?”
楚霖溪没仔细悟这句话的深层意思,举着糖人心情愉悦,直言答:“自然是喜欢你买回来的这个糖人。”
白翎得到了自己期望的答案,心里暖洋洋的,背着手走,嘴里哼出来一串调子。
楚霖溪观赏够了,嘎嘣一口咬碎糖人,把这只不知到底是王八还是乌龟的头咬掉。听到白翎的哼曲,有些好奇。
他听了几节,含糊问:“这是什么调子?我从未听过。”
“是我家乡的音调。”白翎答。
楚霖溪由衷赞叹:“真好听啊。”
白翎被夸的心花怒放,挨着楚霖溪一个劲推荐自己:“那改天我吹笛子给你听好不好,用笛子会更好听。”
“好啊。”楚霖溪咬着糖人不设防,自是顺口答应着。
二人往前走着,路过几个摊子买了几件想吃的其他吃食。他们不知道走了多远,等到楚霖溪想起来还要等阿澈的时候,糖人已经快吃完了。
他刚要建议折返回客栈,下瞬,一个熟悉身影从后面窜上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身边,衣袖飞舞的活似一只大蝴蝶。
“你们在这!”
阿澈跑的脸通红,喘着重气,像是经历了一场追逐。
楚霖溪朝着他跑来的方向望去,没见到追着的人,于是他问:“为何跑这么急?有人在追你吗?”
阿澈赶忙摇头,怕他误会:“没有没有,没任何人追我,是我自己跑的太急了。”
楚霖溪见他真不像有危险的样子,便安心了。
“买到花饼了吗?”
对此,阿澈尴尬地摸摸鼻子哪有什么花饼,都是他随口编出来支走他们的。若是不支走,恐怕他一进城门就被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