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骨香

第106章

3560字

几月前,万梅山庄找上岳沉山,告知他《百兵册》已现身江湖,在一名唤楚霖溪的青年身上。

《百兵册》的消息这几年在江湖上一直断断续续传响着,说什么的都有,他有所耳闻,以至于他起初并不在意,也无心去干涉。

岳沉山对《百兵册》不感兴趣。他因旧毒在体内残留许久才解而落下病根,武学比不上往昔,这几年不是躲在沙凉城,避着仇家,就是潜心寻医问药,连江湖上盛名远扬的神医都费尽千辛万苦问过诊,可效果不佳,毫无起色。

也不知谁放出的风声,让万梅山庄知晓了他武学减退的秘密,等再次登门造访,他们告知他《百兵册》里有能让他武功恢复至鼎盛时期、甚至更进一步的秘法,这才让岳沉山动了心思。

万梅山庄给出的条件很优越,但他什么都不要,只要求看上一眼《百兵册》,习得里面的秘法,他就答应沈庄主夺回。

万梅山庄有了称心的打手帮忙抢《百兵册》,自是高高兴兴的答应。可眼下岳沉山却是骤然生出了疑虑,不止有对万梅山庄的,还有对他自己的。

他这些年居于一隅,武林的年轻后生如滔滔浪水滚滚而来,青出于蓝,已如强劲高耸的松柏压倒青绿般,使得他无法喘息。

他迫切的想知道面前是如何一位高手培养出的弟子,此人眼下年纪轻轻,料想不出几年就可冠绝江湖榜首甲。可是楚霖溪却只是甩了甩断剑上的血,回答他的话:“我师父的名讳,你们无人能叫得。”

他瞧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微微蹙眉,到底于心不忍,劝告道:“岳前辈,休要再执迷不悟了,江湖上‘百兵册’的传闻尽是万梅山庄为骗你们而放出的假话,它根本恢复不了你的武功。”

岳沉山瞳孔骤缩,猛地攥紧重剑的剑柄。

“你又如何肯定‘百兵册’上没这种秘法!”

楚霖溪直言了当的坦白:“我看过百兵册,上面记载的均是工匠所需的锻造之法,并无其他。”

岳沉山的手微微颤抖,难以置信:“你定是在说谎!”

楚霖溪抿紧嘴,似是对男人油盐不进的态度有些恼怒。

白翎抬抬下巴,立于楚霖溪身后高昂道:“姓岳的!你所中之毒虽已根除,却已深入骨髓,你的武艺这辈子只能止步于此,就算你找到了神丹妙药也无用!”

费心隐藏多年的秘密被少年人毫无保留的揭开,岳沉山颜面尽失,咬牙怒瞪白翎:“此事你是如何知晓!”

白翎轻笑,抱臂扫视着男人:“你的情况,只要挥出几剑,我便能看出是中过毒的迹象。”他歪了歪脑袋,思忖着讲,“看起来毒中了有七八年才解,不然不会折损你这般多的武功。”

岳沉山盯着少年,蓦地想起传言:“你出身苗谷?”

“眼力不错。”白翎笑。

中原江湖人人都知苗谷最为擅蛊毒,若苗谷入世,唐门都屈居之下。既然他如此说,难道他真没了期望?

岳沉山瞬间颓丧背脊,方才的血气荡然无存。

“我曾寻过神医,神医告知我武学治不回来,就算勤学苦练,这辈子也回不到盛时……”

白翎无情地打断:“许言卿都说治不了,那便真是治不了。”

岳沉山极力撑着重剑不让身形摇晃,仿佛积压在此的所有希望陡然落了空,让他没了依靠。

于练武的人来说,手中的刀剑就是一切天地,若有一日握不住剑拿不起刀了,那这辈子或许便失了意义。

若今日是他武功一落千丈,是否也会这般萎靡?

楚霖溪沉思,牢牢握紧手中的断剑,就像握紧了武学生涯。他注视了许久岳沉山,久到白翎在后催促他才回神。

“霖溪哥哥,我们赶紧走,别管他。”白翎道,“再不走,那群人就追上了。”

楚霖溪收起断剑,目光在岳沉山身上流连,随着白翎走了两步,又忽而停下。他转身,郑重地对岳沉山说:“岳前辈,我师父曾说,人无止境,武学亦无止境。总有一日,岳前辈还能重登江湖榜。”

他顿了下,不放心地添了句:“若岳前辈仍执着‘百兵册’,霖溪随时奉陪。”

二人快速在林中穿梭,向着昨夜落脚的城外客栈狂奔。他们不敢怠慢,取了包袱就马不停蹄地策马向着京城而去,希望能一鼓作气甩开自城里追出来的一众江湖客。

一口气行了十几里,二人座下的马蹄才慢了下来。楚霖溪超后方的来时路望,面色沉重。

白翎好奇:“霖溪哥哥怕姓岳的追过来?”

楚霖溪摇头:“他这次不会再追上来了。”

“霖溪哥哥如何肯定?”

楚霖溪认真说:“同为持剑人,岳前辈在武学剑道上虽有折损,但剑心未损。他之前是太过执着,想明白后便不会追求一本虚无缥缈的册子。”

白翎听着听着,瞧着楚霖溪笑起来。

“你笑什么?”楚霖溪不满。

白翎呵呵直笑,也不知戳中了哪里,笑得比刚刚还要大声:“只是觉得霖溪哥哥偶尔念念这道那道的啊,到真有道士做派,令我很是不习惯。”

他瞧着楚霖溪在自己逗弄下愈发黑沉的面孔,眯着眼笑着补充:“虽不习惯,但很是喜欢。”

楚霖溪深深望着白翎,之后也不知是懒得理他还是不知说什么好,一言不发地勒着缰绳,策马奔驰。

油嘴滑舌的少年还是老样子,即让他招架不住,又让他心中发痒。

由丹青坊的信差送出的信函,快马加鞭数日,终于进了京城,送进了祁府。

刚从宫中回来的元澈身着一身华服,来不及换下衣裳,便急急忙忙从马车上跳下来,进了府门。

他还未有自己的府宅,在宫中时一向住在自幼长大的宫殿内,但这些年被兄长托付给师父教导,他便总是睡在祁府。

前日他好不容易说服师父,让他今日处理完事务后,能出城同其他贵胄公子们玩上半日。元澈前脚刚踏入门槛,后手就开始解身上的物件,似是根本等不及进屋褪下衣衫,毫无皇亲国戚的宗室举止。

跟在他身后的两位小厮走的满头大汗,在后一边接着玉佩一边接着腰带。

这时,从前方长廊的另一边快速奔来一个身影。祁府的心腹手上捏着一个信函拦住十一殿下的去路,双手递上:“十一殿下,丹青坊来信。”

“丹青坊?”元澈看见他拦路就急得不行,“你不放我案上,为何要专门跑来给我?”说着,他脚下一拐就要从男子的旁边绕道走过。

“起开起开,本殿还有急事,耽误不得。”

可男人身形一转,又严严实实地挡住十一殿下。他急促道:“十万火急,还请殿下先看信,再做其他打算。”

元澈不耐:“有什么好急的?最近没什么风向,丹青坊吃饱了撑的给我加急传信作甚?”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是元澈还是扯过信函,扫了眼上面的字迹,但下瞬,他面色一变,眉飞色舞地开心起来。

“是楚哥的信!”他扬着信道,“这么久了,楚哥终于知道给我来信了!”

元澈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函,取出信纸读起来,万分的想知道楚哥在做些什么,要告诉他一些什么趣事。可是看着看着,他轻松的面容就紧绷起来,眉心越皱越深。

元澈“唰”地从纸上抬头,问:“我师父现在可在府上?”

一小厮答:“祁将军正和公子在后院呢。”

元澈一听,原本回屋的脚尖立刻调转方向,向着后院跑去。

大冬天,京城前不久刚飘了场雪。虽然后院的池塘倒不至于结冰上冻,但坐在水边仍旧能感知到阵阵入骨的寒意。

这寒气和草原上生刮在脸蛋上的冷意不一样,让人自骨头就打寒颤。勃律在京城带了这么些年,仍然要裹着厚衣。眼下,他缩成一团坐在池边,手里断了根长杆,正盯着池水垂钓。

祁牧安在旁劝说人回屋无果后,只好无奈地在旁陪同,等着人何时扫兴了乏味了,他便将人揽回去。

也不知这小池水里到底有没有鱼,总之勃律调了半天都不见动静。他今日难得好耐心地坐了许久,此时正幽幽打着哈欠,元澈的脚步声就“咚咚咚”踩着长廊的木板传来。

勃律眉毛一挑,和祁牧安一同闻声看去。

只见少年华服褪的差不多了,稀稀疏疏的,像是刚被人洗劫似的。祁牧安当下就看不下去,嫌弃道:“你穿的什么?还不赶紧回去换件衣裳!”

“我等不及了!”元澈风风火火地跑到他们面前,手往前一伸,就差把手上的信拍在自家师父的胸膛上。

“这是什么?”祁牧安皱眉,要接又不接的。

“楚哥的信,师父你快看看!”元澈催促。

“谁?”这名字耳生,祁牧安感觉莫名其妙。

勃律缩着脖子团在厚衣里,半扭着身子静静看着他师徒二人一会儿,冷静出声道:“那苗疆小子身边的人给你来信了?”

“对,对!”元澈激动,“楚哥说他寻到了百兵册!要托我将百兵册交予皇兄!”

勃律和祁牧安震惊,四目相视。

这些时日因着新岁,他们又身处皇城,有些日子没听到江湖上的传闻,以致他们还未听说到万梅山庄放出的消息和苍桓山被围攻的事。但单凭元澈这话,便足以让二人难以置信。

百兵册消失已久,怎会被一初入江湖的人寻到?

元澈仍兴高采烈地,一是为皇兄即将如愿而高兴,二是为他能再次看见楚霖溪而高兴。

他说:“我皇兄不也在找百兵册?这巧了,楚哥正带着它在来京的路上!”

祁牧安接过元澈递来的信,面色凝重地细细读了一遍,信上内容同元澈说的没出入。勃律观着祁牧安的神色,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目光汇聚后,祁牧安略略点头。

勃律沉沉吐出口长气,嘀咕:“原来百兵册还真存着真迹……”

元澈雀跃地小心翼翼叠好信纸,转手就要动身:“我这就出城去迎楚哥!”

祁牧安连忙拽住他:“不要高兴的太早,我们还不知这百兵册到底是真是假。”

“楚哥不会骗我的。”元澈不同意师父的话,辩道:“他肯用我留给他的腰佩去求助丹青坊向我传信,就说明楚哥是心中有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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