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苓洞察着楚霖溪的神色,恍然大悟:“看来你并不知情。”
她摇摇头:“虽然我不知道他给你下蛊虫是真的为了救你还是另有所图,但蛊虫这种东西怎么说都不是良善。”
见眼前人久不答话,竹苓再望眼院子里憋屈着找草药的人。她院子里的草药多得数不清种数,而给白翎的单子上又写了十余种,够他找上一阵子。
女子收回视线,劝他:“你身上的毒我可以一试,但蛊我解不了,按理说蛊只有下蛊人能解,但你让他来解蛊……我怕他心思不正,再给你下点什么。”这话里话外都指着外头闷声干活的少年。
“你若想同时祛蛊,我师父或许有法子,不过你要撑到他回来才行。”竹苓碎碎念,“他这几年一直在研究苗谷的瘆人东西,我都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了。”
她狡黠地瞥过眼睛,添油加醋道:“你若要摆脱那小子跑掉,外面那俩武功盖世,可助你一臂之力。”
楚霖溪在这句后终于开了口,却卯不对榫。
“他会用蛊,所以他不是药谷的人。”这番话楚霖溪说的平淡,不像是在问,则更像是在印证什么。
竹苓没听出来意思,肯定回答:“他自然不是。”说罢,觉得好笑,“我们药谷若是出了这样一个人,祖宗都能气活过来。”
“原来如此。”楚霖溪颔首,“多谢小医仙告知。”
竹苓愕然:“你就没别的想说的?”
楚霖溪苦笑:“没什么想说的,无论如何都是他救我命在先,我感恩还来不及呢,蛊又怕什么。”
竹苓:“你不在意?”
楚霖溪没回答,而是反问:“敢问小医仙,我体内的蛊,眼下可有危害?”
竹苓嘴唇翕动,犹豫道:“……暂且没有,反而是在帮你压制毒发。”
“那就不在意。”楚霖溪斩钉截铁,“白翎不会害我。当初他向我种下蛊虫,一定是为了救我才出此下策,我相信他。”
竹苓深吸一口气,半响没噎出一句话。她翻出白眼,没好气道:“行吧,我只告诫你一句,也不愿管旁人的事,吃力不讨好。”
“先说好,这毒我给你治好了,之后蛊虫在你体内会发生什么,我可不知道。”
楚霖溪笑了:“先谢过小医仙救命之恩。”
“等毒解了再谢我也不迟。”竹苓擦了擦手,“虽然这个毒很新奇,不是寻常见过的,但你命大碰上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语气变得严肃,惯例询问:“你可还记得咬你的那条蛇长什么样子吗?”
楚霖溪诧异:“小医仙怎知是蛇咬的我?”
竹苓疑惑,指向他的脖子:“你一直没注意到你脖子上的咬痕没愈合吗?”
楚霖溪膛目结舌,手指轻抚上脖颈,找寻着蛇咬他的位置,难堪道:“这一路奔波,衣衫又遮住了此处,我并未在意。”他回忆片刻,将当时的情形如实告知竹苓。
“那蛇是条花色,很小,速度很快,藏匿于药人口中不易察觉……”
竹苓沉思:“这种蛇是有心之人专门培养的,江湖上能有此手段的人,定是和他们苗谷脱不了干系。”说着,她瞪了眼门外的身影,朝着人犯嘀咕:“你竟还敢安然待在他身边,真是不嫌命大。”
正说着,外头苦哈哈捡草药的人端着竹筐走了进来。
粉衣女子昂着头,趾高气昂道:“你捡好药了?”
白翎沉默不语,像是被人压低了一头似的,被日光晒得没什么好脸色,把竹筐重重塞进竹苓怀里。
竹苓接过翻了翻筐里的药草,确认无误后,又递还到白翎手中,吩咐他:“这些,拿去煎了。”
白翎气得牙痒痒:“那你干什么?”
竹苓觉得好笑:“我?我要给他施针放血,不然你来?”
白翎吃了哑巴亏,愤愤瞪着她,扭身大步跨出去找炉子煎药去了。
这白翎同小医仙斗嘴的模样和跟阿澈斗起来还不太一样,让楚霖溪感到新鲜。他隐约能猜出往日二人认识后发生过什么,但那是自己不曾参与的事情,他不好多过问。
这厢,竹苓没在意楚霖溪坐在那儿已经出了神。她从柜中小盒里捏出一小细柱香,轻轻点燃。
竹苓服下解药丸,对青年说:“这是我药谷的清梦香,你闻后不出一盏茶便能安稳入睡。”她示意楚霖溪解开背上的剑袋,“把上衫脱了,躺到榻上,我为你施针。之后的事你便什么都不用理会,且睡一觉,待半个时辰后醒了,再喝药。”
楚霖溪依言将剑袋解下递给竹林,末了斟酌着对女子拜托道:“此物为家师遗物,于我至关重要,还请小医仙妥善保管。”
“晓得晓得,不过就半个时辰顶天了一个时辰,不会给你的宝贝弄坏的。”竹苓在楚霖溪的注目下把剑袋放到靠近墙根前的矮柜上面,端着已经点燃的清梦香,引着他往屋中另一边墙边的倚榻走去。
榻被隔帘隔开,藏匿在幽暗之处。他们最初进来时并未注意这边有长帘,此时掀帘走过,发现里面大有玄坤。
楚霖溪在竹苓的指示下脱掉外袍躺在榻椅上,闭上眼睛,丧失掉一处感官,缠绕鼻腔的香气便愈发浓重,争相往他四肢和脑海里钻。
很快,楚霖溪便觉得自己意识深沉,周围的声音听的朦朦胧胧,直到再也不省人事。
屋外,白翎蹲在砌起来的灶旁研究,研究半天起身从旁边的一筐树枝里挑出几根扔进灶膛,点了火。
点完火后把从水缸中舀出来的水倒进器皿中,让水烧开,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吭哧吭哧捣碎草药。
院子里安安静静,原本坐在棚下等他们的二人已不知去向,只有他捣药的声音“咚咚咚”的砸在地上。白翎边干着手里的活边环顾四周,捯完了一罐倒出来接着捣另一罐,手劲大了少许,心里闷着气。
他何时这般屈膝求过人。
白翎站起身一股脑的将捣完的药倒进竹筛子里筛匀,再将它们抓进煮药的炉子里咕嘟。
他拿过旁边的扇子扇了扇火苗,也就在这时,屋内飘出来的一股香味夹杂在扇子的微风里,扇进他的鼻中。
少年一愣,下意识觉得这香气不同寻常,蓦地起身想冲进屋,担心楚霖溪被屋里的女人下药坑害,可下瞬他又在原地定住,脚掌挪不开半寸。
他现在不清楚屋中情形,亦不知竹苓终究是用什么方法医治。可楚霖溪那般信任这女人,他贸然闯进去定然会惹他不快。
白翎低头看眼手上抱着的罐子,挣扎半天,到底重新坐了回去。
霖溪哥哥信,他便也信一次。此番若能解了楚霖溪的毒,让他安然无恙活下去,自己在这忍忍也无妨。
白翎皱着眉心,内心烦躁如何都压制不下去。他赌气般一边拿着树枝翻动着灶膛,一边时不时扭头去看房门,忧心忡忡,生怕错过任何动静。可是屋子除却隐隐的飘香,没有传出一丝声响。
时间越长,他等的越心焦。等他在灶前煎药过去半个时辰,药煎好了,房门也终于被打开。
听到声响,白翎刷地站起身,扔掉手里的树枝,目不转睛盯着一道人影从屋内踏出来。
是身着粉衣的竹苓。
白翎急忙探头往她身后看,里间光明,没有其他人出来。
竹苓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扬声道:“他还未醒,一会儿醒了让他把药喝了便行。”她注意到白翎往前磨蹭的脚,添了一句叮嘱:“你可以进去看他,但只能看,不能挪动。”
“知道了。”白翎淡道,飞快跨过她进了房间。
在黑漆漆的屋里待久了,猛一出来倒是让她险些睁不开眼。竹苓眯着眼,抬手遮住额头,挡住烈阳晒下来的日光,眼珠子往旁一瞥,瞧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独身回来、复坐回棚下的男人。
竹苓笑笑,走过去消遣他:“你坐在那也不嫌闲出毛病来?”
祁牧安看眼白翎消失在屋口的身影,问:“你忙完了?”
竹苓没好脾气:“你们真是拿我们这是施粥铺了。一个中了毒,另一个也中了毒,真是什么都往我这送。”
“勃律知道你不愿接触苗谷,但”
竹苓打断他的话:“我晓得当年苗谷施以援手让我师父能救勃律一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况且人情债更为重如山。眼下我师父不在,你们又不会医术,这恩情自然是我来还了。”
她垂下眼帘,思忖之下续道:“不过我劝你们还是看着点那个小子,我总觉得他没安什么好心。”
祁牧安抬眼再次望向屋子,沉声应道:“我会告诉勃律的。”
竹苓点头,坐在他对面大口喝了两杯水。方才全神贯注为楚霖溪施针,结束后连口水都没喝就出来,现在当真是渴死她了。
祁牧安注视着屋门,突然问她:“他怎么样?”这个“他”当然指的是此时此刻正躺在榻上还未醒来的楚霖溪。
“有点难。”竹苓沉默须臾,叹气,“我师父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祁牧安打趣:“他是你师父,他的去向你问我?”
“他现在估摸着已经忘了自己收过一个徒弟吧。”竹苓哼声,“那老不死的天天研究白泽夕留下来的毒和蛊,都魔怔了。”
祁牧安乐了,却也不忘回答她:“再有十日他应当就回来了。”
“真难得。”竹苓撇嘴。
祁牧安:“苗域圣子在这,他不回来,勃律也会让人绑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