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雪季凋零的柏木迎着风沙沙作响,一只肉眼难以察觉的小虫扇着翅膀,在这声的掩盖下从林中飞出,悄无声息地接近楚霖溪。
四周飘来的凉意里,楚霖溪听到了串串相连的铃铛声,清脆悦耳。
可是这般利耳的声音带来的却是让人感到心悸的躁动,宛若阎王催命,音律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人淹没在符水中,收走魂魄。
楚霖溪体内的蛊虫一直和他相安无事,平静的如死水潭,有时甚至让他以为白翎说给他下了蛊是在唬他。可是现在,这铃声影响了蛊虫,竟让他感知到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心脉在鼓鼓跳动。
但这律动好像并无害,只是在提醒他让他清醒,有人正试图操控他的意识。
楚霖溪不安地勒紧绳疆,手背盖上来一道温热,渐渐定了他的心神。
白翎轻声说:“不怕,你有我的蛊虫,他们影响不了你。”
楚霖溪紧绷的思绪安宁下来。
白翎的蛊是自己钻研得来的,种于体内能祛毒驱蛊,不容二物,且除却他以外,世间现有的蛊术还奈何不了,就连苗谷的族人想要操控也无济于事。
原先此物是为了自己并胜过白泽夕而制,阴差阳错种于楚霖溪体内,反倒让他在所种蛊虫的庇护下,不再惧其他的蛊了。
小虫的翅膀在半空停滞,坠落在地,了无生息。似是见没有得手,铃声戛然而止,还不待一息,一股强劲的风直逼楚霖溪的背脊而来。
有人接近!
一把刀猝然从背后袭来,楚霖溪反应迅速,扭头时便已经蹬马而起,跃起上身利落地挡开逼近的刀刃。来人被这股力道弹开刀身,旋身轻盈地飞过他二人上方,立定在马头前方十步远外。
握刀的人是位男子,身上坠着许多银饰,额前编发挽到后脑,年轻但漠然。他疑惑地观着接他刀的人,被轻而易举弹开的刀子还在他手里不住地颤抖,连带着他的手腕都在抖动。
此人身法比他们来的人都要厉害,圣子身边竟有这般厉害的人?
男子低头瞧了眼,稍稍用力握紧刀柄,制止了发抖的刀,继而稳住手。他这才重新抬头,将视线落于另一侧勾着笑容的少年身上。
白翎漫不经心地攥着楚霖溪,笑意并不达眼底,直勾勾锁着他。
对面的男子抬了抬下巴,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的树干后亦或是树枝上现身,落于地面,将他二人团团包围。
楚霖溪扫视一圈粗略数过,应有十来人,个个身上都挂着银饰。他若有所思地望向身边的少年,打量着他如今的衣衫,想到初次见面时,此人好像也是如这些人般,身上缀满了丁零当啷的东西。
是苗谷的人?
楚霖溪用了些力气回握白翎。
察觉到他的防备和担忧,白翎干脆直接忽视这些人,当他们全然不存在,顶着一众人的视线和身边人“打情骂俏”起来。
他拽过楚霖溪的手,一边探着脉,一边明目张胆地曲着食指挠他的掌心,笑着调情:“好些了吗?”
楚霖溪蹙眉,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扯着马绳和他的马离开了一些间隙。
白翎见楚霖溪这样子喜爱的紧,笑着把目光从楚霖溪脸上依依不舍地黏下来,似是终于看清了前方男子是谁,他噙着笑喊道:“把你们的银铃收起来,吓到我家霖溪哥哥了。”
男子不为所动。其余人见他不动,目光交错,不敢轻易收手。
白翎挂着笑的嘴角渐渐收缩,平缓地抿成一条线。他居高临下盯着男子,原本已经下落的唇忽地又翘起了一个微小弧度。
“怎么,现在我的话不管用了?”
男子眨了下眼,宛若僵硬的蝴蝶逐渐重新扇动翅膀,起了波澜。他收起刀和银铃,其余人见此,纷纷效仿。
白翎对此不耻,冷哼一声,转头对着楚霖溪再次展开笑容。
“霖溪哥哥,你先走。”
楚霖溪刷地睁大眼,出手牢牢抓住白翎。
“不行。”
“你的事较为重要,不能因我耽搁。百兵册在江湖多滞留几日,你就会多几分危险。”白翎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说,“他们无意要害我,我就同他们叙叙旧唠唠嗑,很快就追上你。”
楚霖溪板着脸,就算少年这样说,他也不愿意让人和自己分开。鬼知道这帮子苗谷人来意为何,若是他没在白翎身边,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办?
白翎预料到楚霖溪就会不同意。他叹气,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去京城等我,等我料理好了他们,过几日定会去找你。”他另一只手的拇指指向旁边,苦口婆心地说:“他们我都认识,都是一起长大的族人,大抵是婆婆派来问我圣蛊的事儿,放心,打不起来。”
他扒拉楚霖溪拽着他的手,发现怎么都推不掉。少年无奈之下晃了晃手臂,可人依旧不松手。
白翎只得举起三根手指立在头侧:“我发誓,霖溪哥哥,等你将百兵册处理好,我一定会出现。”
楚霖溪眯起眼,脑子里过了几遍他这句话,眼珠子又在他脸上转悠了三个来回,迟缓地松开了手指。
他狐疑:“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白翎落眼飞速瞟过他收回去的手,下意识想抓住牢牢扣在自己的手上,但瞬间他就忍住了冲动。
他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我从不会骗霖溪哥哥。”
他骗得次数挺多的,但楚霖溪每次都信他,这次也不例外。
楚霖溪将信将疑,淡淡“嗯”了声,没多说什么。他向着四周的人一一剜过,无声警告着这些人。
白翎见状失笑,觉得楚霖溪现在像极了护食的兽,此番模样很是罕见。可惜他端详不了多久,倒是落下些许遗憾。
少年替楚霖溪朝前方的男子道:“你们是来找我的,让霖溪哥哥先走吧,莫要耽误了他的脚程。”
男子似乎没想到,将白翎拦截下的计划进行的这般顺利。原先他们探到圣子身边有另一江湖人保护的时候,还想着用些手段驱使人离开,使得白翎落单独行,哪料这人像是五毒不侵了似的,什么手法都不管用。
他一句话不说,外人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只过了半息,男子便迎着白翎的目光,脚下挪蹭,向旁让开一条道,刚好容楚霖溪的马通过。
白翎:“快走吧,霖溪哥哥。”
楚霖溪依言踢马肚,向前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向白翎,越看少年那张笑脸越来气,心中隐着怒气,可说出来的话倒是忧心忡忡。
他旁若无人般道:“你若搞不定,想办法给我传信,我来帮你。”
“我记下了。”白翎笑着点头,嘱咐他:“霖溪哥哥也要小心,再遇到那群人,不要心软,杀了便是。”
这话意思有些怪,细品怎么像是难期的话。但楚霖溪一时间摸不清楚,他不再多说,策马奔出,离开前眼皮撩也没往其他人那边撩,似是在他眼里,所有事物都不如白翎重要。
白翎静静注视着楚霖溪策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彰显心情好而始终飞扬的眉眼归于平地。
他冷眼环顾,语气染着几丝幸灾乐祸:“诸位,许久不见啊,谷内近期可好?婆婆可好?没有被那条老蛇搅得天翻地覆吧?”
他哈哈笑两声,双手交叠扶在马鞍上,侧头打量地上的男子,开玩笑道:“白熙,你怎么回事,几月不见你怎么还跟个冰块儿似的,难不成是想我想得愈发不会说话了?”
男人对此无动于衷,他也没耐心等对方回答,眼睛一撂落在另一人身上,继续讥笑:“你也是,婆婆怎么把你派出来了,苗谷没人了?”
这人自小和白翎不对付,白翎成为圣子后又借着身份不断压他,让他在族里如何都寻不到反击的机会,只能吞声忍气。如今白翎私自出谷,错过祭祀大典,导致圣蛇暴怒,让苗谷大乱,他就是苗谷的罪人。
既是罪人,便不是什么尊贵的圣子,等回到谷中,白翎就是比他还不如的阶下囚。
被激怒的男人怒吼:“白翎,你不过就是个祭品,嚣张什么!”这话喊完,身旁有人想去制止,却没成功。
白翎笑而不语地瞅着他。
男子迈前一步:“就算你逃得再远,身怀圣蛊也终究难逃一死!”
“你急什么,你这样子就跟我注定要死了似的。”白翎笑看众人,摊开双手,以证明自己完好无缺,甚至十分健康。
“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以前不会死,以后更不会死”
他瞪向男子,恶狠狠挤出一句话:“甚至来日还会给你上柱香。”
男人震惊:“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时,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距离白翎十九的生辰已过去许久,但人如今好端端地坐在马背上,全然没有蛊发的迹象。
圣蛊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但无人惋惜圣子的生命,他们只会为此惊惧苗谷里那条蛇灵。
前些日子谷中的祭典并没有如期举行,因为白懿迟迟未带回白翎。也就在那时,圣子的魂灯有将息的趋势,婆婆立刻命人再度传信给白懿,让他不论生死务必带回白翎,可白懿收到消息后就如人间蒸发了般,和白翎一起再也没了踪迹,谁都寻不到,若不是魂灯仍燃亮,怕是会有人以为他们一起死在了谷外。
圣子的魂灯摇曳了多久,未得到祭品的圣蛇就躁动了多久,恨不得吃了所有人。谷中上下不安,老弱妇孺暂时移居到谷外,婆婆想尽办法安抚圣蛇,都于事无补。
彼时,圣子的魂灯重新燃亮,可牵制圣蛊的母蛊蛊虫却突然毙命。
婆婆大惊失色,圣蛊不复存在,圣子不再是圣子的消息在谷中不胫而走。
没了圣蛊,白翎就失去了圣子的身份和资格,也就没了能安抚圣蛇的价值。圣蛇若从洞中彻底苏醒,整座苗疆的山谷都要失去人息。
苗谷在白泽夕身上失过一次手,断然不能在白翎身上再失一次,苗谷承受不住蛇灵两次的震怒,来不及重新再找出一个新的圣子。
而婆婆培养白翎多年,不信他真的有本事解了圣蛊,此蛊在她看来就连白泽夕当年对其都没成功。于是她派出数人前来捉拿白翎回谷,就算真没了圣蛊,她也要想尽办法让人回归祭祀的正途,保全苗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