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开的窗户吹进来一股暖风,一只黑乎乎的物什悄无声息的顺着窗沿飘进来,稳稳定在少年前面的木桶边沿上。
白翎浸在热水里,这时唰的睁开漆黑的瞳仁,盯住对面,眼神狠厉。
只见一只小小的机关雀正踩在木桶上,见他看了过来,十分灵活的左右“咔咔”转动了两下脑袋。
白翎眯起眼睛,从水里伸出手,朝着机关雀露出一节食指。
小巧的机关雀跳到他的手上,下一刻,“啪”的一下,整个散开在白翎的手心里,露出里面一个铁球。
白翎随手将散开的机关雀仍在木桶外的地上,另一只手轻轻一撬,就延着铁球中间的缝隙弹开。
里面包着一张字条。
白翎将其展开扫了两眼,又合上。
苗谷怎么知道他现在在这里?
少年若有所思的将视线落在地上的机关雀身上。
他确实有悄悄传消息回去,让人帮他查白泽夕和那能吹笛纵蛇的白衣人的关系。收到他消息的人,他确定会是自己的心腹,绝不会透露半句他的踪迹,哪想回消息的却不是自己人。
现下还没收到有关白泽夕的消息,苗谷就已经找到了他,看来他在外的时间不多了,指不定哪一天就会被带回苗谷中。
白翎渐渐捏紧五指,任凭字条在掌心揉碎。
无论如何他都逃不出苗谷。
许言卿那个江湖郎中说的没错,苗谷就是个毒窟,那人就是个老不死的疯婆娘。
白翎垂下头,手搭在木桶边缘忽地放松,掌心里的纸屑轻飘飘的吹落在地上。
四周安静了许久,忽然,门被人从外面咣咣咣使劲拍响。白翎回过神,忙从水里站起身,出水披衣。
打开门,发现拍门的是楚霖溪。
“霖溪哥哥,你怎么还在外面?”
白翎诧异,刚要调笑,楚霖溪却直接推开他走进来,身上已经背上了剑袋和包袱,整个人穿戴整齐,一副立刻要赶路的模样。
果不其然,他开口说:“外面打起来了,你赶紧穿好衣服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说完,青年直径朝着白翎搭起来的衣服走去,拿起来抖开就要少年穿,简直恨不得自己给人套上。
白翎一头雾水,就势穿好衣服,问:“我们这是要去哪?”
楚霖溪没先回答,而是偏首望向外面。白翎顺着看过去,只见客栈大堂桌凳已经被人砸了,有几人正在中间持刀剑交锋,店小二和掌柜躲在另一角瑟瑟发抖,面对这些江湖客半点胆子都不敢上前阻拦。
白翎皱眉。他方才神游在外,这巨大的动静全没听见。
楚霖溪见他一直看着打斗的人,皱着眉扯了一下白翎:“别搅入是非,快走。”
白翎跟着楚霖溪往外踏了一步,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身近了沐浴的屋子。楚霖溪走出几步才发现身后没跟着人,扭头去看,却见白翎刚匆匆从屋子里迈出来。
“你又干什么去了!”楚霖溪低斥。
“忘拿了个小玩意儿。”白翎笑嘻嘻的对他说,一只手在楚霖溪看不见的地方,暗地里按了按腰间挂着的布包,里面装着散开的机关雀。
二人贴着墙边走,小心翼翼地躲避刀剑,最后越过店小二和掌柜,溜出了客栈。
外面夜色浓露。本以为今晚能睡一个好觉,结果却被一帮子江湖上的人全扰了。
白翎晦气地拍了拍身上衣衫:“这些人怎么就打起来了?”
楚霖溪在他前面边走边说:“互相猜测是谁杀了金阳宗,心里都有鬼,就打起来了。”
白翎撇嘴:“还以为江湖有多好玩呢,结果纷争恩怨太乱。”
楚霖溪面露凝重:“所以尽了事,我就立刻回苍桓山。”
少年快了两步,和他并肩而行,在旁边诉苦:“霖溪哥哥,你怎么天天都在想着如何要狠心抛下我。”
楚霖溪瞅向他,疑惑不解:“你我只是结伴上路,事了后我肯定是要回苍桓山上的。”
“那你就带我回你的苍桓山。”白翎讨笑着贴上来。
楚霖溪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少年凑近的脸,含糊不清道:“以后再说。”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微乎其微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在里面住肯定要惹上事端,看来今夜要另寻一处落脚了。”
清晨,城门刚开,两道身影就出了城。
白翎打着哈欠,揉着一晚上没睡好的肩膀,蔫巴巴的跟在楚霖溪身后。
昨夜他们临时找了一个草棚躺了一晚,天微亮就被楚霖溪叫了起来,早饭都没吃就上路了。
少年揉了揉肚子,脑袋里正转着怎么和楚霖溪开口,眼前就伸来一只胳膊,半张芝麻饼落在了白翎眼里。
白翎眼睛一亮,从楚霖溪手里接过来啃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没醒的时候。”楚霖溪漠然道,“找大娘要的第一锅。”
白翎笑得幸福:“有霖溪哥哥在我身边操劳,我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楚霖溪吓得眼尾一抽,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他们出城走了没多远,白翎的饼还没啃完,前面的楚霖溪忽地就停下了身形。
他拧眉目视前方,神色肃穆,一息后开口,冷冷唤了声:“白翎。”
后方的白翎没注意,险些撞上他的背。待稳住脚跟后,少年纳闷道:“怎么了?”
说完,他没得到楚霖溪的回答,于是绕到楚霖溪的左手边,沿着他向上的目光瞧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树上挂着三个血淋淋的尸体,被血染红的衣衫格外眼熟,好像昨晚他才见到过。
夏风一吹,衣衫摆动,全朝着北边同一个方向荡,着实叫人胆战心惊。
“是金阳宗。”身边,楚霖溪辩出了衣裳,沉声替他说。
“这就是昨晚客栈里,你听到那些家伙说的城外死的金阳宗的人?”白翎咬口饼,嘀咕,“怎么才三个。”
楚霖溪:“死了三个,你还失落了?”
“没有没有。”白翎头摇的像拨浪鼓。摇完,他又抬头看过去,神色怪异。
楚霖溪面色有些难看,空气中弥漫的都是血味让他身心难受。他想绕过这棵树往前走,但是这次白翎又没跟上。
他扭身,见少年仍然站在原地,抬着脖子望树上挂着的三个挂尸。
楚霖溪有些不耐烦:“你还在看什么?为何还不走?”这三个挂尸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有些奇怪。”白翎收回目光,“这三个人怎么会挂在这里?”
“什么意思?”
白翎回头看了眼他们出城的方向:“霖溪哥哥,我不瞒你昨夜我分明是在来时的路找到的金阳宗众人,一个不少,而现在他们中的三个人却出现在了我们前进的路上。”
他转回来,颇有些无辜:“我得向你解释清楚,我可不能背着罪名让你误会。”
楚霖溪默了片刻,道:“知道不是你杀的。”
“你相信我?”
楚霖溪:“看得出来你没这个杀人的本事。”
白翎跟在他身后,一步三回头。
“别看了。”楚霖溪忍不住说,“再看我就把你绑在树下让你看个够。”
白翎颠颠跑来:“我还以为霖溪哥哥你这么善良,会为了他们折回去报官呢。”
楚霖溪:“我不想理会这些杂乱的江湖事,指不定哪一个就惹祸上身了。”
白翎端详着身边人。楚霖溪虽然时不时教诲他一两句,表面看上去正义凛然,但实则这人遇到于自己不利的事情,就会有私心,不会乱发善心肠。
倒是比江湖上大多只会打着正义旗帜的门派要讨他欢心许多。
白翎的目光流转在树上三个挂尸上,倏然拽住了身侧楚霖溪的手腕,迫使他停了下来。
“霖溪哥哥,这三个人应当都是被蛇纠缠后咬死的。”
此时他们已经绕过了那棵树,站在了挂尸的后方。白翎的眼睛盯着挂尸手腕后侧整齐的黑牙印子,说:“从他们身上的血窟窿来看,应该是一条比较大的蛇。”
楚霖溪眯起眼睛,就着白翎的话也看到了那处并不太能在意的地方。
“一口就能毙命?”他问,“那身上这么多血哪来的?”
“窟窿咬穿了,就血流不止,他们身上肯定不止这一个窟窿。”白翎道,“昨晚夜黑,那些家伙肯定看不清挂尸是怎么死的。反正人死了,就以为是仇家互杀。”
“手段阴狠。”楚霖溪如此评价。评价完,他就转身继续朝前走。
白翎问:“霖溪哥哥,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杀的他们吗?”
楚霖溪侧眸睨他:“我不想知道。”说罢,他独留下白翎在原地,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白翎在后面思索片刻才跟上来,嘴上呢喃:“看来是那个人杀的。”只是没想到那个人竟然跟着他到了这里。
“谁?”楚霖溪听了一耳朵。
白翎:“在泰安城外吹笛纵尸的人。”
楚霖溪有一点印象,似乎是个白衣人:“你知道他是谁?”
白翎摇头:“不,我不知道……我只是见过一位和他很像的人,但那个人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楚霖溪余光瞥向远处已经被他们抛在后面的树,催促道:“赶紧走吧,我觉得这不太平。”
下章开启万梅山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