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自打上马车坐下,就在楚霖溪耳边小声叨叨个不停,义愤填膺地说着竹苓的不是。
楚霖溪坐立难安,看了眼对面的男人,暗地里狠狠拍了白翎大腿一巴掌,让他的话根子硬生生吞到了肚子里。
祁牧安原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到这一声突兀,睁开眼睛看到吃瘪的少年,和面色窘迫的青年,立刻明白了,失笑道:“无妨,竹苓跟她师父待得时间久了,脾气便也一样坏,又有医仙之名,自是傲气几分,就连勃律也经常和她拌嘴。”
“你看,霖溪哥哥,这不是我的问题,是她的问题。”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白翎又开始喋喋不休,甚至开始装模做样地抹了抹眼睛诉说委屈。
“霖溪哥哥你不知道,她方才趁你还没醒,对我恶言恶语,甚至还想打我……”
楚霖溪沉默,此时很想把耳朵闭上,搭在膝盖上的五指紧紧攥拳,随着白翎每说一句,他就尴尬一寸。
“别说了!”楚霖溪气声呵斥,掩盖在衣袖下的手狠狠拧了一把白翎的腰肉,痛的人想叫叫不出来,闭着嘴从齿缝“嘤”出一声狼狈。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下去!”
白翎使劲揉着腰上的软肉,飞快掀眼看向虽然闭着眼睛、嘴角却明晃晃挂笑看戏的祁牧安,干巴巴“哦”了句,之后老老实实坐着不再乱动。
马车很快将二人送到暂住的客栈外。白翎扶着还有些软脚的楚霖溪下马车,听祁牧安在他们身后说:
“你们听竹苓的话今日暂且静养,铁匠的事等过几日我再安排,修剑不急这一时。”
“今日劳烦前辈了。”楚霖溪感激不尽,抱拳送别。
眼见着马车扬尘离开,二人才转身进客栈。白翎紧紧挨着楚霖溪走,也不知是在正经扶人,还是偷摸着想别的,总之热气有一下没一下的呼在他耳边,
“霖溪哥哥你手劲真大,我腰和腿现在还在疼呢。”
楚霖溪目视前方,半点理睬都不给。
白翎依偎在他身侧,贴着人往楼上走:“霖溪哥哥要不要上去替我揉一揉?”
“做梦。”楚霖溪拿肘顶开白翎。
进了房间,白翎跟在楚霖溪身后坐下来,拽过他扎针的手反复研究。
他们出门足有半日未进食,自己又闻了香昏睡了许久,体力不支,此时既疲惫又饥饿。楚霖溪看见桌上有几块没吃完的茶饼点心,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吃了两口发觉另一只手上松了力道,楚霖溪瞥眼瞧见白翎折身在他的包袱里翻着什么,半天才捧着一堆瓷瓶坐回来。
可怜楚霖溪五个手指上都是凝固的小血洞,竹苓虽做了处理,但白翎眼瞅着还是看不顺眼。
他撬开瓷瓶倒出粉末,又撬开另一瓶液体倒在一起,取出棉棒沾了沾,举高了楚霖溪的指头,认真端详了一息,开始上药。
药的凉意和棉絮的触感碰上他的指尖,又冰又痒,令楚霖溪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他不太自在地抬起眼睛,先是看到了白翎凑得很近的发顶,往下看看到了他一双黑褐色的眼瞳。
他捏着楚霖溪的手指头吹气,埋怨着:“她也不知道多给你上点药。”
楚霖溪移开视线,打趣:“估计是看你不顺眼,连带着看我也不顺眼吧。”
“那是我连累霖溪哥哥了。”白翎笑着说,用条布缠好楚霖溪的指头。
面对像包子一样的手,楚霖溪有些无言。
“你太夸张了。”
白翎骄傲着欣赏他的杰作:“这是我研制的伤药,没准比他们药谷的还要好用。”
楚霖溪轻描淡写道:“你不就是药谷的吗。”
白翎手下一颤,险些忘掉最初自己编的身份,尬笑道:“对,对,我说我的东西肯定比那丫头的要好。”
楚霖溪喝口茶水,像是没察觉出什么异样。
白翎松口气,转眼见楚霖溪一直在吃凉透的茶饼,这才想起他二人还没吃饭。于是一边嘀咕竹苓也不留他们吃饭,一边问:“霖溪哥哥,你想吃什么?我去买来,或者让小二做好端上来。”
楚霖溪摇摇头。他有些乏累,现在虽饿,却吃不下什么东西,嘴里甚至还隐隐泛着汤药遗留的苦味。
白翎想了想,忽地记起下马车时旁边支的摊子,眉开眼笑地起身,说:“霖溪哥哥,你等我一下。”
话刚说完,少年就一溜烟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功夫又急冲冲跑回来,香喷喷的味道还没进屋楚霖溪就闻见了。
白翎抱着两包油纸摆在桌上,掀开后露出一根根插着肉串的木签,香气扑鼻。
“霖溪哥哥可吃过?我方才进来前瞧到的,香的很。”白翎殷勤地举起炸串让人捏住。
楚霖溪把炸串放在眼下来回瞧看,觉得新鲜又稀罕,咬了一口当真美味。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这东西我之前在别的地方尝过,没想到京城也有,果然不愧是繁华似锦的上京。”白翎笑起来眼睛微弯,好看的紧,瞧的楚霖溪心口莫名发热。
楚霖溪愣了愣神,很快发笑,关心他的口袋:“兜里的银子还够用?”
白翎也吃了一口,笑嘻嘻得:“够用,够用,反倒是那白懿,可能现在只能风餐露宿了。”这些话讲完,他哈哈大笑了好几声,转而渐渐沉寂下来,陡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都把白懿忘了!
楚霖溪立刻放下手里的吃食,板脸蹙眉,“白懿怎么还没来找我们?”
白翎沉思:“按他的脚程,应该和我们不相上下才对。”
楚霖溪担忧:“他不会出事了吧?”
“不会,他若是出了事,我这边会收到消息。”白翎说,“霖溪哥哥莫担心,等明日我打听打听,看他有没有进城,也可能是进来了没找到我们。”
眼下没有半点白懿的消息,楚霖溪寻思也只好这样。
翌日,同一时刻,楚霖溪背上剑袋下楼,打算同白翎再次前往竹苓的住处问诊,哪料一下楼梯,看到一道金光闪闪的人正坐在油乎乎的椅子上,埋头吃着一碗馄饨。
白翎眉毛一跳,还没出声,身侧的楚霖溪便直径走过去。
“阿澈?”见到人,楚霖溪很是惊讶,“今日你怎么来了?”
听到声音,脸快要埋进碗里的男孩抬头,见到楚霖溪,高兴地站起来。
“我师父有要务,进宫去了,命我今日好好跟在勃律师父身边,于是我便来接楚哥啦。”
小少年今儿穿着金边衣裳,腰佩玉环,头戴发冠,身侧还挂着佩剑,模样精神抖擞,全然不像当初跟他们在林中小道上赶路奔波、灰扑扑的模样。
楚霖溪笑道:“昨日听言我还担心你在家中会受苦,今日看你无恙我便放心了。”
“不会不会,虽然师父严厉,太傅也严厉,但是我好歹身份尊贵,打我也不会下死手的。”元澈嘿嘿憨笑,“我这次逃出去确实有错在先,太傅昨日教训我后便回去,我师父这几日开始忙碌,暂时不会罚我什么。”
“那便好。”楚霖溪替他松口气。
后方,白翎听这二人唠起嗑来熟络的像亲兄弟似的,不屑的嗤了一声。
元澈注意到他,皱起鼻子,上下扫两眼白翎穿的艳丽衣裳和用彩带编的发辫,越看越扎眼。他小心踱步到楚霖溪脚前,低声吐槽:“楚哥,他天天在你面前跟个花孔雀似的,你是如何忍得了的?”
“花孔雀?”楚霖溪觉得这叫法好玩,回头看眼白翎。
少年的穿着和元澈放在一起,活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喜欢亮色,衣衫多是蓝紫调,今日穿的更是件蓝红衫,衣上别有银饰,腰间挂着一柄玉笛,还挂了一堆小玩意儿和一个囊袋,走起路来丁零当啷的相撞,配上发间飞舞的编绳,倒真像元澈口中的孔雀。
楚霖溪忍笑,点点头,赞同道:“这个称呼妙,我喜欢。”
这一句被白翎听见了,他挤上身隔开元澈和楚霖溪,挨着人问:“霖溪哥哥喜欢什么?”
楚霖溪不回答,嘴角噙着笑意,转身向外面的马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