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微微蹙眉,迟疑地沿着楚霖溪越过他的目光,望向自己身后。
他背对的地方是一面没有放置任何木架的青灰墙壁,此时一道日光透过对面的雕花窗子照进来,掠过二人身侧,准确的打在墙壁上,浮出一大片上下东西的阴影。
白翎没见过这种图案准确来说既像某种图案,但又并不是。
“这是什么?”
楚霖溪紧紧盯着墙上的明暗阴影,忽而记起师父曾经喜爱抱着一本阵法图的书卷不断翻看。
楚霖溪一句话不说,转身开始在书架上继续翻找。白翎也不知道他到底要找什么,问了几句都听不到回答,便只得耐着性子跟在楚霖溪身后收拾。
楚霖溪找出来又发现不是自己想找的那本,遂随手扔在地上。被翻掉的书,便都被白翎跟在他后面一一捡起,重新放回去。
矮塔就这么大,书也就这么多,不多时,楚霖溪就在一个灰尘少的隔层里,找到了师父常看的那本书卷。
师父的东西他鲜少动过,此刻却慌张取下翻开,看了几眼又抬头望向墙上残留的阴影,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楚霖溪难以置信:“这是一个排兵布阵的阵法。”
这东西的归属并不在于江湖,而是应该现身在战场,怎么会出现在毫不起眼的苍桓山上的一座矮塔里?
白翎虽然看不懂,但也知道阵法是何物。这是战场上军队是否能胜利的关键,若被歹人寻到其中机密,战场局势便能发生改变。
他感到心惊,倒吸了一口凉气,越看墙上的日光阴影越觉得诡异。
少年上前一步,和楚霖溪并排站在一起,沉声说:“你们苍桓山怎么会藏着这种东西?”
“我的二位师叔虽说是师父的至交好友,但谈及起来却仍旧不知道他的来历。”楚霖溪直勾勾盯着墙壁上的日光图案,忽然愣了愣。
“白翎,你有没有觉得这影子淡了?”
白翎偏头,顺着窗子看向塔外的日光,眯眼道:“时辰变了,日光的方向转移了。”
阳光倾斜,墙壁上原本的阵法图在他们的注目下逐渐消失,继而呈现出另一个图形,瞧上去是一柄剑。
这柄剑的轮廓有些眼熟,但却是一把完整的剑,并不是断剑。
白翎疑惑:“霖溪哥哥,这是你背的那把剑吗?”
这话一出,楚霖溪猛地攥住白翎的手腕,另一只手上捏着师父的书卷,急匆匆地往院子里回。
断剑套着剑袋,被他重新摆回了架子上的原位,就如同他自小看到的一般无二。但楚霖溪这次却并没有遥遥注视着,而是干脆利落地将剑袋取下来打开,抽出里面的断剑。
白翎一言不发地被楚霖溪拽回来,又静静看着他拔出断剑,仔细小心地迎着日光,在眼下端详。
半响,白翎才试探询问:“可看出了什么?”
话音将落的下瞬,就见楚霖溪抚摸着剑柄的五指倏然攥紧,忽而将剑高高举起,毫不犹豫地朝着坚硬的地砖劈下。
白翎吓了一跳,根本来不及制止楚霖溪,手晚了一步抓住他的手臂。但石砖当即被击出一个缺口,剑刃也爬满了裂纹。
这剑楚霖溪平日宝贝的很,怎么突然就劈断了?
“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最宝贝它吗?”他扯着人的胳膊,想看看这人突然在发什么疯,又担心他伤着手掌,刚要掰开楚霖溪的手指,白翎视线却一转,注意到出现裂缝的剑刃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响,下刻,原本就断掉的剑再次碎裂,一块一块劈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锈迹斑斑的剑刃内露出一点不同的颜色,好像是一张经历了多年,已经泛黄的纸张。
二人均愣住。
楚霖溪没想到真的让他从剑里赌到了东西。他急忙将纸抽出,小心翼翼地展开,生怕一不小心就让这个秘密随着陈年封存而变成碎屑消失。但好在藏在剑中并没有遭到什么损坏,展开后还能清楚的看出图上所画是什么。
白翎看了眼,回想了下,道:“这形状好像和塔中墙上那个一样。”他看向楚霖溪,“霖溪哥哥,这到底是什么阵法?”
纸上的黑墨图比墙上日光所照出的形状要更加清晰,甚至在纸边角落还标注了小字,其中一笔的着墨瞧着眼熟,楚霖溪辨认一番,认出是师父的笔迹。而写下这字的时间,约莫要有近百年了。
“八阵图……”楚霖溪逐一看完,念着小字,面色骤然凝重。
白翎听他喃喃,好奇道:“八阵图?那是什么?”
楚霖溪摇头:“我不懂阵法,从未听过。”他右手举着碎裂的断剑,沉思须臾,把纸交到白翎手上,自己则摸着剑柄,好像在上面寻找什么。
他试着开始转动,第一次没有异常,楚霖溪肃着面孔再转动一次,这回剑柄上对照的花纹发生变化,开始一左一右移动。
白翎惊愕剑柄竟然被打开了!
打开的那一刻,楚霖溪的动作顿了一下,才继续拧下去。他拔开两节剑柄,露出里面卷起来的书卷。
白翎帮他将厚书卷抽出,书衣上头的三个墨字,映入二人眼中。
《百兵册》。
楚霖溪愕然,嘴上下开合了好几下,才哑着嗓音艰难出声:“我、我之前……之前握剑的时候……便总是觉得剑柄略有松动……”
“原来‘百兵册’真的在我身上……”
白翎随意地翻开看了几眼,二人发现里面记录的都是各种兵刃的锻造,似乎单独记下了独特的锤炼技法,其他的好像并没有异样。
白翎眯起眼睛,轻笑一声,似乎有些感到恼怒。
“哼,你这个好师父心眼子颇多啊,到底是要你好还是要害你?”他冷哼着说,“他要是想让你在他死后帮他干什么,明说就是了,弯弯绕绕的,还害你四处逃命,差点死半路上。”
楚霖溪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白翎。这回少年不甘示弱地看回去,丝毫要惹人生气的心虚都没。
之前和楚霖溪闹脾气,他还会顾忌着点,但现在他怎么说都不会让步。
楚霖溪静静看了他会儿,反倒意料之外的没生气,而是重新垂下眼,闷声道:“你说的对。”
这下,倒是让白翎无措了。
以往这个时候他若是骂一句楚霖溪师父的不是,楚霖溪定是要给他好看的,可眼下他说完了,楚霖溪却只淡淡附和他,这怎么想都不对。
正当白翎四处踌躇时,楚霖溪合上打开的剑柄,将找到的《百兵册》和八阵图收好,而后道:“白翎,等新岁之后,我们再去趟京城吧。”
白翎愣了下,尴尬地咳了两声,缓和着语气问:“又要去京城做何?”
“这东西属于朝廷,放在我手上过于危险,我想还是要将它们交给阿澈才放心。”
白翎眯眼想了下元澈那张脸,啧了声。
好不容易离开了那叽叽喳喳的小子,没想到这辈子还要见面,还要看着他在霖溪哥哥身边继续晃悠,他就觉得厌烦。
但楚霖溪说的又对,这些东西应属于朝廷,还是交给元澈为好。
白翎帮着楚霖溪装好剑,打扫地上残剑的碎片,笑着说:“没问题,霖溪哥哥,去京城我们就顺路找许言卿要他还了恩,这个恩情不要白不要。”
他又在楚霖溪耳边嚷嚷着许多别的,讲着究竟要让许言卿还他们一个什么样的情才能满意。楚霖溪失笑,心思却有些不在这上面。
楚霖溪有心事,藏在心底挺难受的。白翎看出来他的愁绪,今日很识趣的难得没腻在他身边,而是跑到前院去找楚霖溪的几位师兄逗趣。
楚霖溪瞧着白翎兴高采烈的身影发笑,估摸着二师兄又要和他吵上一架。他淡笑着淡笑着,又慢慢收了笑容,明白白翎是想给自己独处时机,聪明的少年心知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听到的。
年关将近,玄明师叔几日未见,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喝茶摇椅,好不清闲,就连弟子也懒得管了,全交给了玄青师叔,惹得玄青师叔天天早上睁开眼,先是指着他院子的方向骂。
弟子不敢来打扰,楚霖溪却敢。他踏进来,一眼就看到这位师叔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玄明师叔没睁眼,就知道进来的人是谁。他笑哼哼的:“小霖溪来啦。”
“师叔。”礼貌还是要有。楚霖溪朝着玄明行礼,不等对方开口,自己自顾自地走到躺椅旁摆着的桌边坐下。
玄明师叔偏头,睁开一只眼睛看楚霖溪。
“你去那座塔了吗?”师叔说。
楚霖溪一愣,没料到师叔会主动和他提及这句话。
他点点头,便听师叔又笑呵呵地问:“那找到你想要的了吗?”
楚霖溪沉默,片刻后皱着眉问:“师叔,八阵图是什么?”
玄明师叔似乎很清楚楚霖溪会问什么。他重新闭上眼睛,晃着椅子不紧不慢道:“这是前几朝战场上的一个兵阵,传闻是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所创,但早已失传了。”
楚霖溪刚要再开口询问,玄明师叔似是有感般,闭着眼睛笑着打断他:“小霖溪,这个秘密你不该和我讲,我们谁都不是能听它的人。”
白胡子老者再次睁开眼,扫了眼楚霖溪,又闭上,提点他:“你该讲给需要它的人。”
楚霖溪坐在石凳上,双手握拳压在腿上。他垂头盯了面前的石桌许久,盯着那上面蜿蜿蜒蜒的石纹,忽的起身,朝玄明师叔行礼道:“师叔,请允师侄年后下山。”
“去吧去吧。”玄明师叔随意地摆摆手,呵呵笑着伸了个懒腰,“今日阳光真好啊,要是能躺到下辈子,我就心满意足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