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江孟澋是被一阵若有似无的花香喚醒的。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手背碰到了一截冰凉的枝条。
他側过头,身側已空了大半, 被褥尚餘温熱, 人却不在。
枕边原本空荡的案上放着一枝白梅, 花瓣上还沾着些許雪沫, 想来是被人刚摘下不久, 连雪都未及融化。
江孟澋拿起那枝梅花, 凑近嗅了嗅,香气很淡,却让人莫名心安。
他的唇角不自覺弯起。
窗外有声, 是“咔嚓”伴着雪落梅枝的輕响。
江孟澋听出来了,是剪子剪断枝条的声音。
和江济堂后院剪钩藤的声音有些像, 只是每一下之后都有一段短暂的停顿, 像是在打量斟酌。
他听着那声音躺了片刻,将那枝白梅放回, 掀被起身。
外衫搭在椅背上, 是解慎川昨夜替他脱下的。他拿起来披上, 将衣帶系好,推门而出。
门外气息帶着梅的冷香和雪的清冽,江孟澋不自覺深吸了一口。
昨夜他来时天色已晚,只隐约看到几株黑黢黢的樹影,不想今早便开了大半。
解慎川站在梅樹下, 手里拿着一把剪子, 正仰头挑拣枝条。
他穿得不多,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只用一根梅枝别住, 大半散落在肩背,被风雪吹得微揚。
雪落在他发间也不拂,就那么仰着头,专注地看着枝头的梅花。
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清隽出尘下,倒添了几分平日鲜少外露的温润气质。
江孟澋不急着上前,心绪大好地赏着这般美景。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从解慎川的側脸移到他手中的剪子上,又移到枝头的梅花上,如此反复。
现下解慎川选了一枝姿态斜逸的红梅,拉低枝条一剪,端详了片刻似有不满,便又下了一刀,剪去一小截側枝。
江孟澋推门之际解慎川便有所覺察,任由他看了許久,才回过头来:
“醒了?”
江孟澋“嗯”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踩着雪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剪子上:
“怎的想起剪梅来了?”
“那日在漱花岛,见你瞧了亭边未开的梅树许久。”
解慎川说着,又挑了一枝花苞繁密的红梅,剪了下来,递到江孟澋面前,“你当时在想什么?”
江孟澋接过那枝红梅,暖意一涌。
那日在漱花岛,他不过是多看了几眼梅树,连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不想他却记了这么久。
他道:“在想江南的梅花会如何绽放。”
“那今日一见,孟澋覺得如何?”解慎川问。
江孟澋将那枝红梅举到解慎川脸侧,比了比。红梅映着他的侧脸,他心想着,人比花艳,不自禁弯唇,再道:
“比京城的开得早,也比京城的香。”
解慎川失笑,伸手搭上他的手,手有些凉,又见他袖口空空,被风吹得作响,便将他轉过身来,半搂住他,掌心贴在他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着:
“外头冷,进去说。”
进了屋,解慎川才松开手,轉身去尋花瓶。
江孟澋站在一旁,看着他在柜子里翻找。
才从柜子深处尋出一只素白瓷瓶,却见他拿到窗前端详了一番,眉头微蹙,似是不甚满意。
江孟澋见他这般神色,心中不免好奇,便起身走到他身侧,看他如何摆弄。
只见解慎川将瓷瓶放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才轉身去取那几枝梅花。
一枝、两枝、三枝……
每一枝落瓶前都要比划一瞬。
江孟澋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惊讶。
解慎川那双手,那双握过刀剑、拉过弓弦、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手,此刻正拈着花枝,动作輕柔却果断。
江孟澋忍不住开口:
“何时学的插花?”
解慎川将最外侧的一枝红梅往外拨了拨:
“前世阮家子弟自小便要习六艺、通礼仪,插花焚香、挂画点茶,皆是日常功课。”
江孟澋怔了一下,随即恍然。
诗礼簪缨,钟鸣鼎食,世家子弟一举一动皆有法度。
插花之艺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日常修习的诸多雅事之一。
“原来如此。”江孟澋称赞笑道。
解慎川终于插完了,转过身来,亦笑道:“如何?”
江孟澋看着那瓶梅,虽不懂其中细节关窍,却是真心觉得:“好看。”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眼底映的雪光,将瓷瓶挪到窗台的正中,转身走到江孟澋身边。
江孟澋的目光还落在那瓶梅上,侧头问道:
“你前世在家中,是不是还学了许多别的?”
解慎川想了想,道:
“六艺——乐要习琴瑟,射要练弓马,御要通驭车,书要工书法,数要精算筹。此外还有诗词歌赋、经史子集、茶道香道、花艺棋艺……但凡能想到的,都要学一些。”
江孟澋前世没来得及看他这诸般技艺,今世和阮鹤浮幼时一道时也未觉出有这般,故而听得咋舌:
“那岂不是很累?”
“累,我也不喜欢,不过习惯了也就那样。”解慎川坦然地点头,“况且,有些東西学了是有用的。至少今日,能给你插一瓶梅。虽不及相公好看,但能博得一笑,值了。”
他说着便侧首看了过来,江孟澋被他看得耳根有些熱,移开了视线。
“只是世家渐衰,到如今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江孟澋听他转了话题,头稍转回来了一些,神色若有所思。
“所以还是双字名好。”解慎川面朝窗外,忽而感慨,“前世我日日喚你‘孟澋’,你却只能喊我‘阮嵩’,有时我会觉出些不公平。”
世家以礼立家,双字名于他们而言不合周礼,亦不够庄重。
为着这些简洁尊贵,那时的世家无一不取单字名的同时,更是勒令平民取二字名,以示尊卑之别。
所以阮嵩是单字,江孟澋却是双字。
阮嵩可以唤他“孟澋”,江孟澋却得恭敬地唤一声“阮嵩”,连名带姓,生疏客套。
解慎川觉得的“不公平”,不止在一处。
“慎川。”江孟澋唤他。
“嗯。”解慎川回应,“孟澋。”
窗外的雪停了一小会儿,忽而一阵风吹起,又下了起来。
梅枝上的雪被风吹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的枝条,但很快又被新的雪覆上。
江孟澋忽然开口:“你几时回京?”
解慎川呼吸一滞,须臾道:“还剩……五日。”
江孟澋默然。
五日。六十个时辰。四百八十刻。
说起来似乎不算短,可放在离别面前,却短得像是弹指一挥间。
解慎川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偏头看向他:
“孟澋,昨夜你说‘好’,是答应了我的,对么?”
江孟澋的眸光亦移开窗外,与他四目相接。輕轻点了点头:
“嗯。”
回应完,他忽觉得,单单一个“嗯”字,似乎太轻了。于是他抬手,捧住了解慎川的脸。
他的手掌贴在他颊边,拇指像昨夜他那般轻擦着,言语郑重道: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歇息,不会再让你担心。我的身子不只是我自己的,也是你的。”
解慎川的眼眶好像有些泛红,目光不像是一个将军该有的样子,却仍是笑着的:
“那等你回京,我要验的。”
他的脸往上凑近,江孟澋的手还未来得及松开,或者说,根本不想松开,他便在江孟澋额间落下一个吻。
江孟澋闭上眼,感受着那一触即分的温柔,睫毛似蝶翼微颤。
可解慎川的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贴着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呼吸的温热夹杂梅花的清冽拂在他的眉间。
过了好一会儿二人才分开,江孟澋又看了一眼那瓶梅。
清绝冷艳,临寒晓光独自开,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看着如此美物,江孟澋却想,这瓶梅能留多久?
五日?还是七日?
等解慎川走了,这瓶梅大概也就谢了……
花瓣会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掉在窗台上,被风吹走,或者被人扫去,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事。
可偏偏这瓶梅是他亲手插的。
花谢了,人走了,这屋子便又空了。
二人收拾了一番,用过仆役端来的早膳。
“还有十几日便是年关……”江孟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憾道。
茶是解慎川泡的,是蜀地带来的油柑叶。
入口无味,回味却甘,且有润肺护肝之效。
像又在提醒江孟澋所应之事。
解慎川像是叹息地“嗯”了一身,那声含了太多東西,不舍、无奈、牵挂……皆是二人的心照不宣。
江孟澋昨夜迈出府衙便不由自主想到诸多几年年初前后的事。
与他巧遇灯笼铺,似是无心地称他“相公”,绝境蘭草换一杯呛人的岁酒,同登映江山赏灯……
那时他们各怀心事,江孟澋还会因为解慎川一句“挚友”而心中发堵。
如今想来,那些酸涩忐忑还有欲言又止,竟都是回着甘的。
江孟澋原本有好多事想问他,可事到如今,他最想问的,只有一句。他忽然开口问道:
“慎川,那夜元宵,你是不是还没睡?”
解慎川侧头看他:“哪夜元宵?”
“今年,药厂那夜。”江孟澋心里清楚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却还是给他解释,给他时间。
等了一会儿,才听他似答非答道:“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确实有答案。
那夜在药厂同榻而眠,他以为解慎川睡着了,便偷偷做了那些逾矩的事。
伸手抚他的脸,摸他的鼻梁,触他的唇。做完之后心虚得不行,将头埋进枕中,再不敢动弹。
他本以为解慎川不知道。
可后来回想起来,却渐渐觉察出异样。
那夜的气息和血脉,所有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痕迹,都透着不对。
旁人或许察觉不到,可他是医者。
望闻问切,是他吃饭的本事。
一个人的气息和脉搏,类此种种,他几乎日日都在分辨,夜夜都在揣摩,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本能。
可那夜,他却因为心虚,因为忐忑,因为做贼心虚般的紧张,把这些都忽略了。
直到分别之后,独坐灯下,夜深人静时,他才缓缓回味过来,才慢慢觉察出那些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
解慎川那夜,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
他只是闭上了眼,放缓了呼吸,放松了身体,假装自己已经入睡。
而江孟澋伸手抚他脸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颈侧的脉搏更是骤然加了速……
这些,江孟澋当时不敢去察觉,可事后回想,却清清楚楚。
窗外的雪更大了,纷纷揚扬地落下来,将院中的梅树覆了一层白。
江孟澋正要开口,却听解慎川先说了话。
“那夜……你伸手摸我的脸时,我心里,又欢喜,又惶恐。”
江孟澋抬眸看他。
“或许那夜的老者说的不错,我就是‘怂’吧……我不敢睁眼。连呼吸都不敢乱,怕你觉察出我醒着,怕你尴尬,怕我后悔。”
于是他就那样闭着眼,感受着江孟澋的手指从鼻梁滑到唇边。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份欢喜,我配不配?这一世,能不能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孟澋忏悔。
江孟澋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去了西蜀。”解慎川的目光落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西蜀的山水险,民风悍,驻军与佃户的冲突比我想的棘手。每日奔波于山野之间,调解纠纷、惩治豪强、修缮江堰、调粮救急,忙得脚不沾地。
“可夜深人静时,躺在驿馆的硬榻上,望着房梁,脑子里却全是那夜的情景。
“那时候,惶恐少了一些。不是因为忘了你,而是因为我活着。活着,就有机会回去见你。只要活着,就还能写信,还能等你的回信。”
梅枝上的雪再也积压不住,滑落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微的“扑簌”,江孟澋的脸上多了两道浅浅的水痕。
“可还没到京,就接到了你南下的消息。”解慎川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一刻,惶恐全回来了,比以前更甚。江南那么远,那么险,你一个人……我怕你出事,怕你被人算计,怕你像前世那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
江孟澋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所以我拼命写信。一封接一封,不是为了让你回信,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每一封信寄出去,我就告诉自己,你还活着,你还能收到信,你还能回信。”
解慎川转过头,江孟澋从他脸上看到了劫后餘生的余悸。
那不是寻常的担忧,是曾经失去过的人才会有的恐惧。虽然先撒手的是他,可两辈子了,他如何都不能忘怀。
“后来,你在芸州斩贪官、肃吏治的消息传回京城,我高兴得一整夜没睡。不是因为你的政绩,而是因为你做到了,你活着做到了。那时候惶恐又少了一些,可还是不敢完全放下。”
“直到——”他的声音愈发不稳,“直到我亲自到了褚州。”
江孟澋的泪眼模糊中,看见解慎川的唇角扬了起来。
“孟澋,你知道我到褚州的那夜之后,看到了什么吗?”
江孟澋摇了摇头。
“你在芸州斩贪官的时候,我只知道你果决、有胆识。可那一次,我亲眼看到了,你不只有胆识,你还有谋略,有手腕,有临危不乱的定力,有运筹帷幄的智慧。”
江孟澋猝不及防地被一顿赞誉,又下意识想偏头,脖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一个人,把柳明远和倭寇玩得团团转,让他们以为你在瓮中,却不知自己才是入了瓮的那一个。”
解慎川伸出手,珍视地拭去江孟澋脸上的泪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惶恐,都变成了欢喜。不是因为你打赢了,不是因为你破了案,而是因为我终于确定——你不需要我保护。”
解慎川说的也正是江孟澋一直在证明的。
他不需要保护。
他可以与他并肩而立。
江孟澋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渗入布料,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听着解慎川沉稳有力的心跳,是和药厂那夜完全不一样的。
解慎川搂住他道:“漱花岛蘭亭里,你问我‘不是同心兰的兰草,也能开出并蒂的双花吗’,当时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回答你。”
江孟澋仰头,眸中泪早已被衣襟蹭干了,此刻他清晰地看着解慎川明朗的双眸,听他道:
“能。只要根在一起,只要心在一起,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能。”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日光渐暖,梅瓣上的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滑落,像是花也在流泪。
半晌,有山雀落于梅枝,灰黑的喙轻啄着融水,复又仰颈咽下。饮罢振羽,啾啾两声,振翅而去。
雪上惟余细爪痕迹,三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