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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那天又下雨了。站在屋檐下，绵绵细雨斜斜地飘进来，感觉全身湿漉漉的。
奶奶提着两大袋菜往车后箱放，边给袋子打结边絮叨着，“这些菜都是自家种的，没打农药，健康，你自己在家少点点外卖，不卫生，自己做做饭，挺舒服……”
“哎，好好好。”顾云烟把奶奶给他包好的酸枣粑粑还有米扛到车上的空地，应和着。
“等我哪天到地下去了，没人给你种菜了，你就晓得了。”奶奶不满他敷衍的态度，睨他，重重说。
顾云烟登时变了脸色，“你说这些干什么，说好要活到一百岁的，到时我们一起住乡下。”
奶奶却没有软化下来，冲他道：“怕我到时候死了都不安心！你……”她似乎要说些什么，回过神来立刻忍住了要脱口而出的话。
顾云烟隐隐感到丝不安，他拉住奶奶的手，却是一愣。奶奶的手很粗糙，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小时候奶奶牵着他，粗糙有力的手包裹住细嫩柔软的手，长大了他却很少拉着奶奶，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飞速减少，他不曾如此鲜明地注意到奶奶的手，遍布褐斑，骨头上耷拉一层皮似的薄、瘦、小，他也能完整地包住她的手了。
“你这是干嘛呢，怎么就说到这个了。”顾云烟放软语气，捏捏她的手。
奶奶抿紧嘴唇，往屋里看看，见没人，拉他到房间里，掩上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虽然是下午，光被雨挡住，一片昏暗，屋里静得顾云烟似乎可以听清雨飘在窗纸上的声音。奶奶沉默良久，久到他的内心从浪花拍案变成惊涛骇浪时，她终于开口了，“你……你和文野是不是……”她的脸是那样严肃、认真，却充满了纠结，以至无法说出口。
顾云烟脑子突地一片空白，所有的心思都沉下去，只有一个念头，奶奶知道了。
“我，我们……”他清楚地看到奶奶眼底的希冀和恳求，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无法说出口。
时间滴滴答答地过去，楼上传来喊话声：“老师，你看见我的耳机了吗？”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好，大声说话，都能听见。
顾云烟张开嘴，又闭上，楼上文野还在说自己找了许久也找不到，他还是开口道：“是不是在床和柜子的缝里，小的东西很容易掉进去。”
“我看看，”一会，文野道：“找到了！老师你再等等我，我马上下来。”
顾云烟终于还是承认了，“是。”
奶奶眼底的希望破灭了，喃喃道：“怎么会啊，怎么会这样，他是个男的，还是你的学生啊——你怎么会这样！”
她还是失望了。
“我……我……”顾云烟组织不出语言了，他小声自言自语：“奶奶，我是喜欢男人，我喜欢……”说到一半，他怕奶奶听见，忙抬头看她，奶奶去年心脏才做过搭桥手术，他不能刺激她。
奶奶年纪大了，不说一身，也有半身的病，还有点耳背。此刻，她却奇迹般地听清了他的自语。她干瘪的嘴唇颤动起来，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力道大得顾云烟觉得自己的指骨都会错位。“那以后可怎么办啊，我死了，我的孙孙没人陪他了……”她从前讳疾忌医，轻易不去医院，在她的认知里，医院有用，但医院也会骗钱，她怕被骗。后来，随着亲朋好友的相继离世，她对死亡渐渐看开了，只是对活着的人更挂念了。
顾云烟心也抽痛起来，道：“不会的，奶奶，说好要长命百岁陪着我的。而且我还年轻，这么早想以后干什么呢，以后会有伴的。”他没说出以后文野会陪他的话。顾云烟清楚地知道，他们是长久不了的，只是贪图一时欢愉。
“云伢子，你喜欢……不说，你也不能跟你的学生在一起啊，如果别人知道了，都会怎么看你！这条路已经很难了，你还要走条更难的路吗？”奶奶紧紧抓住他的手，认真道。她浑浊的眼睛变得清亮了，原来是泪花。
“都是我的错。”顾云烟说不出别的话来。尽管是文野先提出来的，他作为他的老师，更负有责任，是他把文野拖进了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他无法轻易放弃。
“你不想想你自己，也要想想他。”奶奶重重叹口气，紧盯着他，语重心长道：“你想想他会被别人怎么说，跟老师搞上是什么好事吗？他还这么小呢，以后去了更大的城市，会遇到更好的人。你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后悔吗？这是要遭别人笑话的！”奶奶顿了顿，“你们分开吧，啊？云伢子，就当是为了我，你难受一阵，总好过难受一辈子。”
顾云烟回忆起他们一起走过的跑道、一起吃过的面、一起在床上醒来的画面……越想，他觉得心里越空。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留下了这么多回忆。
这些回忆被锁上。他想起去年的10月13日，他被楼下一声巨大的响声吵醒，赶紧爬起来看发生了什么——奶奶痛苦地喘息着，颤抖地躺在床上，像被捞出水里，在渔网中挣扎的鱼。他把奶奶抱到车里，急速赶往医院，看着奶奶被推进手术室，煎熬地等待医生的判决。他一定会守护好这世上唯一的家人。
“好。”顾云烟的灵魂盘旋在头顶吊着的灯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副空荡的躯壳，麻木地回答。
奶奶露出不忍的神色，拍拍他的手，道：“会过去的。”
“奶奶，”文野推开门，探出个脑袋，先跟奶奶打声招呼，转而对顾云烟道：“云烟哥，你弄好了吗？”
顾云烟赶紧调整好自己的神色，他想，过完这个暑假吧，过完这个暑假就分手。
奶奶推他走，“你们走吧。”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也没有正眼看文野。尽管她知道大部分是顾云烟的错，但她无法怪自己的孙子，只能迁怒到文野头上。
文野拉住顾云烟的手，笑嘻嘻地对奶奶说：“奶奶再见，下次我再来看您！”
奶奶挑起嘴角，淡淡回了个“嗯”。
顾云烟回握住文野的手。耳边是他欢快的声音，“云烟哥，你们在屋里干什么啊”，“奶奶是不是舍不得我们走，我看她刚刚情绪不高”，“要回家啦，我有些想念了”……
顾云烟始终笑着，望着文野，时不时应一声。
还是小孩啊，他想。我喜欢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