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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烟在家一周了。尽管凌恒远家长的怒火没有烧到他身上，但他还是要写检讨、做报告。
顾云烟趁着空闲在家，找隔壁班班主任要了徐州家的地址，去了一趟他家。
徐州家挤在一片矮小的楼栋里，最高也就五六层，得爬楼梯上去。他敲敲门，里面一阵脚步声，男孩清晰的声音传来：“谁？”
“是徐州吗？我是顾老师。”
门打开，男孩探出头来，见到他，脸上摆出了防备，冷冷道：“顾老师，您来做什么？”
“徐州，你还去上学吗？”顾云烟在心里叹息，学校将这个孩子伤得狠了。
“我还能去上学？不是你们把我开除的吗？”徐州激动起来，“我根本没有错，只是跟他在一起而已……”他还没说出更多的话，就警觉地回头。
“小州啊，谁来了？”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声音。
“是我的老师。”徐州不情愿地打开门，让顾云烟进来。
“老师您好。”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到顾云烟身边，给他倒杯水，徐州想拦着爷爷自己倒没拦住。
顾云烟起身，双手接过，“谢谢您，您坐。”他让徐州的爷爷坐下。
徐州爷爷一坐下，就说:“老师，小州他怎么突然要在家学习一周啊？”
闻言，顾云烟抬头看徐州一眼，徐州满脸紧张，对顾云烟使眼色。
“是这样的，因为徐州同学数学成绩出色，学校安排他去参加一个数学竞赛，竞赛前他的学习重点和别的同学不一样，所以我们让他自己自习，我是他数学老师，来给他做点指导。”
“哦哦，谢谢老师您了。我还怕他是撒谎逃课出来的，小州他从小父母就不在身边，我从小看到大的，这孩子一直都懂事听话……”徐州爷爷放下心了，对着顾云烟絮絮叨叨地倾诉，这是老人家的习惯了。
徐州爷爷越说，徐州的头越低，顾云烟注意到他双手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顾云烟拉住他的手，让他坐下。
徐州爷爷见徐州坐下，打住自己的话语，说:“我又在这念了，老师，我真是，您教他去，我给您切点水果。”
“不用不用，”顾云烟连忙摆手，“喝水就行。”
他转头对徐州说:“去你房间聊可以吗？”
徐州点点头。
他们在房里坐下，徐爷爷还是送来了水果和一些糖果，糖果是喜庆的红色包装，很像过年吃的那种。顾云烟连连道谢。
“顾老师，谢谢你。”徐州身上的刺卸下了。
“你不用谢我。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顾云烟严肃道。
“我不知道……”徐州茫然地说，“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学校要我。可能出去打工吧。”
“不念书了？”
“我想，但，我能怎么办？被以这样的理由开除，还有学校要我吗？”徐州不自觉地哭了。即使是哭，他也是小声地哭，没有一点肆意，怕外面的爷爷听到，神情是深刻的哀伤。
“徐州，读书是一定要读的。我直说吧，以你的家庭情况，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了。”顾云烟直视徐州，“我联系了一所学校，你要不要上？比我们学校差点，距离也有点远，但是据我了解，里面是有好老师的，一本率也很高。”
徐州猛地抬头，道:“真的吗？！”
顾云烟点点头。他前几天去找了林霖，一是和他醉酒，排解心里的难受，二是林霖人脉广，他问了很多认识的校外老师，他们都推脱了，于是他寻求林霖的帮助，得到了准信，他才过来找徐州。
“太感谢您了，顾老师，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徐州充满感激地望着他。
“你好好学习就够了。我希望你在新的学校也能保持良好的成绩。恋爱，还为时过早了。”顾云烟告诫道。
徐州也想到了那场失败甚至是结果惨烈的恋爱，他不说话了。
顾云烟坐了会，也起身要走了。徐爷爷热情地送他到门口，还想送他下去，被徐州拦住了。“我送顾老师下去，爷爷您待家里。”
他们走到楼下，徐州看着顾云烟，欲言又止。
顾云烟知道他想说什么，主动道:“他没事，只是……左腿残疾了。”
“啊……我……”徐州没想到顾云烟道出了他所关心的事，更没想到那个阳光健康的男生落下了残疾。他的手揪紧了裤子口袋的一角。
徐州心里对凌恒远是有怨恨的。为什么他要轻而易举的跳楼，毁了他的前途。但同时又有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明明他在前段时间总是出神、发呆，莫名注视他，他却没有在意。
现在他松了口气，阻止自己去关注的事就这么摆在了面前，他没死，那就好，生命总是第一的。他们不恰当的张扬，导致他们自食恶果。
只是，徐州内心深处还有那么一丝愧疚，一丝眷恋，总会在某个时刻窜出来，突然忆起不再的人。
顾云烟还想告诉他凌恒远要出国了，但他话还未出口，徐州摆摆手，和他道别。顾云烟听从他的意愿，与他道别。
男孩离去的身影，像是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在了过去，显得轻松起来。
趁着这次反省期，顾云烟回了趟老家，带奶奶去医院检查身体。这么多年除了法定假期，他从没请过假，节假日医院人多，奶奶执拗地不肯去，大多数时候是被他硬拉过去的。
现在工作日人少，奶奶也没有别的理由可借，只得被他带去。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顾云烟心里高兴，但表面上还是要奶奶少吃点糖，以防高血压、糖尿病，活也要少做点，不能累坏了身体……
“你快比我还唠叨了。”奶奶不满地埋怨。
顾云烟一笑，只有这一个亲人了，还能有哪个人可以被他这么唠叨？除了……
回到家，奶奶让他休息，顾云烟躺在摇摇晃晃的躺椅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黑了，身上盖了床厚被子。面前是一桌好菜，都是他爱吃的。
“我的云伢子多吃点。”奶奶夹了一大块鱼腹，好几片五花肉、一些小菜，还盛了一碗玉米排骨汤，让他放凉了喝。
顾云烟饿极了，连吃三碗饭，奶奶早就放下筷子，在旁边看着他吃，时不时给他添菜。
暑假以来，顾云烟就吃得很少，常常吃到一半没了胃口，健身却没放下，脱下衣服越发精壮。
顾云烟把碗筷收拾了，坐到奶奶身边，陪她看电视。
奶奶看着，不经意说:“你和小野……”
“断了。”顾云烟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淡淡道。
“噢，好噢——”奶奶点点头。过了会，握住顾云烟的手，她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顾云烟知道奶奶是在安慰他。
第二天，顾云烟走了。
当学校通知顾云烟回校时，他踏进校门，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仿佛回到了高一下学期他刚入职的时候。
站上讲台，他习惯性扫视整个教室。刚上课，学生在下面喧闹，有人在叫:“顾老师我们想你了——”一堆学生附和。顾云烟却找不到那个坐在窗边的男生了。
两堂课一晃而过，顾云烟收拾教案要走时，看见高志豪正要出去。犹豫片刻，叫住他。
“云哥咋了？”
“你们班长呢？”
“文野啊，他转学了。”
“转学？为什么他会转学？”顾云烟怔住了，他没想到文野竟然会离开。
“不知道啊，没点消息就走了，根本没把我当朋友。”高志豪愤愤道。
顾云烟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一层隔膜挡住，他恍恍惚惚地走进办公室，放下教案，呆坐一会，又突然起身，往校外奔去。
他找到了当初送文野上去的那栋楼，在那一层一栋栋敲，他不知道文野具体住在哪一间。
有些门开了，有些门没开，他始终找不到自己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干什么啊？”一个大妈站在楼梯间问。
“我要找人。”顾云烟失魂落魄地回答。
“谁？”大妈警惕地发问。
“文野。我学生，他没来学校，我来找他。”
“他啊，他一周前搬走了，可能找到别的房子了吧。反正不住这了。”得知顾云烟是老师，大妈的语气变得客气了。
“哦，好的，谢谢。”顾云烟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找来的意义是什么。他和文野不可能在一起了，这也是他希望的不是吗？文野转学，对他们都挺好……挺好。即使他可能再也无法知道他的消息。
顾云烟很快重新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单身汉的生活。
同学们也很快遗忘了离开的两个人，偶然玩的好的朋友会提到，如果他们还在一起打球就好了。但也不是非他们不可。
大家都有着自己的生活。
天台的花坛要换成其他植物了。顾云烟把文野的组从前种的迎春花移植到自己家，期待它们春季的绽放。
开始时，顾云烟在家里、在外面还会无意识喊“文野——”，到了后来，还是自己搬凳子过来擦窗帘，自己拿袋子装零食。
小区里戴姨家的妮妮还问过文野去哪了，她的原话是“漂亮哥哥去哪了”。顾云烟曾经和文野带她玩过几次，文野对此很不耐烦，没想到她还记得那个哥哥。
“哥哥啊，他走了。”顾云烟回答。
“去哪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可以把我变小也带过去吗？”妮妮歪着头，天真地问。
“走了妮妮，回家吃饭了——”楼下戴姨叫她。
妮妮忘了自己刚说过的话，和顾云烟拜拜后，蹦蹦跳跳地走了。
顾云烟留在原地，想那个男孩现在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