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铭站在池边,任由温水顺着裤腿往下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炸毛的孔雀,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抹去溅在脸颊上的一滴水珠。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舟千帆过后的倦怠,那双总是清冷锐利的银色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尚未完全残留的薄红,水雾在他周身缭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凛冽,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靡丽与脆弱。
慕容文龙的骂声在触及司铭眼神的那一瞬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空气当中仿佛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慕容文龙鼻子微动,什么味道,怪好闻的。
慕容文龙目光落到司铭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面,司铭皮肤很白,那些暧昧痕迹,很像受虐,慕容文龙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恼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夹杂着震惊与某种隐秘的心疼?!他盯着司铭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红痕,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慕容文龙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他咬了咬牙,试图重新找回自己的场子,但开口的语调却变得有些干涩,“皇甫修竹那个疯子……把你弄成这样?”
司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浓浓的倦意:“闭嘴。”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慕容文龙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了温热的池壁,激起一圈细微的水花。
但随即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害怕司铭?
“你凶什么凶!”慕容文龙条件反射地回怼,但底气明显不足,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不敢再直视司铭领口的那片痕迹,“本少爷好心问你,你别不识好歹!我慕容文龙难道还会稀罕看你这幅……这幅……”
他“这幅”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的司铭,说他狼狈?可那人站在水汽中,脊背挺得笔直,即便浑身湿透,气息紊乱,依然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说他可怜?更不可能,司铭这种人,哪怕是被碾碎了骨头,也不会露出半点乞怜的姿态。
一种奇怪的情绪在内心发芽。
“这幅什么?”司铭淡淡地接过了话茬,目光平静地看向慕容文龙,“想说我像个被人玩坏的破布娃娃?”
慕容文龙被他这直白到近乎残忍的自嘲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憋出一句:“……你有病吧!谁这么说了!”
他确实没这么说,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认识司铭这么久,司铭都是那么多坚韧,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看到司铭这样——被另一个人彻底打上标签,从里到外都透着别人气息的样子。
这种感觉,比直接给他一拳还难受。
“既然来了,就别傻站着碍眼。”慕容文龙别过头,不再看司铭,语气生硬地嘟囔道,“外面冷,水里暖和,本少爷……本少爷又不是那种见不得人的小人,不会趁人之危,泡澡可以缓解疲劳,你可以进来试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粉,明明是一番好意,偏偏要说得像是在施舍什么天大的恩惠一样。
司铭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底下真实的情绪。
他没有客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默默地走到池边,脱下早已湿透,沉甸甸的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他迈开长腿,踏入了温热的泉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包裹住他酸痛的腰肢和僵硬的四肢,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司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靠在池壁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慕容文龙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了一大块位置,嘴里还在不依不饶地念叨:“别误会啊,我只是怕你晕倒在我的池子里,还得费力气捞你出去,本少爷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嗯。”司铭闭着眼,应了一声。
慕容文龙:“……”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别扭全都落了空,他偷偷侧过头,用余光打量着身边闭目养神的司铭。
水汽模糊了司铭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但即便是在放松的状态下,司铭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似乎在忍受着身体深处的某种不适。
慕容文龙抿了抿唇,心里的烦躁感又升了上来,他伸出手,从旁边的托盘里捞起一朵玫瑰花,用力地捏碎了,红色的汁液染在他的指尖,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宣泄。
“喂。”他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
司铭没有睁眼,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表示自己在听。
“皇甫修竹……”慕容文龙咬着牙,像是在咀嚼一个苦涩的名字,“他最好祈祷自己别被我抓到把柄,不然……”
“不然怎样?”司铭终于睁开了眼,银白的眸子里映着摇曳的烛光,平静地看向慕容文龙。
慕容文龙对上那双眼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移开视线,冷哼一声,将手里捏烂的花瓣丢进水里:“不然,本少爷迟早有一天让他跪下来叫我大哥。”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耳根的红晕更深了。
司铭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轻,混在水声里,几乎微不可闻。但慕容文龙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笑什么?”慕容文龙立刻竖起浑身的刺,警惕地瞪过去。
“没什么。”司铭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只是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比你平时装模作样的时候,顺眼多了。”
慕容文龙:“……”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被折磨过的病人计较,他转过身,背对着司铭,将自己整个人沉入水中,只露出一颗脑袋,闷声说道:“……随你怎么说,反正本少爷不在乎。”
浴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和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司铭靠在池壁上,感受着身后那个人刻意保持的距离。
“慕容文龙。”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低沉。
“干嘛?”慕容文龙头也不回,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谢了。”
慕容文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司铭没有再说话。他放任自己在这片温热的水域中沉溺,任由疲惫与酸痛一点点被水流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