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林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珈蓝还在军部没回来，塔蒂诺房间里灯也暗着，整栋房子安安静静。他换了件深色的便服，从后门出去，重新坐进悬浮车。
车没有往主星中心开，而是绕了几个弯，确认没有虫跟踪之后，才朝着主星外围那处他购置的宅子驶去。
克劳德庄园失窃的消息，他在回来的路上就知道了。主星的消息传得向来快，只是大多数虫只以为丢了什么贵重的财物或者军事情报。但罗萨里奥告诉他，丢失的是洛伦冕下的手札。
还说了另一件事，偷窃者就是之前反叛军里那个戴白色面具的虫，是反叛军的二把手，据抓到的反叛军俘虏交代，那个面具虫拥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能力。
罗萨里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穆林听得出来，他在试探。
穆林没有接话，只说知道了，便挂了通讯。
到了地方，穆林输入密码，推门进去，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瞬又自动熄灭。屋里很安静，他放轻脚步走进去，主卧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床上隆起一个轮廓，呼吸平稳绵长，显然已经睡熟了。
穆林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推门进去，转身走向客厅。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餐桌上，借着光，穆林看到餐桌上放着一本书。
穆林摸到墙面开关，开了灯。
皮质封面的老式装订本，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些模糊的烫金纹路。
穆林走到桌前，拿起那本书，坐到沙发上翻看起来。
第一页的字迹是手写的，墨水已经泛褐，笔画却依旧清晰有力。他扫了一眼落款，洛伦·阿尔克特。
这本就是克劳德庄园失窃的那本手札。
洛伦·阿尔克特的字迹起初工整，他说“……我拥有风系异能，但是我知道这不是唯一的，我期待有其他异能者出现，比如木系，雷系，水系，空间系和精神系等等。”
越往后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反复涂改，看得出来写这些文字的主人情绪开始不稳定了。穆林跳过大段关于作战指挥和物资调配的记录，直接翻到了那些被反复涂抹、字迹最密集的页面上。
“……今天又击退了一波异兽。我的异能救了这支队伍，第三次了。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敬畏，又像是贪婪。我不喜欢那种眼神。”
“他们问我为什么能做到，我说这是二次分化的结果。”
“对他们来说，我的异能和我的雄虫身份一样，都只是工具。他们需要的是我的信息素来安抚暴动的精神海，需要我的力量来杀死异兽。至于我是什么，有没有自己的想法，不重要。”
穆林翻页的手指慢了下来。
后面的文字越来越长，情绪也越来越重。
“虫族的处境比五十年前更糟了，帝国还掌握着七成以上的宜居星域，如今只剩下不到两成。异兽每一年都在推进，边境线年年后退。军雌的伤亡率太高了，高到快撑不住战线了。他们把能打仗的雌虫都送上了前线，剩下的……”
洛伦在这里划掉了几行字，又重新写：
“剩下的，是雄虫。”
“雌虫的精神力强，战斗天赋高，但精神海极易暴乱。雄虫的精神力虽然弱，却能安抚雌虫的精神海。于是雌虫把雄虫圈养起来，养在家里，养在后方，当做战时消耗品来用。精神海乱了，就拉一只雄虫出来，强制释放精神力，强行平复。一只不够就两只，两只不够就三只。用完就丢。”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雄虫了。他们被关在笼子里，关在房间里，脖子上戴着项圈，精神力被反复抽取到枯竭。有的撑不过几次就疯了，有的直接死在床上。雌虫们说这是‘必要的牺牲’。说没有雄虫的安抚，前线早就崩了。说雄虫既然不能上战场打仗，至少该做自己能做的事。”
“我知道，在虫族的社会里，雄虫和雌虫的命都不值钱，值钱的是顶级贵族的命。”
穆林停下了。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压在纸页边缘。
“……我想改变这一切。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我只有一个。我能杀异兽，我能安抚军雌，我一个人能守住一座城。可我守不住整个帝国。”
洛伦的笔迹到这里中断了。后面隔了好几页空白，才又续上新的内容，字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隔了很久又重新提笔。
“我想我找到答案了，我想我需要拥有权势与军队，我需要夺回失去的领土，我需要让混乱不要笼罩在虫族的头顶，我需要建立新的国度……”
最后几个字没写完，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写到这里就停住了，再也没有继续。
穆林合上手札，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无疑洛伦·阿尔克特是成功的，他完成了他的理想。
他看着手札封面上那些模糊的烫金纹路，他想起那位斯特林中将，被莱斯顿家族的雄虫当成工具对待的S级军雌。他想起极乐苑里那些被绑在桌上、被拴在地上、被当做物品随意赠送和交换的雌虫和亚雌。
现在的世界是雄虫至上，雌虫被当做附庸和物品。
而在洛伦的时代，是雌虫至上，雄虫被当做消耗品和工具。
无论哪种，都只是把另一边的虫不当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