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时,主星正入夜。
军部的公告比夜色先至。虫皇卡洛斯驾崩,伤重不治。公告措辞得体,用了许多敬语,也留足了哀悼的余地。但两个小时后,另一道消息便从军部内院传出。
虫皇不是病死的。是厄拉科斯杀害的。
紧接着,第三道消息如重锤砸下。虫皇沦落至那般境地,从来都不是意外。
军部的新闻发布会开得仓促,但证据铺得满满当当。
那座地牢的闸门,皇室血脉方可开启。现场勘验的结果明明白白地写着,门锁上残留着二皇子的血。侍卫的证词也佐证了这一点:二皇子曾在地牢附近出入过数次。反叛军首领佩纳德是从那里被劫走的,虫皇是在那里被毁去精神海的。
二皇子与反叛军勾结,劫走佩纳德,谋害虫皇,意图在乱局中夺权。
至于厄拉科斯,他在虫皇陷入昏迷之后,封锁了消息,掌控了皇宫内外的防御,替二皇子遮掩罪行。如今真相浮出,这位曾经权倾主星的上将,一夜之间便成了弑君者的帮凶。
第九军团的军力在发布会尚未结束时便被分割包围。阿尔忒弥斯上将亲自带队,收缴了厄拉科斯近卫的武装。二皇子软禁于府邸之中,通讯切断,出入封锁。
整件事收网之快,干净得不像是临时起意。
穆林看到消息的时候,正与珈蓝用饭。他扫了一眼光屏便将之推到了一旁,夹了箸菜,没有开口。珈蓝也未曾多问。他们都清楚,在这等时节,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被视作态度。
但穆林心里有数。这桩事里,有安歌的手笔。
空间异能能来去无踪。地牢的闸门挡不住他,军部的封锁也困不住他。安歌说他留在主星是因为他们,但穆林后来想透了。安歌做事从不只为一个缘由。他助大皇子登位,自有他的筹谋,也自有他的价码。
皇宫内殿。
洛卡斯立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泛黄的兽皮卷。灯火落于其上,末端那个暗红的手印清晰得刺目。与虫皇卡洛斯存档的指纹样本比对过,分毫不差。传位诏书。有了这个,他的登基便再无悬念。
安歌站在他对面,未戴面具。那张脸年轻干净,看着不大,但眼中一片沉静的幽深。
“诏书给你了。”安歌说,“我要的,给我。”
洛卡斯从书桌暗屉内取出一只扁平的金属盒,推过桌面。“你要的。洛伦冕下的另一部手札。”
安歌上前,打开盒盖。纸页泛着旧色,封面上没有标题,但那笔迹一眼便认得出来,与他在克劳德庄园窃得的那本出自同一双手。他合上盖,将金属盒夹在臂弯之间,对洛卡斯颔首,只一句:“两清。”
洛卡斯望着他收好手札,沉默片刻,终是问出口:“你费这么多周折,就为了这一本旧册?”
“于我而言值。”安歌说,“于你而言也值。没有我,你进不了虫皇寝宫,虫皇不会在诏书之上摁下指印,你的登基至少要一场腥风血雨。”
洛卡斯未再追问,只道:“你到底是什么虫?”
安歌唇边浮起一丝弧度,极淡,如水面薄冰上掠过的一线光。“路过的,你不必记挂。诏书收好,厄拉科斯的罪名已坐实,二皇子翻不了身。余下的事,你自己料理便是。”
话音甫落,他的身形便在空气中微微扭曲,像一池静水被投入石子,涟漪荡开之后,原地只余下一片空荡的沉寂。
洛卡斯立在空无一人的内殿中,望着那道身影消逝之处,又垂眸看了看案上那卷诏书。他伸手将诏书拾起,缓缓卷拢,贴身收好,随即转身出了门。
廊下副官已在等候,见他出来便迎上前:“殿下,第九军团已全面控制。厄拉科斯上将被羁押于军部,静待军法审判。”
洛卡斯点了点头,脚步未歇。
“二皇子呢?”
“仍在府邸。据报情绪甚为激越,房中器物已毁损大半。”
“让他砸。”洛卡斯的声音平平淡淡,“军法处的文书过几日便会送到,届时他自然便安静了。”
副官应声,跟在他身后往外行去。
洛卡斯行至前厅门口,脚步略顿。他抬眼望了望主星的夜空,人工光源将天幕映得灰蒙一片,不见星斗。他想起了克伊洛,想起他深夜出门又归来,想起他说那话时的神情,极淡的一句“他该死”,却沉得像压了多年。
他不知克伊洛与那名异能的虫之间究竟是何渊源。他只需知晓,那虫帮了他,而克伊洛与那虫之间,还有他不必过问的默契。
他收回目光,推门步入前厅。灯光漫涌而出,将他肩上的徽记照得微微反光。明日还有许多事要打点,第九军团残部需要整顿,军部诸将的态度还需一一确认,厄拉科斯的审判要走完规程,二皇子的罪名要钉死,底层虫民的口舌要安抚。
但至少今夜,大局已定。
而安歌提着一只金属盒,穿行于主星错落的建筑缝隙之间。几次空间跳跃之后,他稳稳落回了那间私宅的客厅。他将盒子搁在餐桌上,与先前那本手札并排放着。两本旧册,隔着漫长的光阴,终于凑齐在了同一张桌面之上。
他站在桌前端详了片刻,没有即刻翻开。只伸手在那泛黄的封面上按了按,指尖停留一瞬,随即转身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夜色正浓,主星的灯火彻夜不息。他端着杯子立在窗前,望了一眼皇宫方向那一片通明,心里想的是另一桩事。
明日该去花圃看看了。白昼说他种了玫瑰,也不知开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