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时年有些愣住了。
“意思是.......您的身体不要紧吗?”祝时年下意识地反问。
意识到事实的确是这样之后, 他微微撇了一下嘴角,像是想让自己忍住不要哭的样子。
“您没事就好。”祝时年明显地哽咽了一下,然后浑身像是泄了力一样地蹲了下去,脑袋轻轻地靠在床上顾臻的手边, 肩膀微微颤抖。
“.......那就好。”他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
看到他这幅样子, 顾臻什么火气都烟消云散了,只留下酸楚和心疼。
他伸手摸了摸祝时年的头。
祝时年怎么总是这样, 自己刚刚语气不好地呵斥了他, 他却在因为自己平安无事而觉得劫后余生。
一点脾气也没有。
只不过自己也的确是为了他好, 这里可不是他该来的地方,来了就未必能走了。
“别哭了, 乖, 我不是没事吗, 都是别人诓你的。我刚刚不是故意凶你的,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也是担心你.......”
祝时年抬起头, 顾臻看见他的一整张脸都满是泪痕。
顾臻伸手帮他擦眼泪,只觉得心里很酸楚。
说到底, 也是他自己没用,在军部的势力大不过爷爷,一切才会变成这样的。
“顾臻.......”祝时年轻轻喊他的名字, “你难不难受啊。”
“还好,应该明天就好了,爷爷不会对我用很重的药。”
“你下次听到这样的事, 怎么也该先问我一句。先去隔壁房间睡觉吧, 我来想想明天怎么送你回去。”
“我怕您不想让我担心,就报喜不报忧, 我其实也没有您想的那么笨,我知道司令可能在骗我,我只是......害怕万一您是真的出事了。”
祝时年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眼睛。
“您别费神了,这个任务特工的个人信息,已经全部更新成我的了,我现在回去的话,我们大家就都暴露了。”
“您回去之后,可以帮我照顾一下奶奶吗。我会快点完成任务,争取早点回来。”
和刚刚担心自己安危时候的紧张哽咽不同,祝时年提到爷爷算计了他让他回不去的时候,语气从容平静了很多。
一瞬间,顾臻如遭雷击。
他看着祝时年那双垂下去没有看他的栗色眼睛,一下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回家质问顾连晟,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祝时年。
就算,就算他不喜欢祝时年,想要把他从自己身边赶走,他又怎么能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我去给您拿退烧药。”祝时年从他的床边站起身来,“不过空腹吃药,是不是不太好。”
“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吃的,我给您随便做一点,您别嫌弃,吃了饭才能吃药的。”
别做饭了,有压缩饼干,给我随便吃一点就好了。
祝时年,回来,让我抱一会儿,我们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会一直见不到面了。
让我抱一会儿吧。
但是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之后,头晕恶心的感觉又立即卷土重来。
他连喊祝时年的力气也没有了,整个人几乎半晕了过去。
“上校,上校?”
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祝时年贴得很近的面孔。
“您很难受吗?吃点东西吧,吃完药应该就会好一点了。”
“我看到冰箱里有牛排,煎了牛排,可能有点老,您现在在生病,我怕没有煎熟吃下去不好......”
祝时年扶他做了起来,让他靠在枕头上。
牛排切得很小块,但是老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没有任何食欲。
祝时年用叉子插起牛排,一块一块地亲手喂他,几乎是把他当成了孩童一样照顾。
“可能不太好吃,您多少吃一点.......”
顾臻不想辜负他的心意,于是忍着干呕的冲动,大口大口地咽了下去。
嘴上说着可能不太好吃,但是看到顾臻大口大口地吃下去,祝时年又不禁有些希冀地问了一句好不好吃。
就好像第一次做饭给父母的孩子,第一次做饭给情人的少女。
“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老。”顾臻沉默了一下说道。
因为高烧,他其实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他不知道祝时年自己尝过没有,怕祝时年察觉出一样,不敢贸然给什么别的方面的评价。
“我第一次做,下次会注意。”
“我执行任务的时候会小心,会尽量平安回来。如果我......”
祝时年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顾臻意识到了他要说什么。
“我都知道,别说这样的话了.......”
“如果我出了意外,”但是祝时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请您帮我照顾一下奶奶吧,就跟她说我在外面出任务,她年纪大了,还生了病,活不了很长时间的。”
“顾臻,我.......”
祝时年含蓄,内敛,从来不会直白地表达情感。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了。
“我爱你的。”
.......
祝时年是爱他的。
顾臻不知道一切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明明在那一刻,他在心里发誓说,要一辈子对祝时年好。
一辈子不让他再身处险境,一辈子不让他再伤心难过。
有时候不能怪世人认为在谈情说爱时说的誓言都是放屁,就连顾臻自己,如今竟然也会做出会让当初的他万分鄙夷的事。
明明那只是一个.......很快会消掉的临时标记。
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祝时年在他怀里皱了皱眉,有些痛苦地喘息着,微微发着抖。
然后这样过了几秒,他睁开了眼睛。
“年年,”顾臻艰难地开口,想要和他说准备好的道歉,“我......”
“顾臻,我想要一点......你的信息素。”祝时年却先一步开了口,“我有点......难受。”
难受?
顾臻愣住了,还没想明白强因后果,他就立刻手忙脚乱地取下了抑制贴。
车里一下子充满了alpha崖柏木味道的信息素,冷冽,清香,让人渴求着迷。
有那么一个瞬间,祝时年颤抖得好像更厉害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我好多了。”祝时年苍白着脸笑了笑。
顾臻这才想起自己少年时期请假用来联系马术或者射击的生理课上,教材上依稀讲过,被标记的omega,是很需要alpha信息素的。
顾臻揽着他的胳膊,让他靠着自己,伸手去抓他的手,想要把他的手捂热一点。
对不起三个字到了嘴边,却好像重如千斤,怎么也说不出来。
人就是这样卑劣的东西,对方越是温柔宽容,就越是不愿承认自己欺负了这样的好人。
他违背了祝时年的意愿标记了他,他在自己怀里哭到几乎发抖,但祝时年还是这样乖乖地靠在他怀里。
祝时年那么乖,那么好。
可是和祝时年道歉,就是在承认是自己在欺负这么好的祝时年,让他难受,让他委屈,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在顾臻心里,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的当然是江淮宴。
如果不是江淮宴趁人之危,祝时年又怎么会被他标记,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难受。
那才是真正的诱.奸,才是真正的下三滥的手段。
可是.......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小声地说,可我确实也在欺负他,不顾他的哀求标记他。
我也应该.......道歉的。
嗅到顾臻的信息素之后,祝时年一下子好受了许多。
他来不及说什么,只是拼命呼吸着即使昏过去还在渴求的信息素,生怕下一秒顾臻反悔似的。
信息素随着呼吸进入肺腑,经由血管流淌至全身,他终于舒服了一点。
被二次标记的一瞬间,他怨恨过顾臻,甚至想要也用牙齿把他身上咬出血来,让他也尝尝自己受过痛楚的千分之一。
他不知道为什么顾臻要像惩罚犯人一样对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说了原谅自己,却要让自己受那样的折磨。
“好点了吗。”祝时年听见他问道。
祝时年先是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马上又轻轻摇了摇头。
他害怕顾臻把抑制贴贴回去,他想再要一点信息素。
现在的顾臻,无论是想要他舒服,还是想要他难受,好像都是轻而易举的。
“舒服就舒服,难受就难受,怎么还又摇头又点头。”
“......怕我不给你信息素吗。”
祝时年抬起头,他的想法还是被顾臻很轻易地识破了。
顾臻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放出了更多的信息素。
对于被标记过的omega来说,再高浓度的标记者信息素都是让他舒服的。
身体的保护机制让他渐渐想不起来昨晚被强迫标记的时候有多痛苦,他恍恍惚惚地想,这原本就是自己的错,顾臻惩罚了他,现在又原谅了他。
本来就是他背叛了顾臻的。
顾臻给他进入军校的机会,给他唯一的情人的身份,对他那么好。
顾臻愤怒,顾臻想惩罚他,那好像.......也是自己活该的。
是自己的错。
即使很难过,很痛苦,可是这个人是顾臻。
是曾经对他那么好的......顾臻。
祝时年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掀开了顾臻的上衣下摆。
他很轻地抚摸了一下顾臻身上那道陈年的疤,顾臻抓起他的手,把衣服放了下去。
“好了,过去多久了,还看这个做什么。”
那道疤现在看起来已经不那么狰狞吓人了,但是猩红的血液从那里不断喷涌出来的样子,就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