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午到半夜, 重症监护室门口的警示灯亮了一整天。
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几乎每一次他们出现在祝时年面前的时候,他都克制不住地想上前去问最新的情况。
翟羽吃不下东西,就那样不吃不喝在门口守着, 和他对祝时年说的他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了, 早就准备好了,几乎截然相反。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祝时年真的很担心在陶隽被推出手术室之前, 他可能会自己先撑不下去。
祝时年没办法看着他继续这样下去了, 他起身下楼,主动去楼下的食堂打包了一点咸菜和粥上来, 他了解师母的性格, 翟羽脸皮薄, 会因为不好意思拂他的面子而答应。
翟羽确实脸皮薄,没办法辜负别人的心意,接过还热乎的粥, 有些食不知味地喝了下去。
祝时年看着他喝了大半碗,才放宽一点心。
傍晚的时候,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祝时年抬起头,看见江淮宴一手拿着一个粉色的书包,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从拐角走了过来。
那女孩穿着一身深蓝色校服, 胸口绣着二十九区实验小学的校徽,她的眼睛肿肿的,眼眶红了一圈, 鼻尖也红着, 像是来之前狠狠哭过一场。
“爸爸,祝叔叔。”可是走到祝时年和翟羽面前的时候, 她又扯着嘴角,像小大人一样笑着打了招呼。
小女孩扬起圆圆的脸,红红的眼圈看起来更明显了。
“圆圆来了。”
好像是父女之间的一种特殊的默契,圆圆和翟羽都装作好像没有什么大事一样,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对方憔悴的,哭过的脸。
“爸爸,这个蛋黄酥,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奖励我的,给爸爸吃。”
“我现在有点吃不下,你问问祝叔叔江叔叔要不要。”
蛋黄酥只有一个,祝时年和江淮宴都摇了摇头,江淮宴笑了笑,问她写的什么作文写得这么好,被老师表扬了。
“童年趣事,”圆圆像是不好意思复述自己的作文写了什么,从书包里把作文本拿出来给江淮宴,“老师给了我A+,全班只有四个人得了A+呢。”
小孩子写字横平竖直工工整整,是老师很喜欢的字。
圆圆在作文里写,她小时候把爸爸给他买的小熊带到学校里去,说那是她的女儿,一天之内给小熊找了二十一个干爹,二十三个干妈。
翟羽在一旁笑了笑:“圆圆现在还喜欢那个小熊吗,你好像都不抱着睡觉了。”
“喜欢,但是我长大了嘛,所以就不抱着睡觉了。”圆圆自豪地说。
通过不抱着最喜欢的玩偶睡觉来证明自己长大了,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我长大了,”圆圆又重复了一遍,“以后我可以照顾爸爸了。就算父亲不在,我也可以照顾爸爸了。”
翟羽被她说得一怔,眼角一下子又湿润了。
“爸爸......”圆圆似乎意识到是自己把爸爸惹哭了,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了起来。
“爸爸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翟羽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说,没让她看见自己的神情。
“圆圆没有说错话,圆圆长大了,爸爸很高兴。”
“爸爸,你教我写作业好不好,数学好难,我自己不会写。”
“好啊。”翟羽答道。
尽管他并不太擅长数学,在平时,辅导圆圆的数学作业是陶隽有空的时候要干的事。
陶隽没空的时候,那就带回学校等老师讲或者问老师。
他们二人都不是对孩子要求太高的人,因为前一个早夭的孩子,生死之外的东西,他们对从来都看得很开,只要孩子开心健康,成绩也没有那么重要。
圆圆叽叽喳喳地拿出了数学习题册,像一只胖乎乎的小鸟。
“来,”翟羽别过脸去,很快地擦了一下眼泪,“爸爸教你写。”
祝时年能看得出来圆圆在故意想要转移翟羽的注意力,但是小孩子的手段实在拙劣,一个父亲病危的小女孩,怎么可能写得进去作业呢。
一个丈夫生死不知的omega,又怎么可能真的还能沉下心来教孩子写作业呢。
“对不起爸爸,”翟羽讲了五六分钟之后,进度依旧停留在原地,圆圆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我还是不会。”
“不怪圆圆,不怪圆圆,是爸爸没说清楚.......”翟羽一下子好像突然崩溃了,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好难啊,”他说,“这道题好难。对不起圆圆,我好像真的讲不太明白.......”
铅笔从指间滑落,滚到了两页练习册的缝隙间。
翟羽用手捂住了眼睛,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
圆圆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要转移一下爸爸的注意力的,没想到会这样弄巧成拙。
她看着爸爸的眼泪,小嘴一瘪,眼圈倏地红了。
“爸爸.......”她叫了一声,声音颤颤的,然后整个人扑进翟羽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毛衣。
“爸爸对不起,你不要哭了,是我太笨了,我不问了,我明天去问老师。”
翟羽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却连声音也哭不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低响和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压抑的抽泣。
女孩的脸埋在翟羽胸口,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地说着“爸爸不哭”“父亲会好的”“我不问了”之类的话,每说一句,翟羽的眼泪就多流一些。
翟羽和陶隽的第一个孩子是在他们叛逃的路上,被流弹击中不治身亡的。
圆圆年纪小,怕她被人嘲笑父母年纪大,陶隽和翟羽很少接她放学,常常都是坐在车上,等着圆圆自己上车来。
圆圆很懂事,总说她不在乎,但是父亲爸爸不接她也没有关系。
祝时年坐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们,没办法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的目光刚好和江淮宴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在一起。
江淮宴摇了摇头。
遇到这样的事,便是万丈迷津遥亘千里,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
但是祝时年还是站了起来,蹲到了圆圆的面前:“是什么题目,叔叔教你好不好,叔叔读书的时候成绩还不错。”
翟羽知道自己现在很失态很狼狈,他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把作业本和铅笔递了过去,感激地看了祝时年一眼。
祝时年接过作业本和铅笔,站起来弯下腰,伸出手把圆圆也从翟羽怀里接过来。
圆圆抽噎着看了他一眼:“谢谢叔叔,可是我数学很不好.......爸爸讲了好几遍我都听不懂。”
“可能是你爸爸自己会做,但是讲得不好,不是圆圆笨。”
那是一道跑来跑去的行程问题,祝时年拿起了笔,画了个很标准的示意图,他本来就蛮有耐心的,讲一步就停下来问圆圆有没有听懂。
“.......是不是81千米?”圆圆有些不自信地问。
“对。就是81。”祝时年笑了笑,“你看,你一点都不笨。都是圆圆自己一个人算出来的。”
女孩抬起头,抬起头用崇拜的目光看了祝时年一会儿,然后破涕为笑。
“那我再算一遍给爸爸看!”
翟羽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儿,他一边听一边点头,伸手把女孩脸颊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轻轻地刮了刮她的耳朵。
圆圆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算完那道题,可能是困了,脑袋轻轻一歪,靠在了翟羽的腿上。
“困了吗圆圆?”翟羽问,“困了就睡一会儿吧,等你父亲出来了,我叫你起来。”
“.......爸爸。”陶圆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嗯?”翟羽温和地应道。
但是陶圆又没有了下文,就好像只是喊喊他,想要翟羽应她一下。
祝时年怕她睡着之后冷,把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了小姑娘身上,帮她把作业本和笔收好,塞回了包里。
在这里的几个大人心底其实都很清楚,她刚刚喊翟羽的时候是想要问什么。
她想要问还有多久她才能见到父亲,想问父亲会不会真的出事。
可是没有人能给她确切的回答。
死亡对她来说是很遥远的事了,是电视里的煽情片段,是远在天边的新闻。
陶隽和翟羽生她很晚,二人的父母早已过世,她从来都没有经历过亲人的离世。
她应该能知道是很难过,很可怕的事,可是没有办法真的对这有什么实感。
晚上十点,陶隽的秘书,律师和反抗区副总督林闻远处理完了工作,赶到了中心医院。
没有人不希望陶隽平安无事,但是众人都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们需要对整个反抗区负责,如果最坏的那种情况真的发生,决不能让反抗区立刻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
晚上十一点十四分,ICU下了病危通知书。
翟羽用颤抖的手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完字之后,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以后也要早点睡觉,昨天晚上睡得比较晚,今天上舞蹈课的时候胸口一下子特别闷,去医务室测出来心率特别高,校医让我去边上躺半个小时,说是还降不下来就得去医院了,还好后面降下来了。大家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第一位的,真的要多睡觉,少喝咖啡奶茶,少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