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二十九区两个月, 这里好像还是什么也没有变。
不同于踏进首都时候的人人自危,二十九区街头热闹如常,只有时不时响起的庆祝的鞭炮声,能算作一点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下了飞机之后, 祝时年先去了医院。
顾臻醒过来的消息, 他是刚刚才知道的。
听听一见到他,就在他怀里边喊爸爸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一听到他要去看顾叔叔, 马上也跟着要去。
听听信誓旦旦地说他和顾叔叔关系已经很好了, 顾叔叔绝对不会嫌他烦的,难得地又哭又闹, 根本不想离开祝时年半步。
祝时年不得已, 也只好带上了他。
祝时年推开门的时候, 顾臻躺在病床上,正在翻看最新一期的报纸。
久病的人没什么气血,脸色很苍白, 也瘦了很多。
因为总是在打吊针的缘故,两只手的手背都多了很多针孔。
顾臻以为是护士进来给他换药, 就平静地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才抬起头来。
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的却是祝时年湿润的眼睛。
他风尘仆仆的脸上, 疲惫的栗色眼睛因为眼泪而变得晶莹。
“怎么......哭了。”
顾臻有点费力地抬手,想要帮他擦眼泪。
听听也抬起脑袋看向他,祝时年不想让孩子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轻轻别过脸去, 很快地擦了一下眼泪。
但是听听还是看见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祝时年哭。
听听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他连忙抱住爸爸的脖子, 像爸爸哄他的那样拍拍爸爸的背。
爸爸为什么哭了。
是有人欺负他了吗。
他的小脑袋转啊转,想不明白是谁欺负了爸爸。
父亲说爸爸很厉害,很多人看到爸爸都很尊敬他,听听也觉得爸爸很厉害,上次他房间的灯不亮了,爸爸一下子就修好了。
应该不是他把爸爸惹哭的,要是爸爸生他的气了,肯定会直接批评他的。
最终他把目光落在这间屋子的剩下那个人身上。
肯定是顾叔叔!
爸爸刚刚还好好的,一见到顾叔叔就哭了,肯定是顾叔叔之前欺负爸爸了!
“顾叔叔是坏人!你为什么欺负我爸爸!”
“听听!”祝时年连忙安抚地晃了晃怀里的听听,他不敢看顾臻,只能小声教育听听,“你不要瞎说。”
爸爸的眼睛还红着,说话的时候还哽咽了一下,听听一下子更心疼了。
他想了想,愈发觉得肯定就是顾叔叔这个坏人欺负爸爸了。
顾叔叔就是大坏人,亏自己之前还那么崇拜他,觉得他很厉害。
“就是你,”确定了自己想法的听听更笃定了,在祝时年怀里第一次又凶又不礼貌地看向顾臻,“我爸爸刚刚还没有哭,你一下子就把他惹哭了!”
“抱歉,我......”祝时年有些尴尬地看向顾臻,“孩子.......不懂事,对不起,我回去会教他。”
顾臻不喜欢孩子。
他对孩子没什么耐心,就算是战友家里很礼貌的孩子喊他叔叔,他都只会冷淡地点点头走开。
要是陌生孩子在公共场合哭闹,他甚至还去吓唬小孩说自己是警察再哭就把他抓进去。
但是现在,顾臻脸上并没有出现不耐烦的神色。
“好,对不起,是我的错,”顾臻温声道,“那你哄哄你爸爸,让他不要再哭了。”
见顾臻真的认了错,听听反倒有点理亏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爸爸想哭就哭,才不要你管!”过了几秒钟,他才想好了应该说什么,继续对着顾臻凶巴巴地说。
“抱歉,孩子不懂事,我抱他出去一下。”祝时年说,声音还有些哑。
“他欺负爸爸,他承认了,爸爸为什么要跟坏人道歉,听听和父亲会保护爸爸的,爸爸.......”
被抱出去的时候,听听依然在努力地挣扎,似乎想要从祝时年怀里挣脱出去。
“顾叔叔没有欺负爸爸,听听连我说的话都不信了吗.......”
祝时年抱着孩子走远了,两个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小,顾臻望着他没有关上的门,一动不动,几乎要被塞壬的歌声变成石像。
祝时年还会回来看他吗。
他既担心祝时年不回来,又害怕祝时年回来之后说他不想听到的话。
害怕从他嘴里听到要如何感谢补偿自己,害怕他说和自己两清。
“.......抱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祝时年才去而复返,“孩子不懂事,让你看笑话了。”
顾臻摇了摇头:“他很乖,可能只是太关心你了。”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祝时年觉得自己怎么解释好像都有点苍白无力,“他说过他会乖,说你不会嫌他烦,我才把他抱来的。”
“没关系,他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关于听听的话题停在了这里,两个人有些相顾无言。
抛开救命恩人的身份不谈,顾臻也是他旧日的爱人。
而现在.......他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祝时年不是那么不要脸的人,有些错误犯过一次两次已经够了。
他也只是想亲眼看到顾臻平安,亲口跟他道谢。
“谢谢你......”
“对不起。”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相视无言,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我做什么,”顾臻轻轻地说,“那个人是我的属下,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被放进来。你出了事,我才要后悔一辈子。”
祝时年摇了摇头,那个人要行刺,他料不到,顾臻当然也想不到。
这怎么可能是顾臻的责任。
“.......我一直以为,和我在一起能让你幸福,我才那么想把你留在我身边。”顾臻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我好像才意识到,其实可能和我在一起也是你痛苦的一部分。”
祝时年低着头,没有马上说什么,监护仪不知疲倦地发出滴滴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病房里显得更加吵闹。
“是痛苦的,”他轻轻地说,“但是不是你的错。”
除了顾臻后来要和别人订婚,都不是他的错。
顾臻和别人订婚,好像也不是什么对不起祝时年的事。
他难过只是因为......他先爱上了顾臻。
他希望顾臻也和自己爱他一样爱他,像自己因为他一点情绪就揣测很久一样,因为他开心而百倍开心,因为他忧思而百倍难过。
可顾臻为什么要爱他的情人呢,他已经给了自己很多的金钱,很多的尊重,很多的好。
是祝时年庸人自扰,明明已经得了那么多好处,却还想要平等的爱,唯一的爱。
“怎么可能不痛苦呢,”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你对我再好,可是我也是你的情人。”
是能随便被轻视,是能被一脚踢开的情人。
听到他的话,顾臻像是完全愣住了。
他错愕地抬起头,看见了祝时年眼睛里蓄满泪花,就好像是天空放晴后玫瑰花瓣上残留的雨滴。
“可是年年,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过我的情人。”
这像是一句时隔多年之后矫饰太平的漂亮话,可是从顾臻的嘴里说出来,祝时年却同样错愕地抬起了眼睛。
然后玫瑰花瓣上的雨滴滚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我生日的那天,你说你崇拜我,倾慕我,喜欢我,你想和我在一起,”顾臻艰难地说,“我以为那是.......告白。”
原来不是么。
祝时年也愣了很久。
他受到的威胁是真的,来自顾臻身边人的轻蔑也是从不作伪。
可是顾臻好像.......的确从来都没有对他,或是对任何人亲口承认过,自己是他的情人。
相反,顾臻说过爱他,说过要和他结婚。
回忆起从前的那段日子对他来说是一种缓慢的酷刑,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有些艰难地重新开了口。
他好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还记得霍允成吗?”
“他.......应该是想讨好你吧。”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看顾臻点头,才继续说了下去。
“我妈妈那时候生病,被工作的主人家赶了出来,我很缺钱,就去外面教小孩射击和数学,被他抓住了把柄。他说我账上有不明钱款,疑似违规收受贿赂,要我交罚金。”
“我交不起罚金,他就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很多年前的一天像是逐帧播放的电影,在顾臻的脑海里,从祝时年说喜欢他的那一刻开始一帧一帧地往前倒放。
“顾臻,外面有人在找你。”顾臻自认为的,最幸福最美满的那个生日宴上,一个叫霍允成的狐朋狗友笑眯眯地上前来对他说道。
顾臻问他是谁,霍允成继续没什么正形地笑,说就不能是给你准备的惊喜吗?
什么惊喜,顾臻皱了皱眉,自己多大的了他还搞小孩子那一套,真麻烦,还要另外去登记礼单。
他皱着眉走出宴会厅,然后看见了樱花树下的祝时年。
十八岁的祝时年真漂亮。
樱花漂亮,祝时年更漂亮。
祝时年说崇拜他,倾慕他,喜欢他。
说话的时候祝时年的脸红得厉害,顾臻以为是害羞,觉得他可爱,忍不住亲了他。
很多年后的顾臻才意识到,原来那是出卖了自己尊严之后的窘迫和难堪。
后来霍允成有问过他很多不礼貌的问题,比如对祝时年还喜欢吗,祝时年在床上怎么样。
顾臻虽然不喜这些问题,但这个朋友一向就喜欢聊这些下三路的,就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让他下次不要再说了。
原来,原来这才是真相。
顾臻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心脏像是在被千万根尖细的小针扎着,他看着祝时年,生平第一次想要流泪。
他甚至开始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蠢得直到现在才发现。
“原来不是啊.......”祝时年的声音有些哽咽,“原来你不是在答应让我做你的情人。”
你是答应在和我在一起。
祝时年前面叙述霍允成对他做的种种恶事的时候很平静,就好像是在说社会新闻,说别人的故事。
可是说到原来顾臻没有把他当做情人的时候,眼泪却掉了下来。
原来不是。
原来顾臻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他的情人。
原来在他最爱顾臻的那段日子,顾臻也爱着他。
.......
车窗外的樱花纷纷扬扬。
堕落对于一个人来说,远比坚守高洁要容易得多。
依附顾臻有什么不好,除了抛却尊严,祝时年好像有点想不出来别的缺点。
奶奶可以住进最好的病房了,妈妈也许有救了,自己不用交那笔天文数字一般的罚金了。
要是他早一点这样,就连哥哥也许都不会死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很难过呢。
有什么好难过的,祝时年,你太矫情了。
他整理好情绪,侧过脸去,对着顾臻挤出一个温柔害羞的笑。
“先生,您自己的生日宴,不回去会有什么关系吗?”
“你在那里不自在,我们回去做什么?”顾臻握着方向盘,有点懒洋洋地说。
祝时年愣了愣,心里不由得对顾臻感到很感激。
他不想见到霍允成.......还有其他顾臻的朋友。
他们看自己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而像是在看一只和人长得很像的猩猩。
“.......您要带我去哪里?”祝时年看了一眼窗外,好像离市区越来越远了。
“秘密。”顾臻笑了笑。
车子在一个民用的飞行基地门前停了下来。
那应该算是祝时年和顾臻的.......第一次约会。
祝时年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只一个下午,就真的驾驶轻型运动飞机升上了高空。
万米高空,只有祝时年和身旁带飞的顾臻两个人,除此之外,只有白云静静地飘着。
没有会把他当成猴子的目光,没有会像看猴子一样看着他的人。
祝时年觉得幸福,幸福得几乎想要流泪。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拒绝了我,说更想去飞行学院。”顾臻说。
“虽然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放弃了梦想来到我这边,不过人生就是会有很多取舍的,走上一条路之后,其他的岔路就会在身后消失不见,不可能有什么圆满没有任何缺憾的选择。”
“只不过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后,我想让你不留下任何遗憾。”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