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不了。
力气好像全部都从血液里流走了。
像是连骨头也融化掉了。
顾臻给他用的是肌肉松弛剂。
肌肉松弛剂能让人全身的力气迅速流失, 并且持续这样的状态二十四个小时。
因为对神经系统不产生危害性,所以有时会用来代替麻醉针使用。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顾臻的手臂接住,然后拦腰抱了起来,向审判室门口的方向走去。
“去.......哪里。”
顾臻要带自己去哪里。
他潜意识地觉得被自己这样背叛了的顾臻, 怎么对自己都是合理的, 可能的,不奇怪的。
“你问我带你去哪里?”顾臻反问, “你觉得你有资格问这个吗。”
如果祝时年只是想越狱, 想找机会逃走, 顾臻都大可不必对他用这样的东西。
可是刚刚但凡自己反应慢了一点,枪就真的走火了。
而在枪走火之后的事情......顾臻根本不敢再细想。
祝时年也从来都不了解他在想什么。
他说了会给祝时年自由, 就一定会放他走。
只是让他在自己身边再待一会, 只是让他再给自己一点时间而已。
只是这样祝时年也觉得屈辱, 觉得恨不得去死吗?
“对不起.......”
对不起,祝时年在心里说,但能不能......不要那样对我。
.......可是凭什么呢。
你本就是攀附着顾臻爬了之前的位置, 跟在他身边跟着他学到了比别人多得多的东西,到最后你背叛了他, 让他也背上叛国罪的指控。
你本来就是他的情人啊。
对于帝国的贵族来说,情人本来就只不过是小猫小狗一样的东西。
跑掉还咬人的狗,被怎样惩罚都不为过。
“将军, 您带他去哪里?”
见顾臻抱着祝时年走出来,守在门外的两个审讯官连忙迎了上来。
肌肉松弛剂已经完全生效了,祝时年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 脑袋无力地靠在顾臻的怀里, 四肢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
顾臻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托着他的腿弯, 把他整个人横抱在怀里。
那是一个无论怎么理解,都很难让人觉得清白不暧昧的姿势。
“他发烧了,”顾臻不耐烦地说,“我明明叮嘱过不要对他用刑,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两个审讯官对视一眼,他们的确单独审问过犯人,可是谁都记着顾臻的叮嘱,没有对祝时年用过刑啊。
犯人穿着单薄的囚服靠在将军怀里,皮肤苍白得厉害,看起来不像是故意在将军面前装病的样子。
“抱歉将军,是我们疏忽了,他身上有别的伤口吗,可能是被俘的时候就受伤了,现在伤口才发炎.......”
“别我们我们的,”另一个审讯官看了一眼先发言的审讯官,他是顾臻手下的人,先开口说话的那个审讯官则是顾连晟的嫡系,“谁知道会不会就是你干的。”
“我怎么可能偷偷做这种事?我.......”
顾臻似乎不想再听他们争论,厌烦地抱着祝时年直接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监狱里是有医生的,只是发烧的话,其实并不难处理。两个审讯官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立即阻止顾臻。
只是那么几秒的时间,昏暗的走廊尽头,顾臻抱着祝时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
暗黄的灯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最后被黑暗吞没。
祝时年动不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睡一觉吧。”顾臻微微低下头,深灰近乎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很平静地说道。
这句话像是有什么魔咒一样,祝时年一下子就困意上涌,头幅度很小地往顾臻怀里轻轻一偏。
说不出来任何原因,即使和顾臻早已经从伴侣变成了仇敌,他闻着顾臻身上的味道,却依然能潜意识地感受到平静和安宁,然后嗅着这样的味道感觉到困倦。
他想跟顾臻谈谈。
顾臻为什么要带走他,顾臻是想要留下他么。
顾臻还.......祝时年不知道能不能用“喜欢他”或者“忘不掉他”这样的说法。
顾臻还想留着他吗,即使是作为喜欢的物件,喜欢的小猫小狗。
留下他吗,祝时年不介意他这么做。
留下他吧,不要答应老师用什么东西什么人来交换他.......
祝时年没有被那两个审讯官用刑,但是睡眠剥夺这样不容易留下伤痕的折磨,他作为战俘是根本不可能免得了的。
意识在药物作用下变得越来越模糊,他能感觉到顾臻的胸膛贴着自己的侧脸,能感觉到顾臻一声一声的心跳,让人无端觉得安心。
他疲惫得厉害,抵御不了困意,很快在顾臻怀里沉沉睡去。
祝时年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脚铐被摘掉了,腕子上也没有了手铐,但是左侧床头柜旁的墙上,一条长长的手铐垂落在了床头柜上。
并没有胆颤或者是心惊这样的感受,祝时年只是平静地动了动手指。
肌肉松弛剂的药效已经过去了,好像可以动了。
只是身体依旧酸软,像是宿醉过后一样。
祝时年知道肌肉松弛剂的存在,也对别人用过几次,却是第一次被人在身上用这样的东西。
一个违背贵族意愿逃走,还通敌叛国的情人,顾臻怎么样对他,好像都是应该的。
即使他被顾臻锁在地下室里,身上戴着乱七八糟的那些东西,好像也没奇怪的。
何况这个房间宽敞干净,像是只是一处普通的居所。
“醒了?”
顾臻从外面走进来,祝时年微微偏过头去,看见了墙角里并没有做任何遮掩的监控,很快知道了顾臻为什么能第一时间知道自己醒了的原因。
他在祝时年的床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不小的青花瓷碗。
祝时年往他那边看去,碗里是乳白色的鱼汤,还冒着热气。
“给你打了营养剂,”顾臻说,“但是你睡了一天一夜,不吃点东西胃会不舒服。”
“还有果泥和米糊,我觉得你应该更想喝鱼汤。”祝时年并没有给出回应,显得顾臻有些自顾自地说道。
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揽住祝时年的肩膀,让他半躺半靠地倚在自己怀里。
祝时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挣脱或者坐起来,但是顾臻的手臂一下子收紧了,把他牢牢揽在怀里。
顾臻用勺子舀起一点汤,在碗沿轻轻刮了刮,然后递到祝时年唇边。
祝时年没有张嘴。
他看着那勺汤,又抬起眼,看了看顾臻。
“我不是很饿.......顾臻,我们.......谈谈吧。”
“你和我有什么好谈的吗?”顾臻淡淡地反问,“不是恨我恨得宁可去死吗?”
看着祝时年那双沉静得令人觉得愤怒的栗色眼睛,顾臻又想到了他们原本错过的,无数次原本可以好好沟通的机会。
顾臻还是有些犹豫了,收回了言辞拒绝的话,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先喝汤吧,别让我再热一遍了。”
温热的鱼汤咽下去,鲜美而咸香,空了一天的胃一下子变得舒服了许多。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喝顾臻做的鱼汤了,祝时年觉得鱼汤的味道好像变得有点奇怪,眉头不禁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这样细微的动作当然瞒不过顾臻。
“觉得和平时不一样?”顾臻低下头淡淡地反问道,“平时给你烧汤的鱼都是空运过来的,这里是内陆的第十三区。现在在打仗,运力紧张。上哪里给你找平时的鱼?真想做杨贵妃吗。”
他舀起第二勺汤,又递到祝时年唇边。
“将就喝吧。”
祝时年看着他,没有动。
那勺汤就这么举着,举了好一会儿。
顾臻的目光始终落在祝时年脸上,不催促,也不移开,只是那么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祝时年意识到有些不对,他想偏过头,想拒绝的时候,顾臻的手已经又举过来了。
“不喜欢的话,我去给你换米糊或者果泥。”
祝时年摇了摇头,苍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要问些什么。
“想问我加了什么东西?”顾臻体贴地替祝时年问完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顾臻把那勺汤放回碗里,把小碗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落在祝时年苍白的眉眼上。
“即使我真的加了安眠药,”顾臻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祝时年的额头上,“那又怎么样?”
祝时年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你觉得我不应该加这样的东西吗?”
“祝时年,你是有多恨我,恨到宁可死,都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祝时年想要解释,可是那只碗又举到了祝时年唇边。
他的腰被顾臻的手牢牢扣住,几乎完全无从反抗:“喝完吧,你不想这样喝,我会有别的办法让你喝下去的。”
肌肉松弛剂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祝时年现在虽然能动,但是浑身乏力得厉害。
身体像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要花费平时十倍百倍的力气。
“张嘴。”
祝时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汤,顾臻的呼吸落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非要这样。”
他的手指捏住祝时年的下颌,祝时年的牙关被迫松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勺子流进嘴里。
顾臻喂得很慢,每一勺都等着他咽完才喂下一口,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却不愿吃药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