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腹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 祝时年整个人疼得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疼。
哥哥怎么会来这里,是他疼得出了幻觉吗。
但是江淮宴的怀里,淡淡的雪松木的味道却是真实的。
他衣服也都被我的血脏了。
祝时年看着江淮宴袖子上殷红的血迹,迟钝地想。
幻觉会有这样真实的细节吗。
腿间一阵温热, 好像又流了很多血, 血还没有完全干涸,身下一片湿黏, 很难受。
小腹好疼。
祝时年咬着嘴唇, 不让自己呻吟出来。
.......好疼。
冷汗从他苍白的额角流出来, 他疼得双目紧闭,整个人微微颤抖。
大脑疼得一片空白, 祝时年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疼晕过去的都不知道。
昏过去之前, 他听见江淮宴喊了什么, 但是大脑已经没有办法把听到的声音转化成能听懂意思的语言了。
他认识的江淮宴几乎不会这样失态的。
那声音好像属于记忆里,十九岁的祝承。
有哥哥在的话,就什么都不担心了。
祝时年好像一下子就不害怕了。
他莫名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事, 不会死。
如果哥哥陪着他的话,就算是死, 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
祝时年再醒过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自己已经不在前线的营地了。
江淮宴不在他身边,就好像昏过去之前见到的人, 闻到的雪松木信息素,真的都只是祝时年的幻觉。
祝时年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过了大概一分钟之后, 病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江淮宴推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左右的医生。
“这里是二十九区的中心医院,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里是二十九区,祝时年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回到大后方了。
“前线怎么样了?”祝时年下意识地坐了起来,看向江淮宴,脱口而出地问道。
他疼晕过去之前,已经写完了作战的计划书,不知道副官有没有收起来去交给副指挥,前线的形势一刻都不容耽搁。
江淮宴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乖乖躺着。”
“前线有副指挥官,一切按原计划进行,推进还算顺利。你先好好回答医生的问题,医生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还好,”祝时年很听江淮宴的话,马上就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医生,我昨天......是怎么了?突然一下子肚子就特别疼。”
“是过度劳累引发的先兆流产。”医生回答,她是个四十多岁的omega,语气冷静而专业。
“不过孩子保住了,”她递来一张小字密密麻麻的纸,“您很幸运,这个孩子顽强又健康,这是您的报告,您要看看吗。”
“.......孩子?”
祝时年呆呆地重复了一边。
“对,您的alpha呢,现在可以通知他了。”
“这是HCG和孕酮,”医生怕祝时年不明白专业的医学指标代表了什么,用笔指了指几个重要的指标解释道,“用来评估胚胎发育情况,这个数值就说明胚胎发育得很好,很健康。”
“这是血常规,您的血小板指数有点危险,但是您的家属刚刚和我说了,”医生看了一眼江淮宴,“您身上有一些外伤,如果有外伤的话,这个指标还算得上正常。”
“这是孩子的B超单.......”医生停顿了一下,“您和您的alpha是更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祝时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
他和他的alpha.......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孩子的降生。
“都......差不多。”
“是啊,”医生笑了笑,“生男生女都一样的,要是奔着男孩去生了女孩,奔着女孩去生了男孩,那反而不太好了。”
“一些饮食上面的建议和忌口刚刚我和您的家属说了,您身体比较健康,其实想吃什么都可以,不用太考虑这些,吃饱,吃得有营养就好。”
祝时年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医生的声音好像离开他很远很远。
他怀孕了。
怀了顾臻的孩子。
“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去看别的病人了,有需要随身叫我。”
“医生,”江淮宴的声音插了进来,“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们不想要这个孩子,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吗?”
祝时年的意识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回头去看江淮宴和医生。
江淮宴神色冷静从容,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医生愣了愣,像是有些惊讶。
“流产对于身体当然是有影响的,特别是祝先生二次分化得晚,生殖腔原本发育得就不完整,如果这次把孩子打掉了,那他很难再有孩子了。”
“如果想要做人流手术的话,那就尽快决定吧,月份越大越危险,现在已经十三周了,越晚做手术对身体损伤越大。”
“好,麻烦医生了,您去忙吧,我们再考虑一下。”
病房的门被医生带上,房间里恢复了寂静,祝时年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就已经下意识地放在了小腹上。
那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现在那里住这一个年幼的,和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想留下来吗?”注意到他的动作,江淮宴问道。
“你是不是.......还挺喜欢小孩子的。”
江淮宴失忆之后,第一次见到祝时年的时候,他就在圣加伦的余震里救了一个被压在废墟下的孩子。
江淮宴那时候毫不留情地骂他蠢,骂他不听指挥,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小孩不顾自己的安危。
“留下来,我和你一起养吧。有一个和你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没什么不好的,而且.......”
“.......不留了吧。”祝时年轻轻地说。
他的手覆住小腹,像是想要把这些声音拦在外面,不让肚子里的孩子听见一样。
对不起。
.......对不起。
江淮宴也愣住了。
“是因为.......你恨顾臻吗,那就打掉,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祝时年摇了摇头。
“我不恨顾臻,他没什么不好的。我回到反抗区,是他宁愿自己受罚也要放我走的,在首都的那么多年,也一直是他照顾我的。”
顾臻对他很好,顾臻已经竭尽所能地对他好了。
祝时年不恨顾臻,祝时年喜欢过顾臻。
应该也爱过顾臻。
距离祝时年那一次的发情期,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
这个孩子在他的肚子里,已经待了三个多月了。
除了昨天的这一次,三个多月来,宝宝一次也没有闹过,一次也没有让祝时年疼过。
宝宝很乖,很懂事,很为他考虑。
可是.......
可是战争让那么多人丧了命,每天有不计其数的士兵受伤,死亡,有去无回。
祝时年自私,愚钝,没有抱负,毫无远见,只想守着自己的小家,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时候退回安全的第二十九区,坐视着前线的士兵牺牲拼命。
“以后都没有孩子也没关系,”祝时年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江淮宴,“那么多人死在战场上,很多孩子都成了孤儿。我想要孩子,去领养一个就好了。”
“原本那些士兵就是因我而死的。”
“胡说八道。”江淮宴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才出口反驳道。
“怎么会是因为你而死的,指挥官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别人也许会带来更大的伤亡,你从来都不折磨战俘,投降了就二话不说留下他们命,他们怎么会是因为你而死的,你明明救了更多的人。”
祝时年苍白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意,但是有些疲惫。
不像是真的因为江淮宴的话宽心,只像是不想让江淮宴白费口舌,撑着疲惫难过的身体也要给他一点回应。
“想留下来就留下来,不想留下来就打掉吧,怀孕很辛苦,生孩子也很痛的。你再考虑考虑,不用这么快做决定。”
祝时年摇了摇头。
“不用再考虑了,哥,我已经......决定了。”
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点虚浮的笑意:“其实我也挺怕疼的,生孩子会很疼吧,还会出好多好多血。”
“医生不是说了,要早点做决定吗,越晚越对身体越不好,而且做完手术还需要恢复,看看能不能......今天就把孩子拿掉吧。”
祝时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紧绷得特别不自然,像是不堪重负得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一样。
他想要低下头去,却又仓皇狼狈地移开了目光,刚好落在那张胎儿的B超单上。
您很幸运,这个孩子顽强又健康。医生刚刚说过的话像是强制播放的录音,在祝时年脑海里又回响了起来。
祝时年再一次落荒而逃般地别开目光。
对不起,对不起。
听不到,听不到。
我不要你不是因为你不好。
来生去找别的爸爸妈妈吧,是我太没用了,没办法让你幸福。
“不留下了。”他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孩子本就不在期待中到来,也不会在期待中降生。
生下来,对他也不公平吧。
他应该被健全完整的家庭全心全意地爱着,呵护着,像小牛犊一样茁壮地长大。
而不是投生在祝时年的肚子里,跟着祝时年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劳碌,一生下来就没有另一个父亲。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