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公用的美人上校

第90章 孩子

3291字

祝庭嘉一直都是一个很怕冷的小孩。

二十九区苦寒, 一直到他五岁多的时候,统一之后的共和国才正式开始全国供暖。

爸爸总说,冬天的第一阵北风吹过来的时候,不管裹得多厚实, 他的耳朵上都会准时长冻疮, 比天气预报还要早还要灵。

他没什么气血,只要在户外待几分钟, 就会开始手脚发凉。

可是祝庭嘉还是始终都觉得, 来到这个家的第一个冬天, 好像一点也不冷。

爸爸离开家去西线战场的那天,祝庭嘉其实醒得很早。

他听见奶奶和爸爸说, 不要叫自己了, 于是祝时年推门进来的时候, 祝庭嘉就乖乖地闭着眼睛在床上装睡。

门被悄然推开,发出一声几不可查的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帮他掖了掖被子。

然后爸爸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脸蛋,很轻地说了一声再见。

门合上之后, 祝庭嘉偷偷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哭了,他有点后悔装睡让爸爸就这样走了,但是想了想又觉得奶奶可能就是知道他会哭, 才不叫醒他的。

他是经常被幼儿园的漂亮老师表扬的小朋友,爸爸肯定是有急事,他不应该给爸爸添麻烦的。

既然爸爸来跟他说了再见, 爸爸就还是会回来的, 爸爸不是不要他了。

只是........在大人眼中很快就会过去的几个月时间,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其实很长很长。

今天爸爸会不会回来呢, 明天呢。

那后天呢。

一,二,三.......

从爸爸离开家的第一天,祝庭嘉就在偷偷数着日子。

他已经会从一数到一百了,可是一百之后,他还是数不来。

要是他数到一百天之后,爸爸还是没有回来,那应该怎么办呢。

他好像得让父亲教教他,怎么数一百之后的数字。

幸运的是,祝庭嘉默默在心里数到第五十三天的时候,父亲很早就把他从床上叫了起来。

父亲给他穿上厚厚的围巾,戴上厚厚的毛线帽,手套和围巾,给他的小水壶里灌满了热水。

祝庭嘉知道,这代表着父亲要带他出门了。

父亲工作也和爸爸一样忙,他也很少主动带祝庭嘉出门,祝庭嘉止不住地高兴。

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比平时胖了两圈,像一只准备过冬的胖胖小熊,父亲却穿得很少,既没有穿羽绒服,也没有带手套,只穿了一件很薄的大衣。

“还有什么东西想带吗?”江淮宴检查了一下,确定毛线帽把他的耳朵包住之后问道。

“有!”祝庭嘉点了点头,咚咚咚地从门口跑回了家里。

父亲穿得太少了,就像爸爸说他的那样,穿得这么少,是会感冒的。

“父亲,穿这个。你那个,太冷了,”他抱着一件黑色的厚厚的大羽绒服回来,认认真真地模仿着爸爸的语气对父亲说,“太冷了,要冻感冒的。”

大人的羽绒服果然好大呀,一路走过来的时候,祝庭嘉好不容易才没让父亲的羽绒服拖到地上。

“我现在还不冷,”父亲接过了他手里的羽绒服,嘉奖一样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可以把它带到车上去,如果我冷了就穿。父亲是大人了,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加衣服。”

“好,那父亲不要让自己感冒了。”祝庭嘉仰起小脸答应道。

昨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出门的时候,外面是一地银白。

祝庭嘉兴奋地问父亲是不是要带他来堆雪人。

“回来的时候可以带你堆雪人。”江淮宴答应道,“回来的时候雪更厚,更好堆雪球。”

虽然有点遗憾不能堆雪人了,但是祝庭嘉并没有多难过。

父亲答应过他,晚上回来的时候,父亲就一定会带他来堆雪人的。

车开出去一会儿的时候,车窗外飘起了雪,雪小小的,不像图画书上画着的那样有精致漂亮的形状,可是祝庭嘉还是看得高兴极了。

下了车之后,父亲一手撑着伞,一手把他抱在怀里。

周围的人很多,讲话的声音有点吵,祝庭嘉越过父亲的肩头,看见从远处开过来的大家伙呼啸着渐渐一点一点变大。

是祝庭嘉从图画书上看到的火车!

“火车!”他有点高兴地指着远处的火车对江淮宴说。

“对,是火车。”父亲温柔地应道。

火车的脑袋上积满了白皑皑的血,像是给火车带上了白色的帽子。

火车慢慢停了下来,从火车上,走下来许多穿着一样衣服的人。

他们看起来又疲惫又高兴,和站台上的人抱在了一起,他们之中的好多人还哭了。

为什么要哭呀,祝庭嘉觉得有些疑惑,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大人哭。

大人不都是很坚强,很厉害的吗?祝庭嘉去幼儿园的第二天就不哭鼻子了。

然后在纷飞的雪里,祝庭嘉看见了他的爸爸。

爸爸也穿着和那些人一样的衣服,只是一样的衣服穿在爸爸身上,就显得格外帅气。

“爸爸——”

站台上人山人海,就像江淮宴和听听第一眼就找到了他一样,祝时年也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听听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站台上飘着小雪,许多士兵和他们的家人都在因为这来之不易的重逢喜极而泣。

有人在泪流不止,有人在诉说思念,有人在展示从远方带给家人的礼物。

.......

二十九区下着小雪。

顾臻赶到约好的谈判地点的时候,整座城市好像都还在沉睡。

只有零星卖早餐的铺子已经开了门,张罗着蒸上了包子,磨起了豆浆,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马上要见到祝时年了,顾臻有些晃神。

重逢的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顾臻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分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意识到,在他自以为和祝时年相爱的那一段时间里,祝时年却未必是真的开心快乐。

那些年来,好像一直都是他顺风顺水,在高处看着祝时年狼狈挣扎。

然后他把祝时年从泥泞里拉出来,带他在阳光下晒干。

他不介意付出,不介意对祝时年好,很乐意替祝时年解决一些他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有时他甚至会气愤,为什么祝时年遇到自己没办法解决,而他可以易如反掌地解决的问题的时候,会不愿向他求助。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如果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相望的时候,是需要抬起头来仰视的,那他展现出来的幸福,究竟能有几分真呢。

他喊自己名字的时候,埋在自己怀里睡着的时候,说好喜欢的时候,他是真的幸福吗。

顾臻不敢想了。

他难过那些年其实祝时年在他身边并不快乐,也害怕分开之后的这些年,祝时年重新遇到了能给他幸福的人。

如果.......这是那样的话。

顾臻这些年,一直都在逃避这个问题。

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当鸵鸟,把头埋起来,假装祝时年在和自己思念他一样地思念自己。

可是现在他没办法回避这个问题了,顾臻艰难地想让自己接受这一点。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至少.......至少现在祝时年是幸福的。

他遇到了赏识他重用他的老师,能发挥自己才能的空间,崇拜他的下属和人民,还有尊重他,能够让他幸福的伴侣。

即使再嫉妒再遗憾,顾臻也应该祝福他.......

祝福他继续幸福下去。

雪像是要越下越大了。

顾臻没有带伞,他下了车,想先找一个便利店买一把伞。

天色更亮了些,除了早餐店,其他铺子也陆陆续续拉开了卷帘。

也有流动的小贩推着小车,叫卖着热乎的烧饼,和顺带捎上一起卖的糖葫芦。

顾臻没吃过糖葫芦,他对这样的东西有印象,还是从前听祝时年提起过他小时候一直想吃糖葫芦,可是后来好不容易吃到嘴里的时候,却又觉得味道一般。

红彤彤地串成一串,确实很饱满漂亮,听说原料是山楂,顾臻觉得的确未必好吃,但是也很难难吃到让人记了十多年。

如果是顾臻吃到什么不好吃也不难吃的东西,大概过一个礼拜就忘记了。

小时候的祝时年,应该想了很久吧。

那时候的祝时年是什么样的,顾臻想,他应该还很小,才会为这样的东西馋嘴。

他穿着着陈旧但是干净的衣服,看着街上的同龄人各自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他面前走过来,又走过去。

他知道要是他告诉父母他想吃,父母会给他钱买的。

但是因为什么,他最后还是没有告诉他的爸爸妈妈呢。

胃好像真的是情绪器官,顾臻的胃开始隐隐地觉得不舒服,就好像吃了很多难吃的山楂一样。

空荡荡的难受,却也不想吃东西。

他没有买早饭,找到了便利店,进去买了一把雨伞,出来的时候发现糖葫芦架子上好像空了一块,大概是已经卖出去了。

“烧饼!新鲜出炉的烧饼!六银币两个!”提前录好声音的大喇叭继续叫卖着。

“糖葫芦两银币一个!”

顾臻撑起伞,往停车的方向走。

黑色的商务车旁,停下来的车渐渐多了起来,应该是有很多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

街边的屋檐下,顾臻看见了一个正在吃糖葫芦的小孩。

他专心致志地咬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囊囊,让人想起了专心进食的松鼠。

说不上来为什么,路过他的时候,顾臻多看了那小孩一眼。

却意外地发现,他的眉眼像极了从前的祝时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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