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隽性格要强, 这样有些虚弱的声音,祝时年好像几乎是第一次听到。
“总督怎么样了,他受伤了吗,怎么会这样?不是说推进顺利吗。”
传回来的战报只说一切顺利, 却没有人告诉祝时年原来陶隽受伤了。
前线的战役, 本该就是由祝时年去的,陶隽一身的伤病, 又要快要五十岁了。
祝时年见过陶隽的妻子和孩子, 陶隽的妻子比陶隽小两岁, 是个温柔内向的omega。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反抗军建立初期的时候早早夭折,小女儿才不到十岁。
万一陶隽出了事, 那他们应该怎么办呢。
“少将放心, 总督没有生命危险。”秘书很快亲自打了电话回来, “推进大体顺利,但是帝国军队似乎中途换了指挥官,打法完全发生了变化, 我们维持住了优势,尝试继续推进的时候, 总督冲在前面受了伤。”
“总督自责说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反应不够快了,怕林副总督他们担心,也怕影响士气, 就压着没传回来了。您放心吧,他现在状态很好,已经脱离危险了, 精神也很好.......”
“总督受伤了, 那前线就应该换我上去。”一向好脾气,从不会在别人说话时候打断的祝时年一下子急了, 甚至连对陶隽的称呼也乱了,“老师打了那么多年仗,身体本来就不好.......”
“少将,但这是总督的决定,我们都无权干涉吧。”秘书淡淡地插言打断。
祝时年一时间有些愣住了,他意识到了自己好像不该质疑陶隽的决定。
“少将,我们这边战况焦灼,先挂断了。后方的其他事情,你可以和委员会的人商量着来,先决定再报备。”
秘书话音刚落,电话很快被那头挂断了,祝时年别无他法,只能放下了通讯器。
帝国向反抗军宣战的四个月后,东线战役正式爆发,陶隽亲自领兵指挥。
起初反抗军士气高涨,迅速攻陷第十九区东半区,帝国军部负隅顽抗,一周后反抗军攻陷整个十九区。
但是帝国出现罕见的临阵换帅,反抗军正期待他们因为换指挥官而军心大乱,两周较量之下,却发现新指挥官打法激进勇猛,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稍有劣势就丢盔弃甲。
帝国的军备本就更加精良,对方兵源充足,反抗军不敢深入腹地,不得不放缓了推进速度,加上这时候陶隽恰好在阵前受伤,第十八区久攻快两个月而不下,甚至帝国军队隐隐有反攻之势。
幸好适逢旧历新年,帝国军队放缓了推进态势,反抗军才得以重振旗鼓,暂时喘息。
旧历新年,不同于前线的紧张焦灼,反抗区里一片祥和宁静。
今年是二十六区加入反抗区之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商户大多是二十六区本地人,并无回家过年的打算。
充足丰沛的电力让夜晚的大街小巷都亮堂堂的,闹事的人少了,帝国对二十六区苛刻的税率也被取消了,大家生怕帝国卷土重来回到这片土地,还没有学会偷闲。
多的是老人和omega抱着孩子在看小店,家里的alpha和beta则回去宰鸡宰鸭,准备丰盛的晚餐。
即使是城郊的烟酒店,也挂着亮通通的灯笼,店主养的橘猫很胖,趴在收银台旁边的竹编摇椅上,稍有不慎会看成一大摊橘色的毛绒坐垫。
噌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到的轻响过后,那一摊毛绒坐垫用从它体型上完全看不出的轻巧劲儿跳了下来,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跳到了店主的怀里。
店主抬头看了掀开帘子进来的客人一眼,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尽管贴了抑制贴,但是店主还是闻到了他身上信息素有些冷冽的味道。
雪松木的味道,但是闻起来不太对劲,反而有些死气,像是已经枯死的雪杉。
见多了这样的人,店主知道,这个苦命的alpha应该是得了腺体早衰,已经活不了太久了。
“一个打火机,谢谢。”
店主递出打火机,在对方递来一个金币让他找零的时候,摆了摆手,让他收回去。
“找不开,送你了,这东西一个铜板两个。”
alpha生着一张英俊得让人可以过目不忘的脸,即使脸色苍白,却也不显得病气,听到老板这样说,他好像有点怔了怔。
“过新年了,马上又是春天了。”老板伸手顺着毛摸了摸怀里的猫,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怀里的大胖猫说。
江淮宴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过新年了,马上又是春天了。
对于病人来说,熬过了冬天,大概又能再坚持一段时日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病人,也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被可怜或是馈赠,他只是被主治医生和秘书合伙收走了打火机,并没有可怜到需要陌生人请他打火机钱的地步。
他拿走了那个绿色的廉价打火机,把金币留在了柜台上。
“新年快乐,”他淡淡地笑了笑,“就当我请这只大胖.......请这只小猫开个罐头了。”
门外有人在等他,他笑了笑,说对方久等了,对方接过打火机,恭敬客气地替他点了一根雪茄。
昂贵的雪茄被一个铜板两个的打火机点燃,看起来也变得像劣质的仿冒品一样,江淮宴不过肺地抽了一口,却感觉不到熟悉的烟草的味道。
很遗憾,因为腺体缺陷的各种并发症,他的味觉和嗅觉现在都差不多失灵了。
“谢谢江先生,这雪茄真好啊,我头一次抽这么好的雪茄。”
江淮宴淡淡地笑了一下:“新年快乐,赵律师。麻烦您大过节地陪我来这里。”
“不麻烦,陪当事人,我应该的,而且也能赶回去吃晚饭,就是有点奇怪,您怎么........约在这里。”
车停在烟酒店旁,烟酒店开在山脚下,山脚下有一条新修的石阶路,蜿蜒着往山上延伸,消失在稀疏的树林里,山腰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灰色的石碑。
这里是二十六区的一片墓地。
“.......抱歉,是我多嘴了,您别在意。”赵律师一下子自知失言,当事人就是他的客户,当然是客户说在哪里就是哪里,他不该窥探当事人的隐私的。
“没什么,”江淮宴淡淡地笑了笑,“就是找个空气好的地方,随便走走。身体越来越差开不了太久的车,打车过来发现打不到车回去,就干脆把你叫来了。”
二十六区的风俗向来没有在年关时扫墓这一项,江先生大概是真的只是找个空气好的地方随便走走,不小心走到了墓地。
只是这里在城郊,又主要是墓地,山也算不上高,风景也没有多好,本地人很少来这里登山踏青。
“那我开车载您去城里,应该还能找到宾馆的会议室,或者是咖啡馆什么的。”
江淮宴点了点头,往赵律师的车边走去,赵律师主动替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他无意间低头,目光落在江淮宴身后,却发现江淮宴的大衣后有一小块深色的泥点。
他和江淮宴在此之前只在自己的事务所见了一面,他的印象里,江淮宴一向喜洁,只是茶几上有点一点水痕,他就不愿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泥点已经干了,边缘有些发白,显然是沾上有一段时间了。
这座山是上个月刚刚修过的台阶,每天都有人打扫,正常登山的话,就连鞋子都不会脏。
江淮宴的大衣不短,下摆大概在小腿中段,正常走在石阶上,那个位置离地面还有二三十公分的距离,无论如何也沾不到泥。
赵律师不禁在心里埋怨自己职业病又犯了,当事人去山上是爬山还是祭祖,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位江先生应该是清明的时候没按时来,只好在这时候祭祖,觉得不按时来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吧。
城郊的小路上空旷而寂静,赵律师开着车,江淮宴看着窗外的树木连成了蜿蜒的曲线,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头晕。
原来健康是这样难得的东西啊。江淮宴不禁有些感叹。
说起来有点记性不好,他已经有点忘记了从前躺在病床上的感觉了。
好在路上没有什么车,赵律师发现了他晕车,很快就找到一处咖啡馆停了下来。
江淮宴接过律师准备好的纸和笔,简单清点了一下自己名下的资产和死后的安排之后递给了他。
“........全部给一个人?”
赵律师只粗粗看了一眼,就禁不住有些惊讶地反问道。
他低头看了看江淮宴刚刚写下的那些数字,又抬起头看着江淮宴。江淮宴的侧脸对着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表情看不清楚。
这位先生全部资产的数目极其可观,各种债券,股票,房产,黄金和现金,这样多的资产不做任何分配和信托全部交给一个人,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极为罕见。
“是的,全部给他。”
赵律师沉默了几秒,斟酌着开口:“江先生,您确认要给一个.......没有任何法定关系的人吗?既不是亲属,也不是爱人,江先生,您可能对法律有点不了解,这样的赠予不会产生任何义务,对方完全不对您付任何责任,甚至.......”
盼着这样的当事人早点死,甚至为了更快得到遗产消极治疗当事人的疾病,也是发生过的。
赵律师没有把话说完,当事人愿意给出遗产的人应该对他来说很重要,他怕这样的话说出口,当事人会不高兴。
“我建议您签另一种意向监护的协议,这种协议能让对方对您产生义务,也能和律师团队形成监督.......”
“我确认。”
江淮宴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很平,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您还是.......决定签遗产赠与协议吗?不过江先生,我必须尽到律师的义务要提醒您,这种赠与是存在法律风险的,我从来不建议我的当事人签这样的协议。”
江淮宴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赵律师,”江淮宴说,“这是我的决定。”
赵律师终于把所有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好。”他说,“协议我回去准备,准备好了给您送过来。还有涉及到一些遗产税的问题,需要和您商量一下.......”
江淮宴已经有点疲惫了,抬起眼皮有点恹恹地看了他一眼。
“你安排就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