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公用的美人上校

第79章 执政官

3268字

在抢救室前, 发生这样的事情对于医护人员来说几乎称得上司空见惯。

翟羽倒下去的时候,就连祝时年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翟羽身旁让她签字的小护士就已经伸手接住了他。

推车随后紧接着被送过来,祝时年帮着他们一起把翟羽扶上了床。

秘书跟着推车车赶了过去, 让祝时年帮着照看一下陶圆。

“圆圆, 圆圆别怕,”祝时年看着全然愣住的圆圆, 连忙安慰道, “叔叔刚刚去看过了, 你爸爸只是精神压力太大血压一下子上去晕过去了,没有生命危险的, 他好几天连轴转了, 让爸爸休息一下吧。”

“好, 好的,叔叔......”陶圆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哭出来,但是她整个人的肩膀还是忍不住地颤抖, “我不哭......我不哭。”

“没事,想哭就哭出来吧, 没什么的。”

等她终于哭得累了,喘不上气了,祝时年帮她擦干了泪痕, 江淮宴见她头发有点散了,又把她散开的头发拢了拢,用黑色的皮筋扎好。

看到陶圆这样, 大家谁的心里都不少受。他们也都有孩子, 也无不是从小孩子长大的。

这个年纪的小孩本都是父母的宝贝,本该无忧无虑, 只用为作业没写完烦心的。

爸爸离开之后,陶圆一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急救室门口亮起的灯。

她的父亲会平安无事吗,没有人能给她确切的保证。

一个小时之后,陶隽的秘书重新出现了急救室门口。

翟羽没有大碍,他给翟羽安排好了病房,请了护工来守着他。

他们几个人坐成一排,谁也不敢走开,焦急而煎熬地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凌晨一点四十八分,急救室的门再一次打开。

众人做好最坏的打算,起身准备接受任何结果。

——这一次,是好消息。

风尘仆仆的医生走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宣布陶隽转危为安,生命体征已经基本稳定。

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林闻远自己给自己顺着气,连声说了好几句还好还好。

祝时年紧绷的神经也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谁是祝时年先生。”医生摘下口罩,有些疲惫地问道。

“是我。”祝时年连忙上前一步。

“病人生命体征已经稳定,可以进去探视,病人说想见你,但时间不宜过长,病人还很虚弱。”

祝时年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又哭了,现在脸上还有泪痕的圆圆,陶隽没有想要先见圆圆吗。

祝时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也没有自作主张地把圆圆带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的灯一明一灭地闪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嘀嘀声,心电图上的曲线平静地起伏着。

相识那么多年,祝时年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陶隽。

陶隽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突了出来,他的手上扎着针,管子连着吊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贴着电极片的线,那些管子和线从被子里延伸出来,连接到床边的各种仪器上。

像是一棵根系暴露在外面的,倒下的树。

“刚刚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祝时年有些斟酌着开口,“师母接受不了,一下子晕过去,不过现在没事了,何秘书找了护工照顾他。”

“您要见见圆圆吗,她现在应该很想见您。您先见见圆圆吧,工作的事等您见过了圆圆再说。我年轻,熬一会夜也没关系。”

“不见她了,过几天再说吧,我现在这幅样子,只会吓到她。”

陶隽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插得满满当当的管子。

平时那样要强的人现在被疾病一夜之间折磨成这副样子,祝时年移开视线,有些不忍。

“小孩子,她记性没有很好的,你还记得你像她那个年纪的多少事呢,让秘书先送她回去,过了这段时间之后我再哄哄她就好了,又不是今天就要死了,以后都见不到了。”

像圆圆这么大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祝时年记不得了,但是在怎么对圆圆好的话题上,他当然没有陶隽擅长。

“骗你来反抗区,对不起。”陶隽轻声说。

“在那个关头告诉你你哥哥死掉的真相,是我把你平静的生活毁了。”陶隽接着说道。

祝时年有些愣住了,他原以为陶隽是想要交代工作上的事的,没有想到陶隽会率先说这个。

在他那个位置上,谁手上没有点不干净的呢,陶隽也只是算计了自己这一次,要是和帝国的政客相比,只是这样的手段已经算得上圣人了。

何况那本就是宁叶自己做的恶,本就是帝国纵容他做的恶。

没有陶隽,祝时年只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继续为帝国鞍前马后,鞠躬尽瘁。

他摇了摇头:“老师,我本来就有知道真相然后选择的权利,真相就在那里,您只是让我知道了而已,不是您害死我哥哥的,您没必要和我道歉。”

陶隽把真相告诉了自己,不让自己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自己就应该感激他,而不是纠结他告诉自己的目的,或者是时机。

退一万步说,陶隽的目的也是高尚的。

陶隽缓慢地摇了摇头,只是这一个动作,就像是花费了他很多的力气。

“可是如果你哥哥活着的话,”陶隽说,“是不会希望我在这种时候告诉你的。”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祝时年,祝时年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老师已经老了。

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一个人带着一只小队,就敢和帝国叫板的,年轻的北极狼小队队长陶隽了。

“老师,请不要自责了,他也不会希望我加入反抗军,但这是我的选择。以后圆圆长大了,您也不会太希望她上战场打仗的,不是吗。”

他的哥哥其实还活着,其实就坐在门外的金属椅子上。

但是祝时年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陶隽回答,并没有告诉他江淮宴就是祝承。

祝时年经历过特工的专业训练,只要他想,他就能把表情控制得几乎滴水不漏。

如果告诉了陶隽,他应该会由衷地替祝时年高兴,心里的愧疚会减轻很多,人也变得好受很多。

祝时年信任陶隽,爱戴陶隽,真正把他当成父兄一样敬重崇拜。

但是凡事有一就有二,老师算计过他一次了,祝时年不怪他,却没必要平白无故把没人知道的软肋告诉他。

失而复得是祝时年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幸事,他并不敢为此冒任何的风险。

“人都是自私的,”陶隽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们现在拼死拼活地打仗,不就是为了让圆圆这辈人不用再打仗了吗。”

“是呀老师,”祝时年说,“我不后悔来到反抗军,您也不必那样想。”

刚从鬼门关回来的陶隽释然地笑了笑,祝时年是他很欣赏的学生,正直善良得在遍地拜高踩低的军校,就像是淤泥里开出了一朵白花。

如果不是为了反抗区找一个不会侵吞战斗果实,不会想着如何在战后成为新的人上人的继承人,他算计谁也不会算计祝时年。

“你看过......我的遗嘱了吗?”

“师母同我说过一点。”祝时年回答道。

“我的遗嘱里,本来有一个奇楠手串要留给你的,是我那老爹送我的,你应该看到我戴过。”

“见过,色泽很漂亮,质地也很好。”

祝时年并不是随便附和,他的确有印象,那是一个质地很好沉香手串,陶隽非常宝贝,生怕磕了碰了,倒不是因为他对他的那个贵族老爹有多少感情,只是因为识货的人应该都能看出来那个手串确实很昂贵罕见。

听到祝时年识货,陶隽像是有点自豪,像是一个普通的,爱吹牛逼的中年人被本就欣赏的晚辈拍了马屁一样。

从贵族老爹那里分来的东西,他大部分都转卖掉,来支持反抗军了,只有这个沉香手串,因为在二手市场卖不出价,才有幸存留了下来。

“不过现在不能给你了,我还没死呢。”

祝时年笑了笑:“那再好不过了。”

陶隽也笑了起来,他其实知道祝时年不喜欢这些手串啊表啊的,只是觉得也想给他留点东西,挑来挑去,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像样的。

“我的身体现在这幅样子,没有办法再继续工作了,”陶隽接着说道,“就算边养身体边工作,效率不行,也是给大家徒增负担。”

祝时年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下,隐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现在的结果,已经远远比医生出来宣布陶隽抢救无效,律师宣读遗嘱来的可以让他接受了。

“明天,我会正式宣布辞职,让军民联合委员重新进行选举总督的人选......总督这个名称也不合适,帝国一个区的首脑叫总督,是当年反抗区只有三个区才这么叫的,有点矮他们一头。到时候,让大家再集思广益想想应该叫什么。”

“其他候选人的提名,你们商量着来吧,不管是在委员会内部还是在群众那边,你应该都是众望所归。”

祝时年应了声好。

他原本应该给老师保证,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背叛反抗区,会为反抗区抗争到死,但是话到嘴边,祝时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及亲自去做来得更能让老师放下心来。

“就叫执政官。”陶隽说,“反抗区执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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