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记得您, ”祝时年看着他说,“我一见到您,就想起了您是谁了。”
“六年前在二十六区的医院,我们见过的。医院很破, 您穿得体面, 气质又好,出现在那样的地方......真的很格格不入。”
宁叶愣住了, 他是去过二十六区, 可是眼前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
他是顾臻的情人,是想要用自己从前的什么丑闻要挟自己让顾臻和江淮宴分开吗。
“我哥哥因为医疗事故去世的时候, 您很大方地让秘书给了我很多钱。”
“.......您好像还在想, 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其实很多, 所以记不起是哪一桩哪一件了吗?”
宁叶的眼睛因为恐惧而骤然收缩,他既不敢贸然摇头点头,又不敢不予回应, 只能祈求地看着祝时年,希望他能把塞在自己嘴里的手帕拿开, 好让自己能开口求饶。
他要什么条件都可以,钱,权, 自己都能给他。
只要他不杀自己,宁叶就能给出让眼前的这个普通的下层军官奋斗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但是即便他百般挣扎,祝时年也丝毫没有理会。
“我那时候还问您, 您的儿子后来救活了吗。你回答我说救活了。”
祝时年那时万念俱灰, 得到这个答案竟也觉得算得上一点宽慰。
督世教的神父总说,好人会有好报, 不在今生,就在来生。
“但是您的儿子根本不是生了病急需用血,对吗?”
宁叶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什么,万般恐惧地点了点头。
那天的医院里除了祝时年和奶奶,还有二十六区这一块几个经常卖血的工人和流浪汉。
他清晰地听见其中一个人问领头的,说我们的血不能给那位贵人用吗。领头的血贩子摇了摇头。
可是祝时年几乎能够确定,祝承的血型绝对算不上多稀有的血型,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祝时年早就撞见过一次他卖血。
临近高考的时候,祝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钱,每天祝时年回家的时候,餐桌上不是鱼就是肉,晚上有时候还会有牛奶。
祝时年一开始其实没怀疑什么,毕竟虽然父亲去世得早,但是母亲从前在第四区做佣人,哥哥又早早地辍学赚钱,家里肯定还是有点积蓄的。
他只是跟奶奶叮嘱了不要特意为了考试浪费钱做这些好菜,和平时一样就可以。
不料有一天一个同校的同学碰到祝时年和他闲聊的时候说起,说看见他哥哥在血贩子那里卖血。
祝时年问,是第一次吗。同学回答说,确实看见了两三次了。
祝时年请假当时就去找了他,祝承刚刚从大巴上下来,看见祝时年的一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强装镇定地和祝时年解释了一通什么献血对身体有好处,他的血型是O型血,是什么万能输血,很多人都能用,也算是做好事。
祝时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和他大吵了一架,说要是他再被自己发现一次,自己就辍学和他一块去工地打工。
“小年,我肯定有数的,对身体不好的事情我肯定不会做,我肯定想多陪你和奶奶一段时间的。你那个同学就是瞎说,我总共才来了三次......”
家里还有上次剩下的牛肉,做好之后祝时年一口也没有吃,全逼着祝承吃了下去。
祝时年脾气犟,祝承根本不敢和他对着干。何况这一片地方都是熟人,做这种事不可能不被人发现。
祝承就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祝时年上了首都第一军校之后,每个月有补贴,家里的条件一下子改善了很多。
可是奶奶的病情却突然恶化了。
奶奶本人不觉得有什么,生老病死的,人各有命,她活到六十岁,在二十六区已经是高寿了。
可是要是能治,家里人又怎么甘心回家等死呢,何况祝时年和哥哥的父母都已经亡故,现在就剩下奶奶一个亲人了。
军校训练之余很少有闲暇的时候,但是只要放了假或是有额外的任务,祝时年就抓住一切办法去赚钱,春节放假的时候,他也是全校最晚离开的。
那天祝时年坐了几十个小时车回到了二十六区,车站里却没有来接他的哥哥。
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只能看见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和手术室门前亮起的红灯。
人们七嘴八舌地告诉祝时年,抽血的时候出了医疗事故,哥哥被抽了太多血,现在那位好心的贵人先替他们垫付了钱,医院正在抢救哥哥。
祝时年上去就给了那个眼熟的血贩子一拳,医院的保安连忙把他们分开。
奶奶抓住他的手,让他不要打了,奶奶的手冰凉得厉害,她好像随时都会昏倒过去。
从手术室推出来的只有盖着白布的尸体,奶奶当即就力竭昏倒了过去。
祝时年掀开白布的一角,看见了尸体因为被过度抽血而干瘪的手。
尸体的手上,还带着那块祝时年拿到奖学金给他买的腕表。
坐了几十个小时火车疲惫晕眩的感觉一下子卷土重来,祝时年一下子也昏厥了过去。
“节哀。”
“节哀吧。”
“你还有奶奶需要照顾呢,振作一点。”
祝时年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如是和他说着,祝时年对每一个人机械地点头,回答说我会的。
“这是十万银币的支票,”衣着华贵气质出众的omega很快地给他签了一张支票,“你哥哥的事情,我很抱歉,谁都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我知道你现在应该也很恨我,不想看到我,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给你一些补偿。”
“拿着吧,”omega身旁的秘书催促道,“你家不是缺钱吗?”
“......你嫌少?”秘书看着祝时年微微皱了皱眉,“十万已经够多了,也不是我们要你哥哥死的,不要的话就自己找医院申请吧。”
“谢谢贵人,要的要的,这孩子还小,可能一下子吓得不会说话了。”刚刚赶过来的邻居大姨连忙伸手接过了支票,塞回了祝时年口袋里,“我们都是乡下人,这个东西是要.......怎么换成钱的?”
“去银行直接换就好,他们会帮你换的。”omega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语气从容地回答,“殡仪馆我已经帮你们联系好了,对于死者的事,我再一次表示抱歉。”
“.......夫人,”祝时年沉默了很久,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问了对他的一句话,“您的家人,救活了吗。”
祝时年记得,宁叶那时应该是愣了一下才回答的。
“救活了。”
宁叶愣的两三秒在想什么呢,祝时年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人想,是在想自己真是好骗,还是在想二十六区的人真下贱,十万银币就能换被自己害死了亲哥哥的少年对自己奴颜婢膝地讨好。
“我哥哥的血型不是什么特殊的血型,那里那么多的人,你只要他的血。”
“有人告诉我,你们想抽他的血,是为了提取信息素,把你那个等级低得都测不出评级的儿子提升到C级。这是真的吗?”
宁叶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
祝时年闭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睁开,尽量平静地追问了下去。
“能匹配上的信息素很少,那天我哥哥其实没有死,是你们把他带走了,对吗。医疗事故是骗我的,你们不会让难得出现的血包出那样的医疗事故的。”
还没有等到宁叶点头,看着他的神情,祝时年就知道陶隽说的都是真的。
“那之后呢,那场火也是你们为了灭口放的,怕别人知道江淮宴是个连评级都测定不出来的废物,怕别人知道开着仁爱医院的江家居然把活人当成江淮宴的血库。”
五年前,首都城南的湖滨别墅大火,消防员营救及时,只烧死了江家的一个仆人,江家少爷江淮宴也因此受了些烧伤住院。
就像听到任何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新闻一样,那时的祝时年没有太在意地关掉了新闻,继续复习自己的功课。
原来那一次才是他和哥哥真正的天人永隔。
他把刀又往宁叶温热的脖颈上贴了贴:“宁夫人,回答啊。”
宁叶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开始剧烈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和祝时年求饶,说自己还有什么什么样的隐情。
祝时年可怜他了,那哥哥呢。
原来老师没有没有骗他。
原来在那天的医院里,哥哥其实没有死。
他是死在了江淮宴成功二次分化成了等级正常的C级alpha之后,江家杀人灭口放的那场火里。
他明明可以救下哥哥的,如果他能早一点知道,如果他能早一点去找哥哥.......
“行了,我没有别的问题要问了。”
劫后余生,宁叶现在本应松一口气,可是看着青年发红的眼睛,他只觉得恐惧更甚。
不要怕,宁叶安慰自己,祝时年说过,如果说假话就杀了他,他应该只是来找真相要挟自己的。
钱,权,或者江淮宴的那桩婚事,任何代价他都付的起的,祝时年只要是聪明人,就不会杀自己的。
下一秒,祝时年手里的刀整根没入他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刀尖刺穿厚重的衣服,再划破皮肤,缓缓穿过内脏。
在现在这样的时代,即使是身为军人的祝时年,也并不常用刀杀人。
就算要使用冷兵器,也是长刀砍刀居多,毕竟攻击距离越大,能掌握的主动权就越大。
但是在刺穿宁叶心脏的时候,祝时年心里却涌上了一些异样的情感。
他后知后觉地才察觉出来,那种感觉是手刃仇人的快意。
宁叶的身体缓缓地滑了下去。
“我好像没有说过,说真话就不杀你。”祝时年迎着他错愕的,极度惊恐的目光说道。
他这才察觉到脸上有些温热,应该是刚刚溅上了几滴宁叶的血,祝时年有些嫌恶地抬手擦了擦。
宁叶的血好像是脏的,好像无论怎么擦脸都是脏的,祝时年对着衣柜玻璃上的倒影,用力地擦按着自己的皮肤,直到脸上的皮肤被磨得有些疼。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门就是在这时候被从外面推开的。
祝时年没有转头去看门外的人是谁,反正是谁都一样,他杀了第二区的总督,能逃到哪里去呢。
反正不可能全身而退的,他的一条贱命换第二区总督宁叶阁下的命,其实很赚。
死亡真是最公平的东西,他一辈子只会在工地里搬砖的哥哥死的时候可怜凄惨,出生显贵一生体面的总督大人死的时候也这样狼狈不堪。
江淮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
他好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一样,很漠然地看着祝时年和倒在地上的父亲。
灯光从落下来,把他脸上的神情照得很清楚。
祝时年不知道江淮宴来了多久了,觉得有些胆寒。
难道江淮宴就这样一直待在门外,听着自己和宁叶对峙,然后就这样坐视自己动手杀了宁叶吗。
宁叶还没有完全断气,他失去了支撑的身体歪在那里,胸口的起伏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了。
在生命的最后,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用那样漠然的神情坐视自己的死亡,他的眼珠子转了转,转向江淮宴的方向,然后又转回了祝时年那一边。
他的生命力则像是一个漏气的气球,已经干瘪得只剩下最后一点。
祝时年迎着他怨怼的目光,看着他最后终于断了气。
江淮宴诡异地站在那里,目光安静地垂下去,既没有喊人,也没有上前抢救。
祝时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但是他现在也没有好奇心去探寻了。
江淮宴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呢,祝时年有些懒得想了。
大仇得报之后,他看向江淮宴的眼神空洞而茫然。
曾经,他最崇拜的人是江淮宴。
因为顾臻的事,他最愧疚的人也是江淮宴。
他从前想,怎么会有江淮宴那么好的人呢。出身贵族却亲近平民,从政多年却清正廉洁,他为平民做了多少好事啊,甚至都能比得过从前在帝国的陶隽了。
可是到了这一刻,祝时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现在再回头去看,那些帮助、那些纵容、那些看似温和的怜悯,忽然都变得模糊起来。
江淮宴对平民优待,是因为曾经有个平民,或者说有很多个平民因他而死,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他良心不安,他于心有愧。
江淮宴对自己宽和温柔,即使被自己抢走了未婚夫也从不恼怒,是因为那个被害死的平民就是自己的亲哥哥。
“.......你也要杀我吗。”意料之外地,江淮宴低声开口问他。
祝时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真的在思考。
把哥哥从第二十六区带回首都的是宁叶,可是归根结底,宁叶这么做是为了江淮宴。
江淮宴是那个受益者。如果不是他,宁叶就不会找上哥哥,哥哥就也不会死。
何况......江淮宴能力出众,是帝国少有的在其位谋其事之辈。
战争要爆发了,如果他杀了江淮宴,帝国议庭群龙无首,对于老师他们来说也是好事......
“你要杀我吗。”江淮宴又问了一遍。
祝时年握着刀的手却在这时候微微发抖。
江淮宴。
他好像......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手,把刀送进江淮宴的心脏。
“那场火......你也在。”祝时年说的很慢,像是在思索着理由来为自己的妇人之仁开脱,“我听说你也受伤了,住了很久的院。”
“不是你要杀我哥哥的,一命还一命,我不杀你。”
“.......我不杀你。”祝时年轻轻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带我去警署吧。”祝时年说,“我去自首。”
江淮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垂下眼去看地上宁叶的尸体,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死掉的那个平民alpha,”江淮宴终于抬起头看向祝时年,语气却比祝时年想象中的要平静得多,“是你哥哥吗?”
“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这样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值得吗?”
祝时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值不值得,蠢不蠢,好像是很难说清楚的事情。
如果有一样经历的是祝时年的朋友,他确实会觉得那位朋友很蠢,觉得他不该抛下奶奶,不该葬送自己原本很好的前程,觉得如果是他的亲人在天有灵,一定会希望他好好活着。
可是如果知仇而不报,就这样看着害死哥哥的人逍遥恣意,享受着帝国给贵族的福音,被来来往往的人都尊敬地喊着总督......
祝时年没有办法接受。
他对不起奶奶,要让奶奶一个人在世界上孤独地活上一些年了。
但是所有选择本就不可能十全十美,特别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
能有选择,已经很好了。
“你不是还有家人吗?都安顿好了吗。”
祝时年依旧没有说话。
江淮宴终于走近了。
他的脚步很轻,却在这样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伸手握住了祝时年拿着刀的那只手,那只手其实在微微发抖。
那是骨节分明,很白皙的一只手,现在染上了一点血污,干涸了的血迹现在呈现出棕红色,带着不太好闻的铁锈的味道。
“放松一点,手在发抖。”江淮宴说。
祝时年的手被他放在左手上,用右手仔细而慢地擦拭着,从指节,虎口,再到指缝,直到血迹彻底被清理干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