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庄园里寂静无人, 江淮宴轻车熟路地带着祝时年绕开了佣人和守卫,到了停车的地下室。
“上车吧。”江淮宴看着他,淡淡地说道。
祝时年什么也没说,沉默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江淮宴发动车子, 驶出了顾家的庄园。
夜色很深, 黑色的车身几乎全部融进了夜色里。
祝时年有一点后悔了。
他刚刚......其实可以打晕江淮宴逃走的。
他多少有一点反侦察手段,在警署的人抓到他之前, 他其实还能再给奶奶写一封信的。
以眼还眼, 以牙还牙, 杀人偿命.......法典写的很好,可是倘若真的是这样的话, 他就不必亲自动手杀宁叶了。
法度给不了他要的公平, 帝国保护不了他和他的亲人。
就连自己动手杀人寻得公平的机会, 他也要靠讨好顾臻来得到。
他在给帝国卖命的时候,哥哥躺在江家别墅的某一个狭小隔间的手术床上,被人从身体里抽走自己的血液。
一墙之隔的地方, 高贵的老爷和夫人正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优雅着端着高脚杯,喝着和金子一样贵, 和血一样红的红酒。
祝时年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要改变帝国,改变世界那样伟大的想法, 考进军校只是因为军校有最高的补贴和奖学金,努力完成任务也只是为了把军衔升得再高一点,拿更多的津贴和奖金, 让家人过得好一点。
只要和家人在一起, 吃糠咽菜他也觉得甘之如饴。
如果能多剩下一点钱,他就拿出来交给信任的人, 让他在贫穷的地方再多办一些学校和医院,让那里多几个识字的孩子,少几个因为病不得医而早逝的人。
他好恨啊。
明明野草只要阳光和雨水就能好好活着了,可是为什么还有人偏要从他们身上一遍又一遍地践踏过去呢?
明明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个不会被驱赶伤害的一个破地方住,他们就会乖乖地,毫无怨言地继续甘愿被贵族踩在脚下。
他要怎么不恨呢。
从来没有保护过他的法律,真的有资格审判他吗?
江淮宴低头一看,手枪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不去警署了,”祝时年说,“麻烦江少爷送我去汽车站。”
江淮宴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甚至在被人拿枪指着太阳穴的情况下,他好像显得有些过于从容不迫了。
“.......这本来就不是去警署的路,”江淮宴淡淡地说,“你没看出来吗?”
祝时年愣了愣,像是确实没有看出来这是去哪里的路。
反正是开向死地,去哪里对他来说没有分别。
“我杀了你父亲,你想用私刑折磨我吗?”祝时年反问。
“你何必这样,反正到了警署,你这样的人想对我用私刑也轻而易举。你刚刚应该把我绑起来的,现在我们去哪里,你说了不算了。”
“去汽车站,你要去找陶隽吗?”江淮宴问道,“你的家人也安顿到那边了吧。”
“陶隽在这个关头告诉你这些,你看不出他在利用这个策反你吗?”
祝时年闭了闭眼,在老师告诉他这件事的第一时间,他就想到了这一点。
陶隽选了最合适的时机,让自己不得不与帝国离心,让自己不得不站在帝国的对立面,站到陶隽那一边。
他都知道。
他也有那么一瞬间怨恨过陶隽,怨恨他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自己,也许那样他还有机会救回哥哥。
怨恨他把自己当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可是被谁利用不一样呢。
他宁愿被陶隽利用。
“.......这是去火车站的路。”没有等到祝时年的回答,他自顾自地回答了祝时年的前一个问题。
他又踩下了油门,朝着原来的方向开去。
“你的想法很好,汽车站鱼龙混杂,没有证件也很容易混上车。”
“可是你真的觉得到发车的时候,警署的人还不会包过来找你吗?”
“那是我自己的事,”祝时年回答,“多谢江少爷帮我操心。”
“......就这么相信顾臻会帮你遮掩拖延,现在死的可是他的准岳母。”
咔哒的一声响从太阳穴清晰地传达到江淮宴的大脑,身体本能地察觉到一阵恶寒,过了一秒,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手枪保险扣弹开的声音。
“我刚刚想去警局自首,但是现在改主意了。我刚刚也不杀你,您不要......让我第二次改主意。”
“杀了宁夫人,江家已经不会让我好过了。”祝时年轻轻地说,“再加上您的话,也没有什么分别。”
“祝时年,把枪放下。我有办法放你走。”江淮宴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如果想害你,刚刚就会叫顾家的守卫过来,你觉得顾连晟会不会判断你还有威胁当场下令击毙你。”
“你恨我,你可以恨我,我没有意见,但是你现在必须去火车站。”
“我保证,贵族家里的私刑你不会想试的。”
祝时年没有移开抵着他太阳穴的手枪。
“......这算是什么,少爷欠了我哥哥一条命,现在赔给我,良心会好受一点么。”
江淮宴没有回答,也没有催他把保险扣重新扣上去或是把枪移开。
尽管现在祝时年的状态,并不是没有可能擦枪走火,或是一瞬间想到了什么,突然对他扣动扳机。
“军部的枪,没有装消音器吧。”江淮宴很平静地问道。
“前面的手套箱里有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子弹也有,你带着吧,凭你的身手,实在碰到什么阻拦的人,有了弹药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容易很多。信封里还有几张大额的帝国盾,可以去边境换成金币。”
祝时年打开了手套箱,果然如江淮宴所说,找到了手枪,子弹和装着帝国盾的信封。
他伸手去拿子弹的时候,手碰到了柔软的布料,他微微愣了愣,发现那应该是一条领带。
顾臻的领带动辄几千上万金币,几乎不会这样随便地放在这种地方,江淮宴看样子甚至比顾臻还要讲究。
祝时年抽出了那条领带。
领带的颜色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料子很差,甚至算不上正式的正装配件,更不像是江淮宴会用的东西。
祝时年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把领带拿起来的手几乎是颤抖的。
他缓缓地把领带凑到脸旁,用鼻子嗅了嗅。
那是哥哥的领带。
祝时年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知道,那一定是哥哥的领带。
那种气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只剩下稀薄的一点残留,他也不可能认错。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祝时年死死攥着那条领带,用力到指节发白。
在二十六区的家里,在哥哥走后没有人动过的衣柜里,也放着一条一样的领带,是哥哥的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祝时年帮邻居阿姨做了三个礼拜的手工攒钱送他的礼物。
哥哥问了价钱之后骂他乱花钱,将近一百银币,够一家人五六天的饭钱了,问他还能不能退掉。
祝时年说,可这是他做手工赚的钱,奶奶说了祝时年自己赚的钱都归祝时年自己,想怎么花都可以。
哥哥不舍得用,也没有什么场合用,一直都好好地收在衣柜最上层的格子里,就好像那条不到一百银币的领带和顾臻的领带一样,也值几千上万一样。
在陌生的,被禁锢着几乎没有任何人身自由的江家,哥哥是怎么,是想着什么,是为了什么,才会买下这条一模一样的领带呢。
祝时年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这是我哥哥的东西。”
“你凭什么拿我哥哥的东西?”
为什么要拿他的东西,为什么夺走了他的血液,健康和生命,还不让哥哥的东西陪着他入土为安。
江淮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空调和发动机轻轻地响着。
“我......我没有想拿他的东西,我只是想留着他的东西,提醒自己他是因为我而死的......”
“父亲的决定,我没有办法.......我一开始想着,实在不行,把腺体挖掉,当个beta也可以。”
当个beta也可以.......祝时年听着这样的话,只是觉得讽刺。
那你那样做了吗。
祝时年冷漠地看着他,没有办法因为这样的话对江淮宴产生一丝一毫的理解。
“后来他......你哥哥,他说如果我的病好了,父亲会再给他一大笔钱,然后放他离开,还给他在首都办工作证和通行证,请我就当帮帮他了。”
“着火的那天,我发现之后回去找他了,但是我去得太晚,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有人生来如草芥,有人生来如金玉。
就算知道那时候的江淮宴对此无能为力,祝时年也没有办法不恨江淮宴。
命运对江淮宴那样宽厚,宽厚得即使他生来注定经历坎坷,也会被父母用别人的命铺出一条坦途。
命运又对哥哥那样刻薄。
祝时年怎么能不怨恨啊。
“他的领带,你想要的话就带走吧,或者我回去之后烧给他吧。抱歉,我没有想要据为己有的意思。”
祝时年紧紧地攥着那条领带,肩膀抖得厉害。
哥哥买这条领带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哥哥死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被火活活烧死,他该有多痛苦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