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生效的几个小时里, 祝时年做梦了。
他梦见那只又脏又瘦的流浪猫咬了他。
说是咬也不准确,因为那只猫太小,也太没力气了,与其说是咬, 不如说是用牙齿蹭了一下他的手指。
祝时年很清楚自己在做梦。
他没有抽回手指, 任由着那只流浪猫叼着咬着。
祝时年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总是梦见它了。
他想站起来帮它清理一下毛,给它喂一点罐头和水, 但是身体一动也动不了。
已经没有机会了, 祝时年突然意识到。
流浪猫很轻地叫了一声, 像是小孩子的哭声,不是那种凄厉的, 幽怨悠长的叫声。
只是轻而短促的一声, 听起来很委屈, 却没有任何的怨恨。
祝时年低头看它,流浪猫也正好仰起了脏兮兮的小脸。
和那只猫对视的一瞬间,他看清了流浪猫有一双颜色和自己一样的, 栗棕色的眼睛。
周遭一瞬间变得很亮,祝时年睁开眼睛, 被明亮的无影灯刺得又流了泪。
“您醒了,手术很顺利.......哦,抱歉抱歉, 是您的眼睛比较敏感吗,这个灯我们现在关掉。”
周围有人在说话,祝时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小猫的脑袋低了下去, 它费力地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地向远离祝时年的方向走去。
“.......咪咪。”
祝时年很轻地叫了一声。
别到我这里来了。
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去找一个喜欢你的, 不会抛下你的人吧。
医生和护士都笑了,麻醉刚醒说胡话的病人他们见过很多,哭着说不想考试的,求前任不要走的,吹牛说自己是世界首富的,一开口就是逗小猫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得有多喜欢猫啊,麻醉睡着了还都在想着猫。
“推病人出去吧。”医生说。
手术室的人进进出出,亮着“手术中”的牌子变成了“手术结束”。
一个多小时之后,祝时年清醒了过来。
身体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除了有些头晕之外,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就好像真的只是睡了一觉一样。
没有什么能证明那个孩子曾经来过他的肚子里,那个孩子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江淮宴拗不过他,当天晚上,祝时年就回了前线。
来去不过两天,除了他身体虚弱脸色有些苍白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就好像真的只是因为公务原因回了一趟首都一样。
在战场上,小伤小病也都再正常不过了,除了几句关心,没有人会冒犯地打听询问什么。
战线不断向前推进,反抗军的实际控制区域不断扩大。
忙起来的时候,祝时年就没有时间为那个死去的孩子感到难过了。
祝时年麻痹自己说,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更多孩子不会失去爸爸妈妈,更多父母不再会失去孩子。
是为了......让更多人幸福。
他没有再听到过动手术之前听到的,那种断断续续的孩子的哭声了。
如果有魂灵的话,那个孩子应该是个很懂事,很听话的孩子吧。
他再也没有来打扰过祝时年,祝时年也再没有梦见过那只灰扑扑脏兮兮的流浪猫。
他每天都很累,几乎脑袋一靠在行军床上就会失去意识。
他抽出时间给江淮宴写简短的信,来来去去都只是自己一切安好,让江淮宴好好照顾他自己和奶奶,江淮宴给他的信很长,祝时年经常分几次才读完,像是劳碌之后给自己的一种奖励。
江淮宴会选很漂亮的信纸,写二十九区的天气,写他做了什么,写会议上谁和谁又因为政见不和吵得脸红脖子粗,会议结束之后像吵架的小学生一样被陶隽留下来调解,逼迫他们握手拥抱。
江淮宴还会抄诗歌寄给祝时年,他的字很好看,信纸也很好看。
战壕里炮火连天,几乎看不出季节,江淮宴寄来的信纸上,诗里写家乡的溪流,写鲜花,写春天。
春天,又是一年春天了。
这一整年,祝时年回到二十九区见到江淮宴和奶奶的日子都寥寥无几。
春节的时候,他在营地里和大家一起吃了一顿热乎乎的牛肉馅饺子,然后在三点的时候搞了一场突袭,打了帝国军队一个猝不及防。
他的威望与日俱增,追随他来反抗军的人越来越多。
在反抗军攻打下来的土地上,建起了很多新的孤儿院。
躲在火车上卖报纸的孩子渐渐少了,即使偶尔被抓到,也只会被批评教育一顿,再把他们送回家,告诉父母这样的行为有多危险。
孤儿院没有很多钱,但是那些孩子的每顿饭都有肉,每周可以喝上两三次牛奶,到了年纪的孩子都会被送去上学。
孤儿院的孩子瘦弱,孤僻,内向,但是有在好好长大,不会在某一天冬天突然冻死在路边。
这样的话,祝时年做出的牺牲就是值得的。
只要有更多人因为他的决定幸福,他痛苦一点,也没有关系的。
.......
再在前线的营地里是见到江淮宴,是一件很突然的事。
警卫员刚刚和祝时年说完江淮宴来了,他就大跨步地走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面有疲色,祝时年心疼极了,现在是清晨六点,江淮宴赶到这里,肯定是一宿没睡。
他想拿出最好的茶水招待江淮宴,刚伸手去拿茶水,就被江淮宴轻轻扣住了手腕。
他说陶隽出事了,让祝时年安排一下这里的事,现在跟他回一趟二十九区。
祝时年还没来得及为江淮宴的出现感到惊喜,就被他说的话吓了一跳。
他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问老师到底出了什么事,就马上低下头依着江淮宴的话开始交接前线的事。
他问江淮宴要去多久,江淮宴却回答还不知道,让他安排的越久越好。
一向计划周密,走一步算十步的江淮宴头一次给出了一个这样语焉不详的回答。
祝时年没有再问,马上起身花了点时间安排好了手头的事,跟江淮宴一道上了直升机。
两个小时后,他们出现在了二十九区中心医院。
人群乌泱泱的,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了一排,祝时年和江淮宴刚刚出现在医院门口,就被记者团团围住。
“祝将军,江主任,大家都很关心陶总督的病情,二位可以正面回答一下吗。”
“昨天陶总督的秘书亲自接受采访,不是说总督已经转危为安了出了ICU了吗,为什么现在病情又恶化了?”
“如果陶总督真的出了什么事,反抗军有应急手段吗,会因此停摆吗,有预先做人才梯队建设吗?听说他选的接班人是祝中将,祝中将对于接任总督的位置有信心吗,能带领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祝时年的大脑一片空白,对于这些问题,他知道得一点也不比这些记者多。
老师现在怎么样了,反抗区以后应该怎么办。
祝时年走的时候,老师明明还健健康康的,有时候甚至还和普通士兵一起操练。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摄像机的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江淮宴把他护在身后,遮去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你先上去。三楼,重症监护区。”他偏过头,低声对祝时年说。
他的声音无端地让祝时年觉得安心,觉得什么也不用怕了,祝时年应了声好,转身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祝中将还有要事,各位媒体朋友的问题我来回答。”江淮宴冷静地说。
摄像机的闪光灯对着他闪个不停,他随手接过一个记者的话筒,让他再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
“病情的恶化我们谁也预料不到,昨天总督确实已经出了ICU,今天这样的事情谁也没有想到.......”
江淮宴说的话和那些嘈杂的声音被降噪玻璃隔绝在门外,祝时年坐电梯上了三楼。
这一整层楼都是抢救室,走廊的椅子上明明坐着不少家属,但却始终寂静得可怕。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亲属的头顶上,情绪几近崩溃的人们连放声大哭都不敢。
在一间重症监护室门口的椅子上,祝时年认出了陶隽的夫人。
omega坐在病房门口的金属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脸色有些苍白。
他变得比记忆中苍老憔悴了很多,脸上添了很多皱纹。
“师母。”祝时年走了过去。
上次见到翟羽,好像还是祝时年在首都第一军校的时候。
翟羽那时候快要四十岁了,但是保养得很好,像是三十刚出头的人,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即使被调皮的学生起了哄,也只会温柔地笑笑。
陶隽很喜欢祝时年,他也很喜欢祝时年,每次陶隽喊祝时年来家里吃饭,他都会烤好多蛋挞,让祝时年带回去慢慢吃。
“小祝来了,”翟羽挤出来一个温柔疲惫的笑,“辛苦你从前线跑回来了。”
祝时年突然有点庆幸自己现在是个omega,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翟羽的手。
明明天气不冷,可是翟羽的手确实冰凉的。
“老师......会没事的。”祝时年轻轻地说。
他经历过太多家人的离世了,知道这样的时候再多的安慰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握着翟羽的手,让手心的温度缓缓地传递到师母冰凉的手上。
“这些年,老师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不会倒在这样的时候的。他应该也......放心不下您。”
翟羽的眼圈一瞬间红了一下,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情绪崩溃的人就是这样,没有人安慰的时候可以保持冷静自持,可是如果有人在这时候来安慰他,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翟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匆匆抹了一下眼泪,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本打算和祝时年说的话。
他试图开口了好几次,但是都因为哽咽说不出话来。
“老陶......都五十多岁了,从前二十九区的人均寿命也就五十几岁,人总有生老病死的,而且做这个总督,劳心劳力,有时候还会碰到绑架刺杀,我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了。”
他说得有点缓慢,与其说这是他想说的话,倒不如说是他一早就准备好,拿来宽慰祝时年的话。
“老陶之前......立过遗嘱了,身后的事应该都安排妥当了。我之前还觉得不吉利。”
翟羽低下头,苦涩地笑了笑一下。
他的眼睛温柔湿润,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祝时年只觉得难过极了。
命运为什么偏偏对这样温柔善良的好人......这样严苛呢。
“我看过他的遗嘱,过一会儿,他的秘书应该也会把遗嘱送过来。如果他死了,反抗区会重新进行选举决定新的领导人,但是只要不发生意外,你应该是最众望所归的人。”
“可能要辛苦祝中将了。反抗区的事,以后就都要挑在您一个人的肩头了。”
反抗区以后,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小祝像我年轻的时候,比我年轻的时候还聪明能干。
陶隽曾经明示暗示过很多回,祝时年就是他给反抗区选定的继承人。
祝时年也和他争论过很多回,自己会打仗,但是如果是管理反抗区让反抗区变得更好,祝时年从未学习过,也并不擅长。
祝时年垂下眼睛,眼前不再是重症监护室亮起的警示灯,是战壕里的残肢和尸体,是卖报纸的孩子,是在矿山里死去的父亲。
他说不出我不合适,我做不到这样的话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