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病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身后的气流好像有什么微弱的变化,祝时年似有所感,回头看去,看见了靠在门边的江淮宴。
男人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神情, 可是病房里的氛围兀然地变了。
江淮宴走路的时候.......为什么什么声音都没有。
“江先生来的好快。”顾臻说, “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来捉奸的。”
“我和祝先生什么也没做, 才刚说了两句话, 病房里有监控, 您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查监控。”
然后他低下头, 有意无意地低头看了祝时年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几眼。
“只不过也没有必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吧, ”顾臻淡淡地看着祝时年手上的戒指说道, “我记得江先生只是在和他谈恋爱,不是在关犯人。”
江淮宴没有说话,顺着他的目光, 也淡淡地看向了祝时年手上的戒指。
祝时年也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也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戒指漂亮精致, 是和联邦爆发战争的前夜,祝时年上战场之前江淮宴送给他的。
顾臻的意思是在说,戒指里有定位器, 江淮宴才会这么快地赶过来。
“不喜欢就还给我吧。”江淮宴向他伸出手,并没有否认定位器的事,“你们两个这么情根深重, 又同生共死过那么多回, 不成全你们,倒是显得我不会做人了。”
祝时年用力摇了摇头, 哀求一般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没关系,我不介意这个。
没关系,你想对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并不觉得江淮宴做错了什么,即使江淮宴用力想要挣开他的手,他也没有松开一点。
两个人僵持的时候,一旁的顾臻发出了一声嗤笑。
“江先生玩什么欲擒故纵呢,年年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你吗?装模作样,演的一手好戏。”
“你真以为你真的能独占他吗?你要是有自信祝时年心里完全没有我,何必在他身上安定位器?”
“顾臻!”祝时年几乎下意识地就呵斥了他。
但是看到顾臻因为久病而苍白的脸色,话出口的一瞬间,他马上又后悔了。
“我.......”
可正要和顾臻道歉的时候,却猛然发现江淮宴正在平静地看着他。
“还喜欢他吧?”江淮宴问道,语气听不出怒意,却让祝时年觉得既难过又害怕,难受得几乎浑身冰凉。
他不想让江淮宴难过,可却也不想对他说谎。
“可是我现在也.......喜欢你。”过了很久,祝时年才轻轻地说。
“是么。”江淮宴淡淡地反问。
他的冷淡让祝时年一下子更加难受了,他慌乱地抓起江淮宴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我.....”
“我不知道我能怎么证明,”祝时年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定位器,我一直知道,你可以对我做这些,你想对任何别的都可以......”
江淮宴反应平淡地看着他,然后祝时年缓慢地松开了他的手。
“是我对不起你.......”他轻轻地说,眼睛垂了下去,“你原本可以有一个,从来没有爱过别人的爱人的。”
是他对不起江淮宴,是他没有给江淮宴一个一心一意,忠贞不渝的爱人。
甚至就连自己是爱他的这一点,也没能让他深信不疑。
江淮宴无声地看着他,像是在惩罚他。
直到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伸手轻轻帮祝时年擦了擦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眼泪。
“好了,你确实对不起我,那你觉得你应该怎么弥补我呢。”
“你对我这么坏,我却一点也不想让你伤心难过。”
祝时年愣了愣,靠在他的手掌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如果选择谁都会让你痛苦的话,那就不选吧。”
世界上诚然有人终其一生难以对任何人动情,也就有人被情之一字困住,谁也割舍不了。
祝时年有一颗太会爱人的心,能装下这片土地的所有人,就连一面之缘的年轻士兵,他都能记上很久。
你要爱一个温柔心软的人,就要接受他也会对许多人都狠不下心来。
祝时年没有办法让顾臻和江淮宴之中的任何一个难过,其实他们也早该猜到了。
爱本来就是这样一种无解的东西,既让人嫉妒得发狂,又叫人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比占有来得重要。
.......
奶奶不知道祝时年今天回来,看到他的时候又惊又喜,问他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
祝时年点头,说战争结束了,他不会再走了,要走也是一家人一起去首都。
奶奶喜欢首都吗,还是更喜欢二十六区一点,我不打算待太多的任期,如果你喜欢二十六区,等到时局安定下来,我就回到二十六区。
二十六区是祝时年的家乡,是他父亲母亲长眠的地方。
在这里陪奶奶一点点老去,看着听听一点一点长大,是再圆满不过的事了。
奶奶笑出了眼泪,祝时年也跟着想要流泪。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和他爱着的国家和人民一样,他和他爱着家人的往后余生,也再不会有未竟的苦难。
........
夜色很快降临,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
奶奶早早地睡下了,祝时年洗完澡之后犹豫了一下,最后像往常一样小心地在江淮宴身边躺下。
被子是刚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温暖而柔软。
他小心翼翼地往江淮宴身边靠了靠,等着他伸手来揽住自己。
下一秒,他被江淮宴按在了身下。
这样的江淮宴让他有点陌生,信息素一瞬间就严丝合缝地把祝时年包裹了起来。
雪松木的味道冷冽而让人觉得有些.......危险。
祝时年愣了愣,过了一会儿之后,他仰头亲了亲江淮宴的嘴角。
江淮宴的身体僵了一瞬,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然后他低下头亲了上来。
那个吻既不缓慢,也不温柔,和他平时的亲吻几乎有天壤之别。
祝时年被按在柔软的羽绒枕里,只亲了一会儿,腰就瘫软地塌了下去。
应该庆幸现在是在床上,否则他的整个身体都会马上瘫软着倒下去,要依附着江淮宴,才能勉强站立。
江淮宴的声音低哑滚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近在耳边。
“我其实很想把你关起来,用锁链锁在床上。”
“见不到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被关的久了,等我回来的时候,就高兴得像小狗一样哼哼。”
祝时年已经被江淮宴的信息素刺激得浑身变得滚烫,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能听清江淮宴在说什么,却无暇去理解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就好像在听一门深奥的外语。
“我想要.......”祝时年喃喃地说。
alpha信息素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祝时年被那股信息素包裹着,像溺水的人被巨浪卷进了无涯的深海里。
“.......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瞬间,祝时年发出短促的一声轻呼。
“不是说要弥补我吗?”江淮宴平静地看着他问道,“你说要补偿我,那你可以自己.......吗?”
祝时年发出很轻的呜咽,湿润的眼睛半闭着,像是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半晌过后,江淮宴有些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不行么。”
.......
江淮宴动作温柔,祝时年却几乎要被他折磨疯了。
他就快要........
祝时年用目光无声地哀求,可是这时候,江淮宴却停住了动作。
祝时年怔怔地看着他,湿润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茫然无措。
为什么......突然要这样欺负自己。
江淮宴的深黑的眼睛却清明而冷静,那样清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祝时年的全身都愈发滚烫起来。
就好像只有自己是那样沉沦的的,而他自始至终都清醒自持。
哥哥是想要.......自己撒娇求他吗。
祝时年恍恍惚惚地想。
“帮帮我.......”祝时年小声地哀求。
帮帮他吧。
但是这一次江淮宴没有顺着他。
祝时年茫然地看着他,想要自己.......
可像是惩罚一样,下一秒他的手就被江淮宴扣至了头顶。
“唔。”祝时年难受得有些委屈了起来,迷蒙的眼睛看向江淮宴,像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宝宝。”江淮宴很轻地喊他。
“以后想他一遍,就也要想我一遍。”
“喜欢他一点,就要再多喜欢我一点。”
“喜欢你,”生理性的泪水不断地流淌下来,“会想你.......很多遍。”
祝时年在那一瞬间仰起脖颈,像是濒死的白天鹅。
“啊.......”
.......他彻底晕了过去。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恍惚之间,祝时年察觉到江淮宴在抱他起来。
“不,不去洗澡。”
他现在好累好累,一点也不想去洗澡。
“再休息一会儿,五分钟,”祝时年喃喃地说,“.......十分钟。”
江淮宴没有回答,只有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轻轻抚上了他的小腹。
“鼓起来了,”他说,“就好像.......怀了宝宝一样。”
听到这句话,祝时年一下子浑身都颤抖了一下。
眼睛一瞬间一酸,尽管知道那只是一句......调情的话,可他还是不争气地难过得想哭。
他不会再有自己的宝宝了,江淮宴明明知道的。
他明明知道自己很难过的。
“不要,”他哽咽着说,“不要再说这个了。”
“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我也.......我也不会再有自己的宝宝了。”
眼泪有些失控了,他好像越来越想哭,祝时年后悔说出了这些话,让江淮宴的无心之失变得有些难以收场。
“不是,不是怪你.......没有生你的气,”像是乌龟缩回壳里一样,祝时年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我先,先休息一下,先不去洗澡。”
江淮宴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隔着被子做的乌龟壳轻轻抱住了祝时年。
“那个孩子没有死。”
祝时年还在哭,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不去洗澡。
江淮宴拍了拍他的背,又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那个孩子没有死。我知道你舍不得他,那个孩子我留了下来,放在培养仓里,好好地养大了。”
“是你给他取的名字,叫祝庭嘉。”
.......
首都,共和国独立日,天空湛蓝如洗,晴得万里无云。
沐浴在阳光和万千民众的目光下,祝时年接过话筒,正式进行就职演说。
他平静地说自己五岁的时候父亲在矿山意外离世,却被诬陷成他和其他旷工自己违规下矿,没有得到一分钱的赔偿。
说自己的母亲在第二区做仆人,因为主家的欺压和苛待积劳成疾。
说自己少时为帝国效力,以为那样就能让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最后却悍然出逃。
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这只是他被时代推着走的一生。
共和国是反抗区所有人一起缔造的共和国,过去,现在,未来,也许正在听演说的大家,会有远远比他更传奇的一生。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汇成一片轰鸣着的声浪。
台下聚集的观众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大家以为是孩子嫌无聊,在这喜庆的日子里,并没有人觉得厌烦,反而有人给那个漂亮的孩子递了糖果。
“快说谢谢姐姐。”抱着他的alpha温柔地催促道。
那是个相貌英俊的alpha,大概是孩子的父亲,路人不禁感叹,难怪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
“谢谢姐姐.......”
小孩子道谢的时候还带着哭腔,孩子的父亲无奈地拍着他的肩轻轻哄着。
“爸爸......爸爸没有.......没有爸爸妈妈.......爸爸可怜.......”
虽然听听说的乱七八糟,但是江淮宴还是听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他应该是觉得祝时年在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就没有了爸爸妈妈,很心疼祝时年。
小孩子还没有那么强的阅读理解能力,他听不懂祝时年想要表达的东西,只知道爸爸没有了自己的爸爸妈妈,爸爸很可怜。
“那听听以后要好好对爸爸好。爸爸有你了,有新的家了,以后就没那么难过了。”
“我一定对爸爸好!”听听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顾臻拿起纸巾,帮他擦干净了眼泪。
演说的最后,广场中央,帝国第一任君王的雕像轰然倒下。
同时共和国涂装的战机利落的划过广场上空,留下绚丽的彩烟。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压迫我们的人了。”祝时年说。
“这是属于我们的,新的时代。”
他笑着对观众鞠了一躬,台下再次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然后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他准确无误地看向了自己爱人和孩子在地方。
他温柔地朝他们的方向笑了笑,走下了演讲台。
就像祝时年在演讲时自述的那样,他幼时失孤,少时入歧途,平生几经浮沉。
而他的感情从始至终地真挚热烈,也因此而痛彻心扉过。
所幸最后,他爱的人们也都爱他。
这一生,也再没有什么缺憾了。
作者有话说: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出自莎士比亚《暴风雨》
很抱歉连载的时候因为身体和现生原因没有做到答应大家的日更,在这里和大家道个歉。这段时间贫血特别严重,总是没干什么事就累了,也特别容易心跳得很快和头疼。很抱歉没有给大家带来合格的追更体验,特别感谢追更的宝宝一路支持,评论区会掉落红包。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本章评论区点梗,合适的话我都会写。角色卡原图放在wb了,大家可以随便用作非商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