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四人离开客栈,往太一殿山门而去。
朝阳城坐落于太一殿山脚,出城便见山道。
石阶蜿蜒而上,两侧古松虬结,针叶上凝着晨露。
飞了半个时辰,山门渐近。
两根石柱拔地而起,高约十丈,柱身刻满阵纹,隐隐有灵光流转。
门楣横匾,上书“太一殿”三字,笔锋凌厉如剑。
匾下站着两名值殿弟子,青袍束带,腰悬长剑。
见宴都清登阶,二人同时躬身。
“少主。”
宴都清微一点头,带周神珺穿过山门。
太一殿占地极广,殿宇依山而筑,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
青石铺就的广场上,三四十名弟子正在练剑,剑光交错,破空声此起彼伏。
远处一道瀑布从断崖上直泻而下,水雾腾起,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
宴都清引着周神珺沿石阶上行,穿过两道门楼,停在一座大殿前。
殿门大敞,门楣无匾,但殿内陈设简朴,正中间一把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人。
宴天行。
化神初期,太一殿殿主。
他穿着一件素色道袍,头发束起,面容清瘦,看不出年纪。
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正慢慢喝着。
见周神珺进来,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这位年轻少主身上。
周神珺步入殿中,不疾不徐,抱拳。
“宴殿主。”
他身后三步远,周伯站定,弓着背,手缩在袖中,气息收敛到几不可察。
碧鳞缠在他手腕上,化成一条小指粗的青蛇,竖瞳半闭,一动不动。
周灵儿垂手立在殿外,不曾踏入半步。
宴天行看着周神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
骨龄不到二十,已经金丹后期。
气息沉稳,灵压内敛,站在化神期修士面前,没有半分拘谨。
他见过不少年轻天骄,能在他面前如此从容的不多见,不愧是隐世家族的少主。
“坐。”
周神珺在客位坐下,腰杆挺直,目光平视。
宴都清坐到他旁边。
宴天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在周神珺脸上停了片刻,像在掂量什么。
“周少主,天骄大赛上你筑基中期,就连胜金丹中期。用的冰系功法,天元界从未见过。”
宴天行顿了顿,“老夫修炼三百余年,自认见识过天元界所有冰系功法,却看不出你那功法的根脚。”
“不知周家这套功法,传承自何处?”
周神珺面色不变。
这个问题在来之前他就想过,宴天行不是紫阳真人那种莽夫,问话有章法,不会直来直去,但每一句都点在要害上。
“周家祖上曾有机缘,得到过一卷上古传承。功法经过历代先祖改良,与天元界主流功法确有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灵力运转的根本道理是一样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宴殿主若有兴趣,周家可以送一份功法纲要过来,供太一殿参详。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周家的功法与太一殿的功法路子不同。太一殿的功法偏刚猛,周家的功法偏阴柔。强行参悟,不一定有益处。”
宴天行微微点头。
这年轻人既不小气,也不慷慨过头,分寸拿捏得刚好。
送一份功法纲要,既示了好,又不会把家底交出去。
而且点明了功法路子不同,参悟无益,让对方自己打消念头。
“周少主有心了。”
宴天行又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周家隐世多年,一朝出世,就杀了紫阳宗的元婴长老,天元界各宗都在猜,周家到底什么来路。老夫也好奇。今日既然来了,老夫想问一句——周家出世,想在天元界走到哪一步?”
周神珺放下茶杯,看着宴天行。
宴天行在试探周家会不会威胁到太一殿的地位。
“周家不想取代谁,也不想与谁为敌。”周神珺说,“周家出世,只是因为到了该出世的时候。天殛山脉是周家的根,周家不会离开。至于天元界的格局,太一殿是正道魁首,这个位置没人想动。周家只想安安稳稳做生意,让族人不受欺负。”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宴天行听完,沉默了几息。
“不受欺负——紫阳宗和万兽宗的事,就是因为这个?”
“赵无极带人闯进周家要杀我,我杀他,天经地义。万兽宗在半路截杀周家的人,周家打回去,也天经地义。”周神珺说,“周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想动周家的人,就要做好被动的准备。”
宴天行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
这个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底气十足。
周家确实有这个实力。
“好。不惹事,不怕事。”
宴天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话题。
“阿清在周家住了一阵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周神珺看了宴都清一眼。
宴都清的耳尖红了。
“宴公子在周家帮了不少忙,天阙楼的事,他也出了力。”
宴天行点头,没再追问。
“魔道两岛的事,阿清私下可跟你提过?”
“提过。”
“你有什么看法?”
周神珺想了想。
“魔道两岛同时动手,所图必定不小。玄元秘境里镇压着上古魔道残魂,若被他们放出来,天元界又是一场浩劫。周家会派人盯住秘境入口。太一殿若有动作,需要人手,周家可以出人。”
宴天行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不光是来做客的,他说话有分量。
“太一殿的人手够用。但周家有这份心,老夫记下了。”
宴天行站起来。
“天色不早了。阿清,给周少主安排住处。翠微轩还空着,让周少主住那。周少主想住多久住多久。”
宴都清点头。
“父亲,周少主带了三个人。一个老仆,一个侍女,还有一条化形灵兽。”
宴天行看了周伯一眼。
周伯站在殿门外,弓着背,手缩在袖子里,元婴后期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又看了周伯手腕上那条小青蛇一眼。
“化形灵兽?”
“碧鳞蟒,元婴中期。”宴都清说。
宴天行的眉头动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翠微轩三间房,也够住。”
周神珺站起来,抱拳,退出大殿。
出了殿门,宴都清引着周神珺往后山走。
翠微轩在后山半腰,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墙是青砖砌的,门楣上刻着“翠微轩”三个字。
院里种着几棵翠竹,竹下有石桌石凳。三间房并排,中间是厅堂,左右是卧室。
院子后面还有一间小屋,是给仆从住的。
周灵儿进去收拾,摆好茶具。
碧鳞从周伯手腕上滑下来,落地化形,绿袍墨发,竖瞳,面无表情,走到院门口靠在门框上。
周伯站在厅堂门口,也不动。
宴都清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守住门口,笑了一下。
“你的人,比你还有规矩。”
周神珺没接话。
晚上,宴都清没走。
两个人在厅堂里坐着,茶喝了两杯,谁都没说话。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
远处的瀑布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一高一低。
“你父亲问的那些话,我回答了。”周神珺忽然开口。
宴都清看着他。
“你回答得很好。”
“我不是要你夸我。”
“那你要什么?”
周神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要你告诉你父亲,周家不会成为太一殿的威胁,但他也不要想着把周家变成太一殿的附庸。”
宴都清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他要是想,就不会让我住到周家去了。”
周神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宴都清带周神珺在太一殿里转了一整天。
炼丹房、剑坪、后山禁地外围,每处都看了一遍。
宴都清问他有没有感兴趣的功法,他说没有,只是想看看太一殿功法的路数。
剑坪上,几十个弟子在练剑。
宴都清小时候每天在这练剑,卯时起来挥剑一千次,挥不完不许吃饭。
周神珺站在剑坪边上看了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后山禁地外围有一条小路,两边种着灵桃树,树上结着青果。
宴都清说禁地里是太一殿祖师的坐化之地,还有几处上古遗迹,等他突破元婴才能进去。
周神珺没多问。
宴都清又带周神珺回朝阳城的坊市。
这次去的是正经地方,不是上次那条巷子里的老店铺。
坊市主街宽三丈,两边店铺门面大气,进出的修士修为都在筑基以上。
宴都清熟门熟路,带着周神珺进了一家专门卖矿石的店,又进了一家卖灵草的店,最后在一家法器铺子里,周神珺花了两万灵石买了一柄短剑,给周灵儿。
周灵儿接过去,拔剑看了一眼,剑身泛着青光,风属性,适合她用。
她嘴角翘了一下,收进储物袋。
“谢谢少主。”
四天后,周神珺提出要回去。
宴都清看着他。
“不多住几天?”
“家里有事。天阙楼刚开张,乾叔一个人在那边盯着,我不放心。”
宴都清点头,没再留。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出了翠微轩。
周伯把车辇从储物袋里放出来,两只冰鸾振翅,碧鳞坐到车夫位置上,周伯坐到他旁边。
车辇升空,往西飞去。
铃铛叮当响,风从车窗灌进来。
宴都清站在山门口,看着车辇消失在天际,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