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阴阳收了威压之后,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所有人都在等——等周严从地上站起来,等他开口。
周严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的位置碎了两块砖,碎渣硌在膝盖下面,疼,他没有动。
遮天帕的碎片散落在身周,灰色光罩的残片在青砖上缓缓消散,化成灵光,一缕一缕往上飘,像香炉里升起的烟。
他看着那些碎片,没有说话。
炼虚巅峰。
下界出现了炼虚巅峰。
北陵洞天在下界能拿出的最强战力是炼虚中期,还要靠遮天帕压制修为才不会触发天地法则反噬。
对方不用压制。
对方那个白发白袍的修士站在那里,炼虚巅峰的威压全开,天地法则没有任何反应,好像这片天地认可他的存在。
周严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撑着地面,慢慢站直。
膝盖弯的时候骨头响了一声,他听见了,没有理会。
周神珺坐在主位上看着他站起来,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侧。
他的右半边脸在光里,左半边脸在阴影中,眼角泪痣在光线交界处若隐若现。
周严抬起头看着周神珺,又看了一眼周阴阳。
周阴阳站在周神珺身侧,白发垂在肩上,白色道袍没有一丝褶皱。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
“少主这一脉,果然底蕴深厚。”
周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不多,但重。
周神珺靠在椅背上,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殿外的光线在变化,云层从太阳前面飘过去又飘开,地面上的光斑从长方形变成方形又变成长方形。
周严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走到客位前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的时候木头响了一声。
他身后的四个黑衣人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少主想怎么谈?”
周神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天元周家,与北陵洞天平起平坐。互利互惠,互不干涉。”
周严的眉头皱了一下。
平起平坐。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听懂了。
北陵洞天是灵源界四洞天之一,传承万年,族中有渡劫期太上长老坐镇。
下界一个分支,要跟主家平起平坐。
“少主,北陵洞天万年底蕴,渡劫期老祖坐镇。”
周严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威胁,是陈述。
“平起平坐,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少主可曾想过,北陵洞天其他长老会怎么想?”
周神珺看着他,面色不变。
“北陵洞天的长老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在乎的是,天元周家在北陵洞天面前,能不能站着说话。”
周严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
“少主手里有炼虚巅峰护道者,在下界确实可以站着说话。”
周神珺没有接话。
“功法传承,少主之前说过可以谈?”
周严换了个话题。
“可以谈。不是上交,是交换。北陵洞天想要天元周家的功法,拿北陵洞天的功法来换。一换一,公平。”
周严沉默了一会儿。
“少主想要北陵洞天的什么功法?”
周神珺靠在椅背上。
“北陵洞天藏经阁里,所有功法。天元周家弟子可以自由翻阅。”
周严的瞳孔缩了一下。
“所有功法?少主,北陵洞天的功法殿中典籍上千卷,其中不乏镇族之宝。”
“天元周家的功法,北陵洞天也没有。交换,就是彼此拿出对方没有的东西。”
周严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神珺,周神珺也看着他。
殿外的日光又变了,云层从太阳前面飘过去,光线暗了一些,殿内的影子拉长了。
周严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从舌尖走到喉咙。
他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轻响。
“老夫需要将少主的条件传回北陵洞天。族中如何定夺,不是老夫一人能决定的。”
“可以,大长老什么时候回上界?”
“明日。”周严顿了顿,“少主可愿随老夫一同上界?北陵洞天已为少主备好殿宇,灵石丹药一应俱全。”
周神珺摇头。
“不去,去上界的事,不急。等天元周家到了该飞升的时候,自然会上去。”
周严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可能是敬佩,可能是遗憾,可能是两者都有。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后来那些话被时间磨平了,被修为的瓶颈磨平了,被族中的规矩磨平了。
他站起来,拱手。
“少主,老夫回去复命了!北陵洞天的回信,少则一月,多则两月。”
周神珺站起来,拱手还礼。
“大长老,慢走。”
周严转过身,带着四个黑衣人走出天枢殿。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拖到广场中间。
影子在青石板上移动,越来越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灵竹林的方向。
宴都清靠在廊柱上,白袍金带,腰间玉佩。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上,一道一道的,像琴弦。
日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光——不是日光反射的那种光,是自己发出来的那种光。
“我眼光真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压,让它浮在脸上,浮在嘴角,浮在眼睛里。
周神珺从殿内走出来,站在门槛上。
他偏头看见宴都清靠在廊柱上,看见他嘴角的弧度,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日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飘,很细,亮一下暗一下。
他走下门槛,走到宴都清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宴都清的手。
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宴都清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周神珺的脸。
周神珺看着他,日光照在他脸上,眉间泪痣,睫毛投下的阴影。
“看什么?”
宴都清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撞完之后跳得更快了,快到呼吸跟不上。
“看我喜欢的人。”
周神珺没有说话,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过广场,吹过灵竹林,吹过天枢殿的台阶,吹在两个人身上。
殿内,周伯从暗处走出来,看了一眼殿门外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背影,转身走回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