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尽,周神珺睁开眼。
身边没有人。
四周是灰蒙蒙的空间,无边无际,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灰白色的雾气在缓慢流动。
雾气不冷,不热,没有怨气,没有灵力波动,像一层薄纱挂在眼前。
他站在雾中,没有方向,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远。
前方出现了一堵墙。
墙是土夯的,表面粗糙,裂缝从墙根延伸到墙头,裂缝里长着枯草。
墙不高,一丈多,墙头上有几片碎瓦,瓦片发黑,长了青苔。
墙后面有一棵树,树干歪斜,枝叶稀疏,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树下有一间破庙。庙门是木头的,门板裂了缝,门楣上的匾额歪了,匾上的字被风雨磨没了,只剩一片灰白的木纹。
天元城外的破庙。
周神珺站在庙门口,没有推门。
门自己开了。
庙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束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的草堆上。
草堆上躺着一个人。
少年,十五六岁,面容瘦削,颧骨突出,眼眶凹陷,嘴唇干裂。
穿一件灰色道袍,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破了几个洞。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原身。
周神珺见过这张脸,在铜镜里,在水面上,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早晨和夜晚。
但那不是他的脸,是他占用的身体。
原身躺在草堆上,气息奄奄,寒魔的毒素已经渗入了骨髓,体内的灵力在溃散,经脉在萎缩。
周神珺往前走了一步,草堆上的少年睁开了眼。
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很大,眼白布满血丝。
他看着周神珺,目光没有焦距,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周神珺。”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少年摇了摇头。
“你不是周神珺,我是周神珺。”
少年的声音大了一些。
他撑着草堆坐了起来,道袍从肩上滑落,露出瘦削的锁骨和胸口的淤青。
他指着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我的。这个名字,也是我的。你不是我,你是假的。”
周神珺看着他,没有说话。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占了我的身体,用了我的名字,借了我的身份。你的功法是系统给的,你的家族是系统召的,你的修为是双修养上去的。你的一切,都是从我这里偷来的。”
他的手从周神珺的胸口点了过来,指甲嵌进衣料里,没有穿透皮肤,但那股力道从胸口传到心脏,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你连自己的脸都没有。”
周神珺站在那里。
少年的手指还抵在他胸口,他没有推开。
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钉在他的身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像有人用刀在骨头上刻字。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声音放低了。
“你还记得你原来的名字吗?”
周神珺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原来的名字。”
少年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还记得吗?”
周神珺沉默了。
他想过这个问题,在无数个深夜,在修炼的间隙,在宴都清握着他的手问他“你在想什么”的时候。
他是谁。
他叫周神珺,这个名字是原身的。
他的脸是原身的,他的修为是原身的,他的家族是系统给的,他的弟弟是原身的弟弟,他的道侣是周神珺的道侣。
他什么都不是。
庙里的光线变了。
屋顶的破洞里涌出的不是日光,是白光,刺眼的白光。
白光吞没了破庙,吞没了草堆,吞没了少年。
周神珺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一条街上。
街道不宽,两旁是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路上跑着车,轮子转得很快,发出嗡嗡的声响。
人行道上走着人,穿西装,穿裙子,穿校服,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着,撞到人了也不抬头。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车停了,人过了。
绿灯亮了,车走了,人停了。
对面的商场门口挂着一块大屏幕,屏幕上在播广告,一个女人在笑,手里拿着一瓶洗面奶。
周神珺站在路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是干净的,没有茧子,没有伤疤。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早上八点从出租屋出来,走到地铁站,坐六站,出来,过这个路口,走到公司楼下,上楼,打卡,坐到工位上。
这条路上每一块地砖的样子他都记得,哪里翘起来了,哪里积水了,哪里被踩碎了,补了一块新的。
但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那条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站了很久。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在意路口多了一个人。
身后有人叫他。
“周神珺。”
他转过身。
宴都清站在他身后。
白袍金带,腰间玉佩,长发束起,面容如常。
他站在商场的走廊里,站在玻璃门前面,站在日光灯的白色光线下,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这是你的心魔,不是我的。”
宴都清说。
“我只是你心魔中的一个幻影,每个人的心魔只能自己破。”
周神珺看着这张脸,这个人,他知道是幻影,但他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周神瑛从走廊尽头跑了过来,穿着月白色的短袍,眉间小红痣。
“哥!”
周乾跟在他后面,周伯跟在他后面,周丹青跟在他后面,日月星跟在他后面,所有人都在跑。
他们跑过来围住他,喊“少主”,喊“哥”,喊“周少主”。
声音叠在一起,越来越响。
周神珺闭上了眼。
所有声音都在,没有消失。
他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墨色锦带,银簪束发,右眼角下方一颗泪痣。
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样,比他年轻一些,比他瘦一些,比他更像他自己。
“你来了。”
那人开口了,声音也跟他一模一样。
“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周神珺看着他。
“你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这边是你的,那边是你的。你回不去,也留不下。你的身体不是你的,你的脸不是你的,你的名字不是别人的。”
那人顿了顿。
“你什么都没有。”
周神珺看着这个人,看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不是周神珺,我是穿越来的,我叫什么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站在这里,用的是他的身体,但我过的是我的人生。”
“这一路上,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系统给了我资源,但没有替我做决定。家族是我建的,人是我召的,路是我选的。我是周神君,我也是我自己。”
那人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周神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人面前。
“这张脸是他的,我认了!这个名字是他的,我也认了!这个身体是他的,但现在是我们的。”
那人看着他。
“你要怎么出去?斩断心魔,不是斩断执念,你的执念是什么?”
周神珺沉默了。
执念。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永远回不去了,他连自己原来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他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在天元城的破庙里,一切都结束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神珺看着那人。
“放不下,我不想放下。”
那人看着他。
“这就是我的执念!我放不下,不想回去,也不想忘记。两个世界,我都回不去了。但这就是我。”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像是别的什么。
“好!放不下,就记着。”
周神珺看着那人,那人的身形开始变淡,从脚开始往上,一寸一寸的,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化开。
最后消失的地方是眼睛,那双眼睛跟他的眼睛一模一样,右眼角下方有一颗泪痣。泪痣在空气中浮了一息,沉了下去,没了。
走廊空了。
商场空了。
整栋楼空了。
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没了整条街,吞没了商场,吞没了高楼和玻璃幕墙。
周神珺一个人站在雾中。
雾气散了。
他站在传送阵的另一端,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枯草。
空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
洛昭站在最前面,白色长裙,银白色长发,面色如常。
周月银站在她身后,银白色长袍。周日耀、周星辰、周元林站在另一边,衣袍完整,灵压稳定。
宴都清站在空地边缘,背靠一根石柱,白袍金带,腰间玉佩,头发束起。
他的面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眼睛很亮。
他看见周神珺从传送阵中走出来,直起身,站直了,看着他走过来。
“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
宴都清看着他的脸,他眼角没有泪痕,面色如常,但他注意到周神珺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他走过去,伸手握住了周神珺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别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