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合拢之后,界海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
海浪不再翻涌,雾气不再翻腾,连风都停了。
礁石上站着的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件灰色光罩上。
遮天帕的灵光还在运转。
乾元银纹在光罩表面缓缓转动,星辰的轮廓时隐时现。
周元礼站在礁石最高处,灰色道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身体轮廓。
他身后的四个人一字排开。
宴天行动了。
他的膝盖弯下去,腰弯下去,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太一殿殿主,化神期,天元界正道魁首,跪在礁石上。
膝盖磕在礁石上,声音很轻。
身后太一殿的弟子跟着跪了一片,青袍长剑,膝盖磕在礁石上,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很快安静了。
天元界各宗的长老、弟子,跪了一地。
“恭迎上界使者!”
上界使者,灵源界来的,合体期修士。
在下界的修士眼里,合体期是传说中的人物。
灵源界,是飞升之后才能去的地方。
飞升,一百个化神期修士里不一定有一个能成功。
现在灵源界的人站在他们面前,说自己是周家的人。
周神珺站在原地,月白色长袍。
元婴初期的修为站在一群跪着的人中间,腰杆挺直,目光平视。
身后的周伯手缩在袖子里,弓着背。碧鳞化站在周伯旁边,竖瞳半闭。
周仁和周义站在两侧,灵力耗尽之后气息弱了很多。
周仁银发银须,倚着木杖,杖身上的古老文字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暗光。
周义拂尘搭在手臂上,白丝垂着,末端搭在脚面上。
周神珺看着跪了一地的正道各宗,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周家人。
不是因为周家有底气,是因为他身后站着的人已经有足够的份量让他在上界使者面前站着说话。
这个份量不是他的,是系统的。
他在心里把系统骂了一遍。
骂完之后,看着周元礼。
周元礼往前走了一步,遮天帕的灰色光罩跟着移动。
四个随从跟在后面,步子整齐。
他走到周神珺面前,站定。
双手抱拳,腰弯下去,弯得比宴天行还低。
灰色道袍的领口垂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吾乃灵源界北陵洞天周家长老周元礼,合体中期,奉族长之命,下界调查贵族来历。”
宴天行跪在地上听见这话,身体僵了一下。
上界的合体期修士向下界的元婴期修士行礼。
腰弯的角度大了,声音低了。
但他没有站起来。
上界使者在行礼,他跪着,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周神珺看着周元礼弯下的腰,没说话。
他在想对策。
北陵洞天周家,灵源界四洞天之一,万年前失踪的一脉。
这些信息他在周元礼开口之后就联想知道了。
血脉测试。
周元礼说的,用血脉石验证。
周家子弟滴血其上,若为周家血脉,石头发光。
石头是北陵洞天周家先祖所传,历经万年从未失验。
他有周家血脉吗。
没有。
他是穿越来的,原身姓周,但原身是不是那个失踪万年的分支的后代,他自己也不清楚。
原身的记忆已经在系统觉醒的时候模糊了大半,只剩一些碎片。
天元城,破庙,周神瑛,妖兽,灵草,灵石。
没有父母,没有族人,没有来历。
原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
周家的血脉石,原身的血滴上去,会不会亮。
他不确定。
原身的灵根是冰属性,素阴神体,这种体质在天元界罕见,但在灵源界呢。
北陵洞天周家的血脉里有没有出现过素阴神体,他也不知道。
血脉石不亮,北陵洞天周家怎么处理他。
如果是认了亲之后,他这支下界分支要听上界主家的调遣。
周仁、周义、周乾、周坤、周伯、周丹青,整个周家都要听。
他不想听。
人是他从系统里召出来的,凭什么交给别人调遣。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好好的在上界呆着不好吗,下来干嘛。
天上的鸟飞得好好的,非要在人家的地盘上落脚,落就落了还非要搭窝,搭就搭了还非要问人家这棵树是不是你家的。
你家的又怎样,人家住了几万年,树都长成林了,你飞下来看一眼说这是我家的种子,鸟就得出窝。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看着周元礼。
“血脉验证?怎么验?”
周元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石头。
石头巴掌大,圆形,乳白色,表面光滑,没有纹路,没有光泽,像一块普通的河卵石。
有个印记压在石头背面,刻得很深,纹路里残留着暗红色的朱砂。
朱砂已经干了,裂纹从纹路边缘向外扩散,裂缝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托在掌心,递到周神珺面前。
“此乃血脉石,周家子弟滴血其上,若为周家血脉,石头发光。此物乃周家先祖所传,历经万年,从未失验。”
周神珺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很普通。
他盯着石头,没有接。
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周伯在他身后往前迈了半步,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又缩回去了。
周仁的木杖在礁石上轻轻点了一下,杖身上的古老文字闪了一下,暗了。
周义的拂尘白丝动了一下,恢复了静止。
周围没有人说话。
跪着的人连喘气都放轻了。
周元礼举着血脉石,没有收回,也没有催促。
目光从周神珺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从他的手移回他的脸上。
遮天帕的灰色光罩在他身周缓缓运转,灵光一明一暗,频率很慢,像人的呼吸。
海风吹过来,把周神珺鬓角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他没有抬手拢,看着那块石头,站了很久。
周神珺开口了。
“血脉验证之后,北陵洞天周家打算怎么办?”
周元礼的手稳稳举着。
“若为周家血脉,少主这一支当回归北陵洞天。族中已备好嫡系待遇,殿宇、灵石、丹药、功法,一应俱全。若不愿回归,北陵洞天也不会强求。但血脉已认,两家便是同宗。北陵洞天的事,少主这一支要管。少主这一支的事,北陵洞天也要管。”
周神珺看着他。
“若不为周家血脉呢?”
周元礼沉默了一下。
遮天帕的灰色光罩闪了一下,灵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的声音放低了。
“若不为周家血脉……老夫这一趟,便只当是替北陵洞天,交一个下界的朋友。”
周神珺看着他。
朋友。
合体期的上界使者带着四个随从,跨越两界通道,然后交一个朋友?
血脉石验证是真是假,他都要验。
周元礼刚才站在裂缝前面替天元界赶走了魔渊的合体期魔修。
遮天帕一现,魔修跑了,裂缝封住了。
他什么都没做,但这个人情已经欠下了,怎么还,不知道。
周元礼还举着那块石头。
灰色光罩在他身上慢慢转,四个随从站在他身后,没人动。
周神珺伸手拿起了那块血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