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照玄, 你想做什么?”
周遭的喧嚣都成了两人身后模糊的背景音,只彼此之间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季容的声音清透,狐狸面具栩栩如生, 仿若眼前之人真是一只勾人心弦的小狐狸,而小狐狸在暮色里跌跌撞撞地跑到他的面前,带着笑意的瞳孔中映着他的模样。
他的心跳如鼓, 血液直往大脑上冲。
他似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和血液流滚的轰鸣声。
眼前人虽是后退, 可却又像是欲擒故纵。
不彻底拉开距离, 又偏偏停留在一个仍然暧昧不止的距离。
他一伸手, 好像就能将人再次拉入他的怀抱。
小狐狸笑吟吟地看着他,并不着急方才问题的答案。
那漂亮的眸子里有些水润,灵动又带着点媚。
他恍惚中感觉, 季容好像是在等着他上前几步。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真以为……
祁照玄心中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但怎么可能呢?
季容最终没有等到祁照玄的回答。
他看着季容眼中的笑意渐渐褪去。
少顷, 季容缓缓开口道:“我有些饿了。”
季容的声音里不带情绪, 方才有些暧昧的氛围瞬间破碎。
祁照玄垂眸,像是在逃避,视线也随之转向了其他方向。
他道:“走吧,百味轩就在一旁。”
百味轩坐落于北湖边上,盛名广传京城, 今日花灯节恰又有游船表演, 按理来说, 百味轩的位置应当早早便被预定完了。
这疑虑只在心中停留一瞬,很快便被季容抛之脑后。
季容走至前方, 狐狸面具之下面无表情,反倒是添了几分清冷孤傲。
明明方才祁照玄就是想要有动作的,可为什么停了?
他都有所暗示了, 为什么停了?
季容没想明白。
眼神会说明一切,明明平日里看着对他那么占有欲旺盛的样子,可为什么这次却望而却之。
而方才的光线太昏暗,他也看不太清祁照玄的神色,只能隐约察觉祁照玄的状态有些不对。
可具体哪儿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等等。”季容眼神一顿,停住了脚步。
他的视线看向了一旁的小铺子,小铺子也许就是方才祁照玄买狐狸面具的地方,摆放着还有不少其他样式的面具。
到处都是人,祁照玄紧紧跟在季容的身后,也随着他一齐来到了小铺子面前。
祁照玄生的高,长相气质也出众,铺子伙计对祁照玄还有印象,也对季容脸上的小狐狸面具有印象。
见季容微微俯身在铺子前,时不时还翻几下,而身后男人寸步不离。
伙计猜想了几下,而后热情地道:“公子又来啦,这位小郎君是要给这位公子挑一款面具么?”
花灯节人多,指不定遇见朝臣,认出祁照玄来。
他不想多出事故。
季容浅应了一声,很快便选好了一个面具。
季容将面具覆在了男人脸上。
墨色云纹的面具,只露出了挺直的鼻梁和薄唇。
那冷光的玉质材料则显得祁照玄的唇色愈发寡淡。
钱自然是祁照玄付的,这个小摊离百味轩就几步路的距离了,他们直接上了百味轩的四楼。
这座位临窗,又居于高位,底下人群熙熙攘攘,看见北湖的风色也一览无余,表演的游船早已准备好,没多久表演就要开始了。
唯独有一点不好,四楼临窗的位置没有包厢,人来人往。
临窗靠风,离上菜还有一段时间,小二很快上了一壶茶。
邻桌吵吵闹闹,聊得很起劲。
偷听他人说话不太道德,但毕竟距离问题,又因为他耳力较好,邻桌的聊天内容很清晰地传至了他的耳中。
大部分都是传闻趣事,哪些老爷又养了外室什么的,季容百无聊赖地听着。
“……哎哎哎,你们最近有没有听见什么很奇怪的事情。”说者似乎有些顾虑,语意不详地道。
“什么?”
“就是那什么,某个本应死了的结果没死什么的,传得煞有其事。”
“哦那个啊,听过,这都是哪儿传来的荒诞事啊,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什么?谁?”
季容听到这儿,直起了身,单手支着下巴。
他扫了一眼邻桌,皆是看着十几岁出头的少年郎。
季容笑了一声。
“唔,”说者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就是不知哪儿来的谣言,大家私底下都说……没死,还活着。”
季容难得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而后笑出了声。
说者的声音很小,季容却听得很清楚。
“大家私底下都说先帝没死……”
季容也只仅仅惊愕了一瞬间。
哪来的这么离奇的谣言。
他还以为他们讨论的是他,结果是更加子虚乌有的东西。
季容手中折扇敲了敲桌子,问道:“你不管管?”
祁照玄抬眼看向他,百味轩的光线充足,季容看见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无稽之谈,死了就是死了。”
季容挑眉,他知道祁照玄向来厌恶先帝,于是便没再继续那个人的话题。
邻桌大约是也知道人多眼杂,大众广庭之下说这些不好,于是很快便换了个话题。
周围聊天的人愈发多,隐约间季容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那个话本第二册你们抢到了吗?”
“风靡江南那个?”
“真难抢啊,我就只抢到第一册,第二册的纯黑本子太多人买了,而且他们印刷竟然还限量,气煞人也!”
“第一册刚好结束在两人快要表达心意的地方,抢不到第二本我着急死了。”
风、靡、江、南。
纯、黑、本、子。
季容重重放下手中茶盏,冷冷地看向祁照玄。
两人因着刚才的事情一直没怎么说话,祁照玄本就话少,季容觉得尴尬也没怎么说话。
直至现在,他听见了旁人口中的话。
季容心里绕了几下便明白了。
如果不是祁照玄吩咐的,根本不会有人胆敢将这种东西引进京城,更别说这才多久时间,便这么快在京城卷起热潮。
背后没有祁照玄推波助澜他压根就不信。
眼前男人淡定地举起茶杯,试图避开直视季容的视线。
“你让人做的?”
话虽然是在问,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祁照玄淡定道:“什么?”
“你别装傻。”
祁照玄否认道:“不知道。”
季容冷笑一声。
菜已经上齐,没点太多,只四菜并一汤,酒楼里又有些闷,折扇扇了几下却也没什么用。
有点想喝点冷饮。
季容想到了百味轩旁边的一家店。
季容直接开口差遣道:“百味轩左边走有一家酒酿店,那儿的桂花酒酿好喝,你去买一盅来。”
祁照玄道:“百味轩也有桂花酿。”
季容摇头道:“味道不一样。”
他和祁照玄对视,似乎品出来了一些意思。
他笑了一声,折扇“啪”地合上。
季容觉得有些好笑:“你怕我跑了?”
“没有,”祁照玄的声音很沉,“我没有那个意思,相父。”
但两人心中跟明镜似的。
季容不点破,只道:“没人跟在身后,但周围暗卫不少吧,你还怕我跑?”
“我跑得掉?”
季容眼中渐渐变冷,这段时间慢慢积累起来的信任似乎就要消失。
祁照玄不想这样。
于是他起身,“好。”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季容一直望着下方,直至看见祁照玄的身影,确定他是真的去了。
季容的脸色有些冷淡,心中蔓上了些许不爽。
他信不过他。
他已经没有想跑的念头了,可祁照玄还是信不过自己。
折扇不停一开一合,像是昭示着其主人的烦躁。
游船开始发出声响,无数灯光亮起,绚丽一片,而湖边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表演似乎要开始了。
恰在这时,季容从四楼往下,也正好看见了归来的祁照玄。
祁照玄若有所感,也抬头望来。
隔着茫茫人海,他们望向彼此。
祁照玄提了下手中葫芦,向季容示意他买的桂花酿。
季容收回了探出去的脑袋。
窗口边的小狐狸消失了,祁照玄带着葫芦走进百味轩。
他刚上至梯口,拐角处的光线昏暗不清。
祁照玄突然停住了脚步,在原地遥遥望向季容。
季容倚靠在窗边,清辉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背后是深深暮色。
周围人声鼎沸,可季容坐在其中,原本狡黠的狐狸面具此时却变得孤傲,仿佛不属于这个人间。
虚无缥缈般的人,今日着了一身素白色的男装,月光映在上面,连发丝都带着银光,衬得季容愈发清冷。
像是要马上飞走,不会为他停留。
而他也抓不住。
像月亮。
但人抓不住月亮。
月亮随时都会离去,且就像那年季容离去的背影那般决绝。
他付不起第二次看着季容离开的代价了。
他的相父,就是他曾经数十年黑暗人生的那一轮明月,短暂照耀过他后又躲进了云层。
需要熬过漫长煎熬的酷热白日,才能再次拥明月入怀。
他用不见光的手段拉下了明月,代价是日复一日的担忧他的离去。
他忐忑不安,他焦虑。
所以他得时时刻刻盯着季容,不能有任何的忽视,不能给任何一个可能让明月躲进云层的可能。
他患得患失,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根本就没有真正拥有过他。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相父对他的感情有些变质。
似乎一切是向着他希望的方向去的。
可这还不够。
他的本性恶劣,虚伪。
他装不了一辈子,也不想装一辈子。
当季容识破他本性的那天,会怎么样呢。
肯定是会离开。
但他不能接受。
所以,他要为以后的安稳,下一盘棋。
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翻涌着偏执的暗潮,冷硬又固执,像凝了冰霜一般。
可下一刻,冰化作了水。
——季容看过来了。
他停在这里时间有些长了,祁照玄看见了季容眼中疑惑的神情。
他抬步向前走去。
祁照玄将灌满了桂花酿的葫芦放至桌上。
他看见季容白玉般的手指拿过葫芦,汩汩倒进杯中,酒味并不浓郁,带着些清淡的桂花香气。
祁照玄喉间滚了几下,声音沉沉唤道:“相父。”
季容抬头看向他,手指已经托起杯盏。
“相父,不管你信不信,从下了马车后,一直都没有人跟着我们了,没有暗卫,没有盯梢,我也没有不信任你。”
“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们两人。”
酒酿已经喝入口中。
酒酿滑过喉管,冷浸过的桂花酿冰冰凉凉,带走了些夏日难耐的燥热。
季容咽下一口,灵动的眸子中带着几分不解。
“我是想着,相父既然是想出宫放松玩乐,那必定是不愿有人跟着,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
祁照玄看向他,目光中难得带着诚恳和祈求:“你信我,好不好?”
季容缓缓将杯中酒酿喝尽,又徐徐倒了一杯。
少顷,他笑了一声,语中含笑:“祁照玄,那你能不能放我走?”
此话不知道是玩笑,或是试探。
祁照玄脸色一变,又很快恢复如常。
季容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不对劲。
但偏偏就这一瞬间的不对劲,反而让他心安了一些。
祁照玄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变化。
乐器声从窗外传来,人群爆发欢呼。
北湖的游船表演开始了。
船上灯火惶惶,舞者身着水袖罗裙,笙箫齐鸣。
江畔人声喧腾,欢呼声此起彼伏,与叫好声连成一片,喧嚣震天。
季容这时突兀地道:“好。”
祁照玄想了几下,才明白季容这是在回答什么。
他原以为得不到他的回答了,可没想到,听到了一句迟迟而来的“好”。
季容吃饱了,祁照玄也早已搁下了筷子。
“走吧,如此热闹的灯会,不要浪费了,”季容笑起来,小狐狸又活了,“难得这么热闹的,就不要提那些事了,回去再说。”
祁照玄没有反驳,季容就当他答应了。
游船的歌舞表演没什么新意,季容也不想看了。
未喝完的桂花酿被祁照玄接过拿在手上,两人从百味轩出来后,便一直顺着街道走。
街道两边有不少贩卖小东西的摊子,季容很快被一个摊子吸引了过去。
琳琅满目的各式各样的机关鸟,店家拿出一个给季容看。
机关鸟身形小巧,羽翎是渐变的粉紫与青蓝,翅翼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振翅时翅骨发出细微声响。
而店家手一松,机关鸟便如玄箭一般飞了出去,快得只剩下残影,机关鸟在空中绕了一圈之后,又缓缓停在店家手上。
“这款机关鸟是近来出的新东西,改良了很多旧时不太好的设计,”店家介绍说道,“精铜为骨,比之前更灵敏,飞得也更快,而且也更坚硬了。”
祁照玄记起,季容应当是很喜欢这些机关鸟的,他之前在丞相府便看到过一架子的机关鸟,摆放在书房一抬头便能望见的位置,各式各样,颜色款式不带一点重复。
“兄长喜欢?”
祁照玄轻声问道。
“?”
兄长?
又搞哪一出?
季容不解地看着他。
祁照玄素来喜欢唤他“相父”,现在人多眼杂,尽管不能唤这个称呼,但“兄长”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祁照玄低声催促:“兄长?”
季容不语,算是默许了这个称呼,他低头在摊子上挑选。
最后他选了五只机关鸟。
没带仆从也有坏处,买的所有东西只能由祁照玄提着。
钱袋已经到了季容的手上,祁照玄已经没有空余的手了。
“卖糖葫芦喽——”
季容循声望去。
小贩扛着草靶叫卖,草靶上插着糖葫芦,竹签上串着山楂,每颗山楂上都均匀地裹着晶莹透亮的糖衣。
一群稚童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买走了一堆。
待稚童离去后,季容也买了一串。
酸甜的口感恰到好处。
竹签上串着六颗山楂,季容吃了三颗便不想吃了。
虽酸甜酸甜的,但吃多了也有一点腻。
季容动作自然地将竹签递至祁照玄嘴边,眉眼弯弯地道:“吃么?”
祁照玄咬了一个果子。
季容视线一直落在祁照玄的脸上。
下一刻,祁照玄眉峰一皱,眼中闪烁过一丝嫌弃的神情。
季容唇角高扬,笑意从眼底漫出来,瞳孔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知道祁照玄不喜甜食。
他是故意的。
灯会来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一堆东西,把整条街逛完之后,也差不多到了放莲灯的时候。
季容买了一大堆东西,最后还是让人来拿走了,这才能轻松了一些。
前方一顿人聚在一起,时不时里面还传来喝彩声。
人太多了,季容又想去里面凑热闹,于是他伸手往后一拉,拽住了祁照玄的手,再次带着人往人群里面挤。
进去后有些失望,只是一个射箭的台子。
季容不太感兴趣,又拽着祁照玄出来了。
刚一出来,季容的视线便被旁边的一个花灯吸引了。
圆滚滚的橘猫花灯,圆脑袋,短小的四肢,面上绣着细密的绒毛,黑琉璃做成的眼瞳很传神,最后面还有一根毛茸茸的大尾巴。
很像萝卜。
季容戳了戳身边人。
“你觉得像萝卜么?”
祁照玄不太喜欢那只软绵绵的猫,从永兴寺回来后相父便天天把那只猫抱在怀里,成天在相父怀中打滚,有时候甚至还要跳上床。
他都还没和相父抱过那么久。
凭什么一只猫可以。
于是他淡淡道:“丑。”
不知道说的这个花灯丑,还是萝卜丑,或是两者皆有。
季容没听祁照玄关于萝卜的恶言,直接和店家买下了这花灯,并说稍晚一会儿再来取。
快到放莲灯的时辰了,旁边射箭的人群也在慢慢变少,北湖边上围上了众多人。
店家问道:“小郎君要不要看看莲灯,我们家的货可以说属京城第一不带怯的。”
季容跟着去了。
这家和隔壁那家射箭的是连铺,这儿卖花灯,隔壁卖莲灯。
店家没自夸,这一路走来他也见了不少卖莲灯河灯的铺子,这家店的质量和样式的确上乘。
季容一进店便看中了一个莲灯。
花瓣层层叠着,是粉白色的渐变,又带一点青绿,很精致很美。
季容指向它,问道:“这个呢?”
店家顺着一望,笑道:“小郎君当真是好眼光,那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不过不单独售卖。”
店家一指门外,“射箭获得头奖,即可直接取走这盏莲灯,现在都还没人获得头奖呢,小郎君要试试么?”
季容跟着店家出去。
数只圆环被绳索悬于半空,环身由大至小依次排列,共有九环,环间相距三尺,呈笔直一线,每个圆环后方正中央都设有靶心。
挑战者持弓搭箭,按圆环从大到小的顺序,依次射穿每一环,且精准命中靶心,方为完成挑战,即可拿走头奖。
每一环有三次挑战机会。
店家道:“从第六环开始,哪怕最后没有拿到头奖,也能拿到相应奖励。”
前面并不算难,但最后一环的洞口极小,只刚好能供箭矢通过,稍有偏差,便会影响射进靶心的准头,听店家说大部分人都卡在了最后一环。
是挺难。
但对于他来说不算太难。
季容掂量了几下弓,左手稳稳托住弓身,右手将羽箭搭在弦上,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双眸微微眯着,弦已拉至极限,蓄势待发之际,季容却缓缓松了力道。
他将弓往旁边一抛,落在了祁照玄手上。
季容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下巴微微一扬,语气散漫地道:“我要那个莲灯。”
祁照玄沉默地拿过弓,挽弓搭箭,很轻松的依次通过了前面八环。
人群喝彩声不断,季容站在一旁,手指漫不经心地玩着折扇上的流苏。
最后一环。
男人侧身而立,宽肩窄腰,脸上云纹面具冷硬。
羽箭搭在弦上,指腹轻扣,缓缓拉满,弓身弯起弧度,男人手臂肌肉线条紧绷。
弦响箭出,箭如流星,破空而出。
季容看着这一幕,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定在流苏上,眼底漾着细碎的光。
在众人未曾反应过来之前,一声响动之后,只见箭矢不偏不倚正中红心,深深嵌入靶心,箭尾微颤,分毫不差。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喝彩。
祁照玄扭头,目光隔绝了喧闹人群,落在了季容身上。
他看见了季容眼中的笑意。
他的指尖动了动。
季容的眼中似有满天星河,他的相父,当真是漂亮极了。
祁照玄从店家手中接过了莲灯,走至季容身边,唇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轻轻晃了晃手中莲灯,似是在邀功。
“赢了。”
“嗯。”
季容接过了莲灯。
“花灯节放莲灯是为祈福,这位公子要不要买一个?”店家问道。
祁照玄对此不太感兴趣,最后是季容帮他挑了一个走。
铺子一旁就是北湖,这个时候差不多错开了人最多的时候,因此还不算拥挤。
铺子提供笔墨,他们借走了一份。
边上正好有个石板子,可以用来垫着写字。
季容抬手润笔取墨,写了几个字后敏锐地发现祁照玄视线落在了这边。
他当即伸手挡住,蹙眉不满:“干什么,不准看。”
祁照玄移回视线。
季容转过头继续写,祁照玄拿着笔,却不知道写什么。
满脑子都是方才他不小心瞥到的季容纸上内容。
当时季容已经写了一行字了,他看到的并不多,却看见了一个关键字。
“自由。”
自由。
祁照玄眼中晦暗一片,脸上神情阴晴不定。
相父想要自由?
相父还是想跑么?
为什么?
祁照玄咬着后槽牙,强逼着自己将有些失控的情绪憋回去。
喉间滚动,视线紧盯着面前的季容。
鬓角的碎发落在脸颊边上,狐狸面具上的耳朵立着,就像是真的从季容头上长出来一般。
耳朵有了,祁照玄目光往下移,落在某处,应该还差一根尾巴。
“你写好了?”
脑中思绪被季容的声音打断,祁照玄将福笺折上一道,移开了视线,轻应了一声。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季容并未有所疑。
北湖的湖面早已浮起了点点莲灯,四周还有一些闭眼诚挚许愿的人们。
季容蹲在湖边,执灯轻放,莲灯的暖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温柔的眉眼。
他目送着灯影远去,湖面满是莲灯,如同星河坠水。
莲灯拂过水中月亮的倒影,月亮搅散又重现。
季容站起身,一旁的祁照玄早已站起身了,就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走吧。”
季容将笔墨收好,两人原路返回店中,将笔墨还回去的同时取走了方才买的橘猫花灯。
店家道:“两位郎君祈愿完啦?每年夏季的花灯节祈愿可灵了,每次都有一大堆人心愿达成呢,那就祝二位郎君心想事成啦!”
从铺子离开,时间在无声之中慢慢逝去,街道上的人不如一开始多了,但也不算少。
逛的也差不多了,他们便打算往回走了。
季容摸了摸橘猫花灯身上的毛,摸着手感不太好,不如萝卜的真毛舒服。
回宫的马车停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李有德就候在马车边上。
季容随手将橘猫花灯递给了四月拿着,顺带用眼神示意了下四月。
四月抿抿唇,很轻幅度地点头。
季容这才放心上了马车。
玩了一晚上,但季容可没忘今晚上的正事。
他早早便吩咐四月备好了酒。
现在只等回宫了。
车帘一落,方才漫天喧嚣仿佛便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马车辘辘而行,彻底甩开了嘈杂。
宫城深邃,且静谧肃杀。
马车穿过重重朱门,诺大的宫城空寂极了。
两人的面具已经摘下,季容垂着眸,手指捻着流苏,车厢内没有声音,只有二人彼此的呼吸声。
方才的热闹仿若隔世,现在只剩下他与祁照玄二人,以及无边的寂静,与他心头骤然升起的空落。
像是一场幻梦。
“福笺上,你写的什么?”
安静的车厢中响起了祁照玄有些沉闷的声音。
他本来不想问的,但那两个刺眼的字不停在他脑中回映,于是他直接问了出来。
“但求一生自由,无拘无束,无牵无绊。”
季容抬眸看向祁照玄,果不其然,祁照玄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祁照玄攥紧了拳,用力到甚至指尖泛白,眼底翻涌着些许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戾气,全身紧紧绷着,后槽牙紧咬,脸上青筋都崩了出来。
季容睫毛颤了颤,突然笑了一声。
“骗你的。”
祁照玄抬头看向他。
季容看见祁照玄的眼中都出现了红血丝。
“莲灯祈愿,说出来就不灵了。”他轻声道。
回到乾清宫时已至亥时,季容刚跳下马车,一个橘色的影子便向他飞扑过来。
马上就要扑到季容怀里了,祁照玄一把抓住了,将萝卜往李有德身上扔。
萝卜咪咪呜呜地向季容控诉。
往日只要萝卜一叫唤,季容就会把萝卜抱入怀中,今日季容心里还装着事,便放任萝卜在李有德那儿瞎扑腾。
“陛下,”季容叫住了他,“今日月色极佳,喝酒么?”
祁照玄停住步伐,回头看他。
夏夜晚风卷着荷香掠过,四目相对的刹那,四周的一切都骤然消失,唯剩下他们二人。
半晌,他道:
“好。”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酒壶,蝉鸣在此起彼伏地聒噪不停,宫人皆已被遣散。
两杯酒很快下肚。
季容还在想话题,祁照玄却在此时道:“相父,朕时常在想,如果从一开始朕不把你囚禁在宫中,那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朕和你只能每日早朝时能见一次面,也许你已经辞官离京……
或许还有很多种也许,可那都不能让我得偿所愿。
似乎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不会比现在还差,可现在对我来说,好像已经最好的可能了。
我应当是不后悔这么做的。
“朕还记得第一次正式和相父见面的时候,那时朕还是太子,你是丞相,你奉命授朕诗书,可是你特别冷淡,你都不会主动和我说话。”
倒打一耙。
季容心想。
明明不理人的是你这个脾气古怪的人。
一壶酒已经下去了大半,季容本还不知道怎么把祁照玄灌醉,眼下看来,倒是祁照玄主动在喝酒。
他没记错,几年前祁照玄是只喝了一壶的样子便醉了。
几年时间,酒量应该也大差不差。
季容没想到这么顺利。
“……你一直待朕很好,”祁照玄哑声道,“为什么现在你不对朕好了?”
“你明明常常都派人关注朕当年过得怎样,可你却总是不在朕面前出现过,你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抛弃我?”
我什么时候抛弃过他?
季容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
季容不停给祁照玄倒酒,静静地听着祁照玄扭曲黑白地回忆过往。
“祁照玄,”季容突然打断他,好奇问道,“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曾经为什么那么喜欢待在屋顶上坐着。”
祁照玄脸已经有些红了,说话也有点磕磕绊绊,看起来像是有些醉了。
他专门让四月备的后劲足的烈酒。
“屋顶……”祁照玄的目光有些涣散,“屋顶,看得远……”
看得远?
这是什么理由?
“……东宫的屋顶,看得远,可以看见相父路过。”
季容倏然顿住。
“朕酒量不好。”祁照玄皱着眉看着石桌。
石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三,季容都没喝几杯,大部分都是祁照玄喝的。
季容掂量着眼前人的清醒程度,最后判断这人大概是醉了。
“你醉了么?”他问道。
祁照玄盯着酒杯里平静的酒水。
朕醉了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突然想起,昨日李有德说,相父找过问过他酒量如何。
他也顺带着记起,听宫人说相父的侍女四月备了许多烈酒。
他想知道相父想做什么。
但好像已经知道相父要做什么了。
他早早就认识到了自己的感情,在这方面比季容敏锐得多,也因此,他大概是知晓,相父是有些心动了。
可这是真的吗?
不见得。
说不定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季容产生了错觉。
“祁照玄,那你能不能放我走?”
方才的话语还仍然回荡在脑海中,抹除不掉。
相父想要离开。
他不想让相父以这种方式离开。
所以他不能错过今晚的这次机会,他要顺水推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尽管那手段并不光彩。
祁照玄的指尖摩挲着酒杯一侧。
况且……
他为什么会知道季容问过李有德呢?
难道季容不知道,问了李有德,他就会知道么?
四月在宫里找烈酒,季容难道不知道他会知道么?
季容知道。
他也知道。
两个人明明彼此心知肚明,却又要用一层薄雾来掩盖。
唯一不同的,不过就是他骗了季容。
他的酒量,早不是当年那般。
他也,并没有醉。
“你醉了么?”
季容等不到回答,又再问了一次。
祁照玄看向季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没有。”他说。
醉酒的人不会承认自己醉了。
从那双漂亮的眼睛开始,祁照玄用目光,一点点地扫过季容的脸。
直至最后落在了那红润的唇瓣。
安静不语的时候,就带着几分的清冷。
可当微微上扬嘴角时,两旁有浅浅的酒窝,眉眼也会随之弯起,变得愈发勾人。
想亲。
“祁照玄,你有心悦之人么?”
祁照玄有些头晕。
“有。”
他没喝醉,但许是酒意上头。
往日里压制的情绪翻涌而上。
他渴望听见季容继续问,又害怕季容继续问。
他配不上季容的喜欢。
他自厌地想。
“……是谁?”
彼此都知道的答案却偏偏两个人都要装傻充愣。
两人挨得很近,季容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看得他有些口干舌燥。
他靠得离季容更近了。
柔软的触感近在咫尺,勾得祁照玄呼吸一滞。
他想吻上去,可又在最后关头,他错开了。
他抱住了他的相父。
清辉的月光在地上投出影子,晚风拂过两人的衣袖。
“是你。”
祁照玄将头抵在季容的肩上。
季容嗅见了祁照玄身上那股冷香,还有他身上强劲有力的沉稳心跳声,而自己的心跳慌乱如鼓。
冰凉的酒安抚不了滚烫的夏夜,燥热至下而上,让两个抱在一起的人都明显发觉。
祁照玄似乎是感受到季容身上的僵硬,他退后一步,看见了季容带点水润的眼睛。
他吻上了季容的那双漂亮眼睛。
“你喝醉了。”
季容慌乱地退开,“天很晚了,沐浴后便歇息了吧。”
祁照玄拉下季容的手,将人拽进了净堂。
净堂中热气缭绕,祁照玄一把将人带进了水中。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任何的反应都十分的明显。
更加燥热了。
“相父,”他语气委屈,“你帮帮我。”
烛火在不停跳动,酒气混合着那冷冽的熏香,季容颈间满是祁照玄呼吸时喷出来的热气。
祁照玄在他脖颈处作乱,又舔又啃。
“相父……”
祁照玄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烛灯已经烧了半截。
季容有些不爽了。
太久了。
他的手都酸了。
“祁照玄,”他语气内含警告,“我顶多再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
不知又过了多久,季容有气无力地推了一把祁照玄。
“还要多久,我好困……”
回应他的是密集的吻。
昏昏欲睡之际,季容恍惚中思绪在脑袋里乱跑。
太乱了。
酒精的催化下,他们都变得太疯狂了。
季容似乎也有一点喝醉的感觉,不太清醒。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但他实在太困了。
不知不觉中眼睛慢慢阖上,陷入了沉睡。
男人抬起头,看着季容恬静的睡容。
他不只是要短时间的爱恋,他要的,是永远。
他的相父已经走进他为此精心布置的棋盘了。
男人眷恋地蹭着季容的脖颈。
我的,相父。
-------
作者有话说:发点小红包,感谢支持[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