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照玄, ”季容重复道,“你是为了什么和我在一起。”
祁照玄嘴角动了动,看上去似乎是想要故作轻松地笑, 但他笑不出来,于是很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最后变成了一个要笑不笑的样子。
“相父, 朕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认为你需要先给我一个解释。”
季容指了指水池中昏过去的人。
“……没什么好解释的, ”祁照玄微微转头, 神情顿时变了, 冷眼睨着先帝,“朕等不下去了,他必须得死。”
“只有登上这个位置, 才能有办法拥有相父,可祸害活千年, 朕想不明白为何他迟迟不死, 所以朕不想等了,索性便出手设计让他死了。”
“可朕也不想让他死得痛快,所以朕把他关在了这里……慢慢折磨。”
先帝的话太语序颠倒,季容其实有些没听明白,于是他问道:“他曾经想要你死?”
祁照玄沉默了少顷, 而后才道:
“他早就想朕死了。相父你知道的, 从小他便厌恶朕, 随着朕年岁渐长,他的厌恶也随之增长, 从一开始的单纯厌恶到变本加厉地想要朕死。”
“相父,”祁照玄突然笑了一声,“其实朕的心思很明显……但朕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所以那天他故意将你召来了御书房。”
“那天就隔着一道帘子,朕被他下令不停摁进水中,而你就在帘子之后,朕听见了他故意让你出声,又故意让你离去……让朕只能望着你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季容突然回想起了祁照玄先前害怕看见他的背影。
原来源头……竟在这里么?
祁照玄知道先帝想做什么。
先帝想看着他在季容离去后崩溃,可先帝没能如愿。
尽管季容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很快他便被按入冰冷的水中,无法挣扎。
但恨意也在那一刻疯狂生长,他彻底憎恨上了先帝。
千错万错,都是先帝。
所以在他拥有了足够多的势力后,他毫不犹豫,第一个便对先帝下了手。
是先帝先下的狠手,所以也不能怪他现今如此对他。
祁照玄语气晦涩地继续说完,抬眼看向了季容。
季容有些愣住,他思考想去,却始终想不起这一段记忆。
他知道先帝不喜祁照玄,可他不知道……先帝竟会对居于太子之位的祁照玄下此毒手。
季容空白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祁照玄心中自嘲似地笑了一声。
就像是无数个平常日子里最为普通的一段,没有什么新奇,也没有什么波澜,太过于乏善可陈的一天,于是不会被季容记住。
被留在那天的只有祁照玄一人,只有祁照玄一人在乎,而他的神祗却丝毫不知。
但他不怪他。
祁照玄后槽牙绷得很紧,下颌线紧绷成了一条冷硬的线条。
季容看着祁照玄。
他不怀疑祁照玄对他的真心,但他无法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掺杂着一些带着私心的杂质。
而他不想要杂质。
两人沉默无言地彼此相对,迟迟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季容开口了,他尽量理智地道:“祁照玄,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冷静……”
祁照玄却血红着眼看着他,声音嘶哑,质问道:
“朕欺瞒了相父,难道相父就没有欺瞒朕么?”
“相父又为什么偷偷在背地里查先帝的事情,是不信任朕?”
季容无力反驳他调查先帝的事情,但这并不是祁照玄能够生气的理由。
他冷静道:“但你这么恨先帝……”
祁照玄猛地打断他,脸色忽地变得阴沉:“相父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朕是为了报复他才对你心生欢喜?才与你在一起?”
季容沉默了。
他的确有这样的怀疑。
但他知道这话太过于伤人,他望着祁照玄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于是他语气有些疲惫:“祁照玄,我们……”
季容的话没能说出口,逆着光的帝王突然上前几步,用手帕将他的嘴捂住,手帕上不知放了什么,季容顿时失去了意识。
而在他控制不住地闭眼的前一刻,他看见了帝王那阴鸷的双眼。
“相父,”祁照玄看着怀中昏过去的人,缓缓露出了一个笑,他亲昵地蹭过去,“朕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
季容睁开眼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他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才察觉是他的眼睛被蒙住了。
丝缎轻柔地覆在了他的双眼上,透不进一点儿的光线。
也让他感知不到时辰。
他正要抬手取下丝缎,手却在空中一顿。
他感受到了一道粘腻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只能是祁照玄。
他就在边上看着他。
季容意识到这一点后,又将手放了回去,闭上眼装作假寐。
方才他被祁照玄迷晕前的思绪重新被他翻了出来,他微微蹙着眉。
先帝这件事祁照玄做得很严密,知情人都已经没有了开口的机会,而李有德更是不可能背主。
先帝恶行诸多,也没有多少忠心耿耿的人,即使有,也早已被清除。
所以先帝没死的传言是从哪儿来的呢?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祁照玄自己放出去的消息。
而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季容亲自发现这一切。
但是……
季容有些茫然地想,但是他搞不清楚祁照玄做这一切的目的。
让他发现这件事,然后两人吵架?
这对祁照玄有什么好处?
他的确生气。
方才暗道里发生的一切,让他感觉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祁照玄。
记忆好像只还停留在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十几岁少年,以及前段时日的那个占有欲强烈的帝王。
只是有一点偏执,他以为无伤大雅,毕竟谁都有阴暗的一面。
但他不知道祁照玄竟敢做出这种事情。
这和篡位有什么区别。
要是计划有一环出错,谋逆之罪便会直接安在祁照玄的头上。
身上的视线没有移动的意思,仍然黏在他的身上。
“相父。”
不知又过了多久,祁照玄终于开口了。
季容听见了脚步声逐渐向他而来,冷冽的熏香也随之而来。
季容眼上的丝缎是黑色的,与皎白的肤色相衬,两相碰撞,让祁照玄舍不得移不开半点视线。
他没有想到这条玄黑丝缎竟会让相父变得如此惊心动魄。
他垂眸看着季容,心里却嫉妒上了这条丝缎。
他的视线太过于直接,让季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祁照玄舔了下尖锐的虎牙。
“……可是朕原本还可以再继续装一段时间的,为什么相父你要这么聪明,为什么要去调查那个死人。”
祁照玄的声音很哑,带着些说不尽的意味。
他特别矛盾。
他既希望希望季容去查,又害怕季容去查。
他坏透了。
明明是他故意漏出的破绽,却又要在此时逼问季容。
“那天朕问相父的时候,为什么不对朕说实话?”
他犯贱。
明明已经拥有了相父的垂怜,却偏偏要破坏现存的温馨,让这一切向一个他不可控的地方而去。
但他想要的远远不止如此。
他贪得无厌,但他必须如此。
祁照玄没等到季容的回答,眼前人红润的嘴唇紧紧抿着。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季容的全身,不知看见了什么,帝王莫测的神情终于变了一下,轻轻笑了。
季容能感受到那道视线的移动,他有些难受,不适应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祁照玄的笑声似乎就在耳边,而后他听见了祁照玄似乎是从桌上拿了什么东西,又转身来到榻前。
视线被遮挡,便使得听觉异常灵敏。
他听见了细碎的轻响,却没想明白这是什么。
直至祁照玄带有茧子的手掌摸上了他的手腕,而后不待他反应过来,“咔擦”一声响,他的手腕被冰冷的镣铐铐住了。
他的双手被牵引往上,锁在了龙床的扶栏上。
他动不了了。
连眼睛上的丝缎也不能摘下。
他惊愕地道:“祁照玄!”
祁照玄看着那套崭新的手铐,环调得刚刚好,不会再出现上次把相父手腕弄伤的情况。
“再等等,相父,再等几天。”
祁照玄轻柔地说完,而后便抬步离开。
只剩下季容一人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躺在龙床上。
早知道刚才就把眼上的丝缎摘下来了,现在好了,手彻底动不了了。
他摸索着正要坐起来,忽然察觉脚踝上有不轻的重量,随着他的起身,发出了那阵熟悉的轻响。
季容:“……”
冰冷的脚链不知锁了他多久了,已经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以至于一开始季容根本毫无察觉,直至现在才发现。
他踢了踢右脚,最终又躺了回去。
他现在更搞不清楚祁照玄这是要做什么了。
他动不了,也看不见。
完全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
熟悉的味道让他知道这是在乾清宫的内殿,但也仅仅知道这点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知道。
药效似乎还没有彻底过去,脑袋有些昏沉,不知不觉中他再次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但他听见了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处而来。
祁照玄独自进殿,亲自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食物的香味逐渐飘进了季容的鼻间。
腹中的确传来了饥饿的感觉。
“祁照玄,你给我解开。”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连带着语气也有些疲惫。
祁照玄搁下了食盒,站在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季容。
黑色的面料罩在那张精致的脸上,露出挺翘的鼻子和小巧的下巴,鎏金锁链扣住白皙的脚踝,一切都看上去似乎可以任人宰割。
祁照玄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手指解开了季容手上的镣铐,而后将人抱起圈在怀中,大手握住了另一只脚踝,指腹在皮肤上轻轻摩挲,引起了怀中人细细的颤栗。
双手得到了自由,季容抬手便要解开眼睛上的束缚,却被早有预料的男人挡住,反抓住了手腕。
男人沉沉在他耳边笑道:“相父,别乱动,不然等会儿朕就又给你锁上去了。”
“你又犯什么病。”季容冷冷地道。
他不惧祁照玄的威胁,挣脱掉手上的控制就又要往上抬。
于是手铐再次回到了季容的手腕上,祁照玄牵住手铐之间的细链子,在自己手腕上绕了几圈,牢牢控制住了季容的活动范围。
“祁照玄!”
季容想要挣扎,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无能为力,只是徒劳。
祁照玄闻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兀自地打开食盒,将一勺蛋羹喂至了季容嘴边。
“相父,张嘴。”
季容:“……”
有、病。
见季容不动,祁照玄很有耐心地也没动。
两人僵持着,微凉的勺子抵着他的唇瓣,蛋羹的清香味不断传入季容鼻间。
……他饿了。
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
不跟疯子计较。
季容劝说着自己,最后瘫着一张脸,一口吃掉了勺子上的蛋羹。
然后祁照玄就像是上瘾了一般,无论季容怎么说怎么坚持要自己动手,都丝毫不为所动,仍旧一筷一勺喂给他吃。
就像是给小儿喂食一般,季容憋屈极了。
此时应当是晚间了,周围气温似乎有在降低。
祁照玄玩完伺候小朋友季容吃饭的游戏后,将他的手再次控制在扶栏上,就是不让季容有一点可能摘下丝缎的机会。
随后祁照玄便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后,季容听见了嘈杂的脚步声,以及一个重重的带着水声的东西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季容心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祁照玄走至了他的脚边,而后他听见了锁链碰撞的声音,清脆响声之后,他却并没有被解开脚链,他还是能感受到那锁链仍旧在他的脚踝。
又过了会儿,祁照玄在他腕间的手铐上动了几下,而后他悬空被抱起。
突如而来的升空让他下意识地环住了祁照玄的脖子,手铐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再加上他也看不见,因此他好像不知不觉中打到了祁照玄的脑袋。
活该。
季容面无表情地心想。
他不想和祁照玄说话,心中不好的预感又十分明显,但他反抗不了祁照玄的动作,于是只能静静地等待着祁照玄将他抱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他被放在了椅子上,感受到周围似乎有热腾的水汽弥散。
而后有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腰间,似乎是想要拉开他的腰带。
“你干什么?!”
季容猛地压住了祁照玄那只不老实的手。
他被迫连在一起的双手活动范围有限,以一个特别别扭的姿势压着祁照玄。
而祁照玄声音藏笑:“朕帮相父沐浴。”
尾音拖得很长,明显不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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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我好急!!!
感觉还要两三章的样子[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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