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宫中无人的小道上突然涌入几道黑影, 人影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面貌,脚步声微不可察,而在几人中间则被押着两个人, 被押着的人被堵着嘴说不出话,被迫往前走去,直至御书房。
殿中烛光沉沉, 一阵微风从窗而来, 将烛灯又吹灭了一盏, 殿中顿时更加黑了。
高位上坐着帝王, 那两人被押在下方,祁照玄敛眸看着他们。
漏刻的滴答水声在耳旁不停地响起,殿中一时无人说话, 帝王高居于上,暗卫守在他们四周, 无形的威压让他们不敢动弹。
少顷, 祁照玄淡淡开口道:“各位,说说吧。”
那两人低着头,嘴唇紧闭,不曾吐露出一个字来。
祁照玄面上神情莫测,似乎情绪没什么波澜。
但唯有站在一旁的李有德能看见, 桌下帝王的手紧紧攥着手边扶手, 手背青筋猛地绷起, 骨节冷硬,细细听似乎还有紫檀木破裂的声音。
李有德有些发愁。
这两人不出意外应该是季相的属下, 他估摸着是陛下将人囚禁在宫中,人家属下得不到消息,这才进宫想要见季相一面。
但属实运气不太好, 李有德心想,这段时间帝王阴晴不定,本就对季相想要离开的事情敏感至极,这下恐怕正好触了逆鳞。
祁照玄松开了手,李有德果不其然地看见了紫檀木上出现的丝丝裂缝,而帝王周身气压极低,森然冷戾呼之欲出。
对除了季容的其他人,祁照玄向来都是没什么耐心,见人久久不语,他眸中闪过一丝晦暗,有些烦躁地挥了下手。
一旁暗卫见此上前问道:“陛下,怎么处理?”
祁照玄本想说杀了便是,但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微微皱起眉,最终改变了想法:“……先拖下去关着吧。”
暗卫手脚麻利地将人带了下去,殿中光线并不明亮,一侧火红的凤衣被架在衣架上,光线昏暗,反而衬得金线变得格外明显。
李有德余光瞥了一眼,便看见了凤衣上凤凰脚上的那条似有似无的金线,他莫名有种阴森的错觉。
这条线不会是巧合。
李有德心想,恐是故意而为之。
明日便是九月初一,大婚之日……但季相被陛下关在乾清宫中,对此却丝毫不知情。
“李有德。”
李有德还在远游的神思顿时被唤回,他俯身低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祁照玄目光看向那精致的凤衣,上面缝制的一切珠玉都是他亲自挑选,每一颗都完整无暇,无可挑剔,衣裳的尺寸也刚刚好,每一部分的尺寸都是他用手亲自量出来的,不会有错。
他眸中一沉,却突然想到了方才逮到的那两人,他的头疾似乎又犯了,他阖上眼,单手支着头,声音里似乎压着痛意:“点香。”
李有德闻言迟疑,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这几天宁神香点的太多了……”
“点。”祁照玄语气不容置疑地道。
李有德闭了嘴,将宁神香点上,烟雾缓缓上升,类似于墨兰的香味渐渐浸满了整个御书房。
头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缓解,祁照玄烦躁极了,许是用了这么多年了,渐渐宁神香的效果也没有这么好了。
像是有无数根的银针刺进他的大脑,也像是万虫啃食,细密的痛很难忽视,宁神香不怎么起效果,便只能强行忍着。
人人都想要出生在皇室,一生衣食无忧锦衣玉食,可天下又有谁知,皇族这条血脉生出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问题。
始帝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天下,也许是始帝杀孽太重,就像是一个诅咒,只要是嫡系长子,都会有一个头疾的毛病。
犯病时头痛欲裂,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宁神香可以缓解一二,却治标不治本,除此之外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杀人来换取一时半刻的清净。
祁照玄眼中闪过一丝讽刺。
所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条血脉要与鲜血纠缠,先帝暴政且嗜血成性,而他极力伪装自己是个正常人,想要脱离这条血脉所带来的弊端,平日里他装得挺好,可只要一受到刺激,头疾便会再犯,始终提醒着他真相和事实。
头痛得大脑一片混乱,无数阴暗的想法翻涌,眼角却在此时瞥见了侧方的凤衣,大脑突然在短时间内恢复了片刻清明。
相父……
……只有当他看见季容的时候,才会好一些。
脑中混乱的思绪之后,涌上来的是浓烈的不安。
相父的属下来宫中是做什么?
是不是相父还想要离开他?
为什么相父不愿意与他做到最后一步?
……
太多种他不希望的可能涌了上来,快要淹没掉他仅剩不多的理智。
“东西呢?”祁照玄哑声问道。
李有德一直随身带着那小瓷瓶,闻言刚要呈上去,便听见帝王紧接又道:“明日将这个下到合卺酒里。”
李有德动作一僵,艰难道:“喏。”
此时已戌时末,祁照玄起身,命宫人将凤衣拿上,向乾清宫而去。
寝殿祁照玄没有让太多人进来过,平日的洒扫是唤的心腹来,凤衣太大,今日破例有不少宫人跟着一起。
祁照玄踱步向里而去,龙榻前面横着一道屏风,能够隔绝其他人的视线,待宫人将凤衣放至屏风旁之后,又在榻边备上了一壶茶水,而后便齐齐退去,只剩他们二人。
季容背对着躺着,他的眼睛闭着,却并没有睡着。
耳边杂乱的声音消失后,季容听见了祁照玄最后走至了龙榻前,随后便没了动静。
他知道祁照玄知晓他在装睡,但他仍然没有动弹的意思,就这样两个人僵持着。
最终是祁照玄先服了软,季容感受到身后传来动静,猜测应该是祁照玄单膝跪在了榻上,随后他被翻了个面,被迫朝向了另一边。
“相父,”祁照玄的声音里竟还带着点委屈,“你理理我,相父。”
季容:“……”
他还委屈上了?
季容冷着脸睁开双眼,眼睛上的丝缎早在之前便被他摘下了,手铐也一同摘下,唯有脚踝上的锁链不变,牢固地锁着他的自由。
最先入目的是祁照玄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眼中似有寒潭,却又在两人视线相接的刹那化为春水。
季容恍神了一刻,随后视线被祁照玄身后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火红的凤衣色彩鲜艳,在祁照玄的身后无声地昭示着自身强势的存在。
季容蹙起眉,心中忽然涌入了一个不安的念头。
美人连蹙眉的时候都是极为好看的。
祁照玄垂眸看着季容怔愣的神情,他的手指挨在季容的唇角,略微用力便留下了一点红痕。
怎么有人皮肤能嫩成这样。
脑中无端响起了前几日李有德的劝告。
“陛下,这药性虽并不剧烈,但毕竟是不入流之物,若真用了,公子与您便当真会生了嫌隙的……”李有德劝得苦口婆心,“不如您和公子好好谈谈,奴才见公子对您也并不是没有感情的。”
他知道李有德说的没有错,但他知道他自己有问题,他患得患失,他不信任一切,包括季容对他的感情。
他存疑,他害怕,所以他只能用极端的方法去想尽办法地试探。
祁照玄语气中含着笑:“相父,凤衣已经做好了,婚事也已宣告天下,明日便是相父和朕的合卺大典了。”
“朕心甚悦。”
什么?!
季容落在凤衣上的视线猛地收了回来,瞪向了祁照玄。
“你说什么?”
祁照玄看着季容浑身炸毛的样子,却觉得他可爱极了。
生气都这么可爱,他笑了起来。
看起来张牙舞爪的,但却没什么伤害力。
祁照玄这话说过几次,但季容从来都以为这是玩笑,但见眼前精致的凤衣,以及祁照玄不似作伪的神情,季容终于后知后觉出了不对。
他抬眸问道:“你认真的?”
一个家世样貌等等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后,那些臣子怎么可能放任着祁照玄乱来。
“当然是认真的。”
祁照玄俯身在季容侧脸落下一个吻,而后道:“圣旨三日前便发了出去,天下皆知。”
“朕就是平日对那群臣子太好了,让他们不知高低没规没拘,竟想要插手朕的事情。”
祁照玄边说话边伸手想要撩季容的发丝玩,语气里带着抱怨,像是想要在季容这里讨个安慰。
“但朕处理好了,以后不会有人对朕和相父的事情再指手画脚了。”
季容瘫着脸躲开了祁照玄的手。
合着我是最后一个知道我明日要成亲的呗。
“有意思么祁照玄?”
季容搞不明白祁照玄又在犯什么病,但他有些心累。
先帝的事情他们都还没说个明白,眼下这人又要逼迫他与他成亲。
况且他压根就不想做这个皇后,他是喜欢祁照玄,但他可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宫中。
但他最生气的,是祁照玄每每都做出这种不打招呼的事情来,从来不考虑做的这些事情会给他带来什么影响。
“之前不通知我一声我就成了贵妃,现在又不通知我一声就给我封了个后,祁照玄,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想法么?”
这话似乎是在拒绝。
“相父,”头又有点隐隐作痛的趋势,这里没有宁神香,但有季容,祁照玄抱住了他,鼻尖凑在季容发间,轻轻嗅着味道,他低声重复唤道,“相父……”
李有德的话再次在脑中回响,他决定再最后问一次。
“相父,做朕的皇后好不好?”
季容冷着脸挣脱了祁照玄的怀抱,锁链在动作间响了起来,祁照玄第一次觉得这个声音聒噪难听。
“不可能。”
季容冷声拒绝。
祁照玄却好像并不意外季容的拒绝,只是不满怀中变得空荡。
“你别想明天我会配合你。”
祁照玄闻言却闷闷笑起来,“朕知道相父不会好好配合朕,所以相父……”
祁照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来:“朕早有准备。”
季容闻言警惕,却已经晚了,桌边的茶杯在此刻发挥了作用,祁照玄掐着他的下巴,不容反抗般地将杯中茶水灌了进去。
没有任何防备地咽下了茶水,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的,视线中的一切都在不停地打转。
季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被祁照玄握住了手。
耳边传来了轻声:
“好好睡一觉吧,相父。”
……
九月吉旦,卯时初刻。
季容揉着眉心,缓缓醒了过来。
手指刚按上眉心,动作忽然一顿,昨夜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而来,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丝缎又再次蒙上了他的双眼。
但好在双手尚且自由,手指微动便将丝缎扯了下来。
视线还未明朗,便有一只手挡在了他的双眼之前。
季容彻底醒来了,顿时发觉了身上的不对劲。
他一巴掌打开眼前碍事的手,而后便是一团红色闯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凤衣不知什么时候被穿在了他的身上,看上去层层叠叠,实际上穿在身上时却并不厚重,在九月仍然有些热的初秋并不闷热,恰到好处。
以祁照玄的性子,这身衣裳是谁给他换的并不难猜,季容脸上慢慢地升起了红意,但很快又皱着眉抬眼。
他正想要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朕点了相父的哑穴。”祁照玄看出了他的疑惑,贴心解释道。
祁照玄也已换了一身婚服,广袖垂落在身侧,金线在烛光下折射出华光。
季容:“……”
行。
真行。
季容面无表情地想要坐起来,却只觉浑身无力,四肢有些酸软,被祁照玄动作轻柔地拉了起来,又因为没什么力气,软软地被祁照玄抱在怀中。
祁照玄见此又道:“顺便下了点软筋散。”
季容已经是瞪着他了,祁照玄闷闷笑了。
他的视线落在季容身上,眼中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光。
尺寸不出所料,正正好。
季容的腰肢本就纤细,赤金的腰带一束,更显得腰细不堪一握,衬得他身形愈发高挺利落。婚服的裙摆并不算长,也垂落在地,而在方才动作间,在层层衣摆之下,露出的一截纤细脚踝处,却缠着一圈金链。
看上去暧昧不止。
祁照玄将人放置在了梳妆台旁,一旁早已候着的宫人迎过来为季容梳妆,梳头以及盘发。
四月昨夜便被祁照玄派人接进宫了,眼下拿着香粉,却有些无从下手。
季容的皮肤本就白皙莹润,肌肤细腻不见半点瑕疵,四月看着自家公子的脸有些发愁,恐最上等的香粉铺上去,都只会多余。
四月犹豫半晌,最后取过一盒胭脂,用软绵扫过了季容的脸颊,带上了几分红意,而后又取来口脂,为季容抹上。
无需浓妆,无需锦饰。
就仅如此,便已是人间绝色。
宫人收拾好东西便退了出去,只四月候在殿中远处。
祁照玄站在季容身后,看着镜中的他们。
两人皆身穿婚服,一站一立,般配极了。
他此时此刻本不应该在这里的,尽管他给季容点了哑穴,喂了软筋散,但他知晓季容的手段多,这种重要日子,他不亲自看着属实不放心。
他们就是天作地和的一对。
祁照玄拿过一旁的红罗喜帕,柔顺的锦缎上绣着龙凤纹路,他指尖微抬,红罗喜帕缓缓自季容那张精致的脸上方落下。
祁照玄从镜中看去,季容那双潋滟的眼眸消失在喜帕之后,再是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瓣,直至下颌。
最终那精致的脸庞,一寸寸地隐没在了红帕之后,流苏在红罗喜帕的下方摇晃,发出点点声响。
季容不满地在梳妆台上作乱,以此表达自己的情绪。
捣乱的手指却被祁照玄抓住,而后耳边传来男人暗哑的声音:
“相父,朕等这一日,实在等了太久了。”
“今日,朕便要如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