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该用晚膳了。”
四月站在紧闭屋门的门前,敲了敲门,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公子?”
四月有些疑惑, 她心想许是公子还未醒,正打算离开过会儿再来,这时却突然跳出了两名黑衣人。
她被吓了一跳, 随后反应过来这是陛下安排的暗卫。
暗卫脸色不太好看, 再次在屋前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四月此时也察觉了不对劲, 抿着唇在一旁不敢说话。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 当机立断决定推门进屋。
四月跟在他俩身后一齐进去,刚一进去,萝卜便细细叫唤着缠在她的脚边。
“喵。”
四月俯身将萝卜抱了起来, 萝卜身上还背着那个有着丑丑萌萌的小萝卜包袱。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暗卫已经探查完屋内的情况了,两人沉着脸, 快步向外走去, 很快不见。
四月抱着萝卜往里探了下头,没看见季容的人影,她神情有些忧虑地摸了摸萝卜。
她心中隐隐有猜测季容应该是走了,她没敢进去收拾屋中的东西,只抱着猫站在屋檐之下。
约莫一炷香后, 四月听见了院外有些急切的脚步声, 而后院门后出现了帝王的身影。
她放下萝卜, 行了个礼。
帝王脚步匆匆,路过她身边时带过了一阵风, 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帝王脸上阴沉的神情。
李有德随帝王一齐进屋,在她身边停留一瞬,而后示意她也跟进来。
帝王眼下心情定是不好, 四月本想把萝卜赶走,不想让本就不喜萝卜的帝王见着,但萝卜不依,仍然甩着尾巴进去了。
屋内祁照玄垂下的手被宽大的衣袖遮住,衣袖之下是紧攥成拳的手。
他眼中不带一丝情绪,似还平静地扫视过屋中的一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心中有多慌乱无措,
这和之前不一样。
祁照玄突然意识到这点。
屋子里没什么变化,但冥冥之中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并不是之前的消失一时半会儿,或是几个时辰,而是彻底走了。
他周身的气压顿时低了下来,慑人的威压压在屋中每一个人身上。
屋中死寂一片,一旁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垂首僵住,皆噤若寒蝉,生怕发出一丁点儿的动静,而后触怒帝王。
他语气森然唤道:“李有德。”
“奴才在。”
“一个时辰,”帝王寒声道,“若是一个时辰皇后还没回来,就令人去查。”
一个时辰。
他给季容一个时辰的时间。
李有德领命,匆匆间瞥见了帝王阴鸷的神情,以及那双黑沉的眼眸,里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如临冰窖,恐怖得令人发抖。
“都出去。”
萝卜趴在榻边,四月有心想要把萝卜抱走,但中间有着个帝王,她却不敢上前。
四月在原地一声未发,几乎没什么动静地招了招萝卜,但萝卜没动静。
李有德见此,连忙拉住了四月就把人往外带,四月没办法,只能担忧地走了。
屋门嘎吱一声响后彻底合上。
李有德低声道:“无事,萝卜再怎么说也是公子养的猫,不会有事的。”
四月揣揣不安,却也只能就此作罢。
屋内,祁照玄将视线收了回来。
季容常用的那柄折扇放在桌上,榻边锦盒里的脚环不见了,钥匙却还留在锦盒中。
他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打开了另一个原放着手镯的锦盒,见里面是空的,他略微缓了一下。
像是离开,又不像是离开。
他不知道季容这次是如何,但他见不到人,心中总不安。
“喵。”
萝卜绕到了他的脚边,叫了几声。
祁照玄的目光落到了脚边的萝卜身上。
相父平日里素来喜欢这只丑猫,若真是离开,怎么会不带走它。
萝卜许是嫌弃祁照玄太高,它的小脑袋仰着不舒服,干脆直接跳上了桌子。
祁照玄微微抬手,隔空指了指萝卜,声音中听不出喜恶:“你也和朕一起被抛下了。”
萝卜听不懂,只一味地围着桌子打转。
在萝卜坚持不懈地转悠下,祁照玄终于注意到了它身上的小包袱。
橘黄色的线条挤在一团,一眼看过去就是一大团胖胖的不明物体。
“丑。”
明明自己心情已经差到极致,还要面无表情的去打击一只无辜的猫猫。
“喵。”
萝卜又叫了一声,祁照玄视线正要从萝卜身上的小包袱上转移,目光却突然顿住。
小小的包袱边上,露出一个白色的角。
祁照玄伸手按住了萝卜脖子,没让萝卜继续乱动,另一只手从包袱边将那一小小的角抽了出来。
是一封信。
祁照玄身体有些僵硬,脑中的思考迟缓,但手中动作却没有一点儿磨蹭,极快地拆开了信。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这是季容的字迹。
“会归,勿念。”
只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再无其他。
但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祁照玄心中悬空的巨石落下。
萝卜只是一只猫,不懂人的弯弯绕绕。
看见眼前这个它不太喜欢的男人短短时间表情变幻莫测,它疑惑地叫了几声,而后敏捷地跳下了桌子,从窗缝中溜了。
会归。
勿念。
祁照玄原本有些阴鸷的神情变得茫然。
何时归?
去了哪儿?
安全么?
他的头有些痛,信纸上残留着一些季容身上的味道,他轻轻嗅了嗅,头痛的症状竟有些减轻。
他的后槽牙绷得很紧,手掌将信纸扣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崩出。
为什么要走呢?
他的脑中思绪太乱,想东想西,最后停留在了方才的事上。
“……祁照玄,我最讨厌有人骗我。”
恍惚中季容先前的话再次浮现在脑中。
相父最讨厌有人骗他,可他方才又骗了相父。
相父问他有没有受伤的时候他瞒了过去,并且没过多久便被当场逮住。
祁照玄抬手揉了揉眉心,右肩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举起那张信纸,信纸上残存不多的味道很微少,他却像一个久旅之人,渴望着一处安寝,贪念着这近乎没有的味道。
他想季容了。
不过才一个时辰多,他便想季容了。
他离不开季容。
……
与此同时,孤石城。
季容已经成功溜进了城中,此时已过酉时,天将黑未黑,昏黄的天际中万物朦胧,点点残霞映在空中,风早已转凉,徐徐吹来时风中带着细沙。
季容缓缓打了个哈欠。
他寻了个客栈,要了上等房,又叫了热水,他现在太疲惫太累,只想沐浴后好好睡上一觉。
热水很快便来,季容将自己整个人泡了进去。
某处粘腻的东西已经变得有些干涸,流出来的小部分有些难受地黏在大腿之间,更多的还是在里面,因为太多,导致存在感极强。
狗东西。
季容面无表情地在心中骂道。
他想弄出来又不好意思,忍着羞耻心往下伸手,最后过不去心里这关,又瘫着张脸收回了手。
来回几次后季容终于放弃了,只把腿间的东西弄掉,再里面的东西他直接装作不知,不管了。
狗东西。
狗东西。
狗东西。
怎么在心中骂都不解气,但转念一想此时祁照玄应该已经发现了他的始终,猜测了一下狗皇帝的表情,季容心情又莫名愉悦了一些。
实在很困。
被折腾了那么久之后,又一路从镇北关赶路到孤石城,再加上边关的路不平,商贩的马车也不比帝王的轿辇舒适,路程几乎是一直抖过来的。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从戌时初一直睡到了第二日辰时。
睡得太久了,季容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懵的状态。
他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而后慢悠悠地起身。
塔塔儿的人攻下了孤石城后,大王子本是想杀烧掠夺一个不落,但被二公主给拦了下来。
虽说近来二公子的话语权在降低,但好歹在部落中还是有一定的权威,大王子这才没得逞。
但城中还是人人自危,紧闭门窗不敢出门,直至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恢复了些许的正常。
但现在蛮夷又退至了孤石城,季容推开窗一看,街上很是萧条,但零星也有几个百姓。
季容手中转着小狐狸面具,目光落在上面。
本来东西带多了很是累赘,可鬼使神差的,他又将小狐狸面具一齐带至了孤石城。
小狐狸面具不适合在这种时候戴着出门,季容将小狐狸面具搁置在榻上,又用被褥盖好,重新选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布,围在头上,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好在边关黄沙多,百姓也常常有这种装扮,他这样走在街上也不会显得很突兀。
客栈正门已经歇业,只有侧门开着。
季容在客栈中简单用过早膳,便从侧门出去了。
他从未来过孤石城,却像是对这里很熟悉,很明确地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一路走来,街边的铺子大多歇业,只有几家食肆开着。
大约一炷香后,季容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抬眼望去,是一间药铺,在空荡的街道衬托下,这间铺子里的人显得特别多。
季容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布,确保没有多余的部分露出后,他便抬脚走了进去。
“哎,这位公子,”药童叫住了他,“抓药还是看诊?”
“看诊,”季容温声道,“听说今日药房有一位神医?”
药童闻声愣神了一瞬,这声音如温玉,音色清润,声音这般好听,人应当也不错。
思及此,药童还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人。
不过很快他便惋惜地收回视线,布料将眼前人的面貌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清透的眼睛露出。
虽看不到样貌,但从声音和这双让人难以忘怀的双眼,以及周身气度来看,应当是一位美人。
“小师父?”
许久没等到回答,季容出声询问。
药童这才恍然惊醒,磕磕绊绊地道:“是、是的,公子这边来排队即可。”
季容观望了一下前面,大约还有十余人的样子,他目光在这间药铺转了转,最后停留在前面一位妇人身上。
他浅浅笑着问道:“这位夫人,听说这间药铺前几日便来了个有名的神医,当真很厉害么?”
他笑着的时候眉眼会弯起,眸中都浸满了笑意。
妇人被他搭话,原本有些防备的神情顿时变了,和气道:“不错,这神医可厉害了,看诊很有一手,而且最重要的吧,她给的药方都便宜,而且药效还好,对咱们这种老百姓来说可不是神医么……”
半个时辰的样子后便排到了季容,掀开帘子再往里走,便是一位和他一样头戴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神医身边的婢女让他坐至了桌前,季容将手搭在脉枕上。
神医沉吟片刻,有些疑惑地道:“公子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身体可是有什么其他不适?”
季容从袖中拿出一香囊,递给了神医,轻语道:“我想知道这东西的成分与作用,是否对人有害,劳烦了。”
婢女接过香囊转递给神医。
她打开香囊,指尖碾磨了一下其中粉末,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在她撞上季容的眼中后,她却明显愣住了,这是她自季容进来后第一次认真抬眼望向季容。
那一双眼睛……
黑瞳澄澈如清泉,眼尾微挑,凤目纤长,眼中十分干净。
但这并不是她愣住的原因。
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十分熟悉。
但她说不上来熟悉在哪儿,她确定自己见过这双眼睛,可此时却脑中空白,回忆不起。
“大夫?”
她眨了眨眼,敛下情绪,垂眸看着手中粉末,道:“用效是用于缓解头疾,或是人在狂躁的时候用于安定,短时间使用并无碍,但若是长时间使用……可能反而会加重症状。”
季容来药铺一趟好像只为了这一事,得到回答后便起身告辞。
帘后神医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眼中疑虑未减。
“小姐,”身旁婢女轻声道,“此人瞧着气度不凡,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贵气,怕不是等闲之辈,但孤石城中似乎也没有这等人。”
眼睛……
她还停留在那双眼睛。
她随口应付了一声,思绪全在那双眼睛上。
很熟悉。
但她真的想不起来。
如此印象深刻她又想不起来,应当不会是常见之人,可能只有过几面交情,或是一面之缘。
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
药铺外,季容将香囊收进袖中,按照来时路返回客栈。
身后似乎跟了几个尾巴,但他并不在乎。
他知道身后的尾巴是谁派来的人,季容嘴角勾出一抹笑,方才在药铺看诊的,那位塔塔儿二公主,塔娜兰。
方才他没有错过塔娜兰眼中的疑虑,但他也笃定她短时间记不起他是谁。
他们只在前几年草原来京城进贡的时候短暂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过。
所以他并不担心身份被迫暴露。
她查不到他是谁,但他会让她知道他是谁。
季容挑眉一笑,走进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