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滚”对祁照玄没有任何一点的威慑力, 季容反而还感受到身后紧贴的胸膛不停地抖,男人笑得更厉害了。
季容:“……”
有病。
祁照玄锲而不舍,轻声问道:“相父为什么要带走脚环?”
季容不想搭理祁照玄。
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 竟然把脚环又主动地戴上了。
季容蹙起眉。
也许……
季容望着地上掉落的那个十分熟悉的鎏金脚环,回忆起从刚开始被祁照玄锁在龙榻上的那天时的不可置信,到如今的主动戴着脚环走。
时间似水流去, 对此的心情也在变化。
季容突然有些怔愣地想, 其实也没那么多的也许, 也许什么的只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借口, 他不想在祁照玄面前承认他对他的不舍,但事实仅仅就是因为他也不想离开祁照玄的身边,所以主动戴上了这个曾经代表着束缚的脚环, 以此让自己心安一点。
但无论他是如何做想,他都有些不好意思让祁照玄知道。
于是季容干脆不出声了。
祁照玄没再追问, 他心中却大抵是猜到了, 但相父脸皮薄,他便没有去戳破。
颈间忽然传来了温热的呼吸,下一刻,微凉的唇轻轻落在了季容耳垂上,而后顺着颈线缓缓下移, 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每一下动作都十分轻柔, 却也让季容浑身发麻, 他下意识想躲,却被身后的男人抱得更紧。
少顷, 祁照玄将下巴抵在了他的肩窝,两人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相父,”祁照玄在他耳边道, “我好想你。”
季容正要挣脱的动作一顿,他沉默下来,没有对祁照玄回应,但却也没有继续挣脱,而是放任祁照玄继续抱着他。
季容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季容轻轻嗅了一下,便闻见了祁照玄身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那股属于宁神香的味道。
他这才想起了正事。
季容言简意赅地道:“这几天你让塔娜兰给你诊下脉。”
“不要,”祁照玄闷声道,“这病从始帝传了这么多代,哪有这么容易就能治好。”
季容转身,冷眼睨了他一眼,面色寒霜,静静地看着祁照玄。
脸上的情绪莫测,但明显不爽祁照玄方才的回答,瞳孔警告似地看着祁照玄。
可祁照玄眼神却落在了季容的睫羽上,一眨一眨的,跟个小扇子一样,看得他想要抬手去触碰。
他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只是手指还未曾触摸到睫羽,便被一巴掌打了过去。
“别动手动脚,听见我方才的话了么?”季容不爽地“啧”了一声,帮他做出了决定,“就明天,去让塔娜兰把脉。”
祁照玄没再反驳:“好。”
季容此时困意彻底没了,也想到了巷子里那几只狸猫,祁照玄的手还搭在他的身上,季容将手撤去,而后正准备起身出去。
刚走至房门,身后却传来了男人呢喃的声音。
“相父,朕错了。”
他错了。
失去季容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反复思考着从前的事情,然后他恍然地明白了很多事。
从来都不是他的强势将季容牢牢困在了他的身边,不是他布下的层层看守有多严密,也不是他曾经那些可笑的威胁有多有用……
能够将人牢牢留在他身边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从前他看不清,眼下他承认了,季容不是逃不掉。
无论是在京城里的层层朱门之后还是在遥远的镇北关,季容都有很多的机会和方式离开,季容有太多可以暗中调动的人脉了,想要悄无声息地脱身轻而易举,那些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看守,在季容真正想走的时候,根本拦不住分毫。
所以看似是他强势地囚禁了人,但其实他能成功并不是他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季容的选择。
是他的相父在迁就着他,是季容心疼他。
说到底,都是季容对他的纵容。
他以为季容是被迫被他困住,但也有可能,自始至终,季容都是心甘情愿地为他停留。
而他却总是在辜负季容对他的信任。
很突兀的一句话,让季容的动作僵在原地。
男人的声音被刻意地放轻,语调平淡沉稳,听上去似乎冷静,但声音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苦涩,带着浅浅的悲伤,尾端还有一点点的发颤。
异常简短的几个字,季容却不知为何听出了藏在看似平静的语调下,祁照玄真正想要说的东西。
但他装作没懂,很冷淡地道:“哦。”
他矜持地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听见了身后向他走来的脚步声,在即将快要靠近他的时候,季容抬脚往外而去。
垂落在身侧的手腕却被男人轻柔地拉住,将他带进了祁照玄的怀抱里。
宽阔厚实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带着滚烫的温度,祁照玄有力的双臂紧紧环在他的身前,将他禁锢着怀中。
身后祁照玄的胸膛极轻微地起伏颤抖,若不是两人离得太近也无法察觉,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身后胸膛的每一次起伏都十分清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隔着几层衣裳,也依然清楚地被季容感知。
心跳一下、又一下地跳动。
带着慌乱与无措。
“相父,原谅我先前做过的疯事好不好?”
他没有信心能够一次性得到季容的原谅,但总要说。
季容背对着祁照玄,脸上的神情无法被看见。
半昏暗的环境下,季容挑眉无声地笑了一下。
都说了本质上一只离不开主人的小狗。
野性已经被磨去,也足够听话,从桀骜不驯的野狗变成了一只听主人话的家狗。
“看你表现。”
季容语气漫不经心地道:“松开我,现在你去处理军中剩下的事情,然后就去找塔娜兰诊脉,明白了么?”
看你表现。
祁照玄手指动了动,松开了双臂的桎梏,乖乖应了:“好。”
季容满意地向外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死死黏在他的身上,楼梯就在眼前,季容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道:“把萝卜送过来。”
而后他毫不留念地消失在了祁照玄的眼中。
一从客栈出来,喧闹的嘈杂声顿时变得更加清晰,往日空荡的街道挤满了人群,后厨的厨子也在客栈门前凑热闹,季容与厨子知会了一声便进了后厨煮鱼。
将鱼晾凉后,季容仍用木碗装着,去了侧门的巷子里。
他敲了敲木碗,今日那几只狸猫却没像往日一样马上跑出来。
季容有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到狸猫的影子,他微微皱眉,走进了巷子深处的小角落。
光线不明的角落里几只狸猫缩着,面前有几条鱼,正心无旁骛地舔食。
季容视线上移,落在了旁边蹲着的一个小小人影上。
很矮很瘦,是一个小孩子,在季容看过来的时候眼神变得警惕,却又在看见季容手中木碗里的东西后,警惕的眼神不再,但仍还是有些防备。
“这些天是你喂的吃的么?”
小孩儿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站起来也才到季容的腰间,声音是稚嫩的孩童音,看上去也就才八九岁的样子。
季容踱步走了过去,将木碗也放在了狸猫们的面前。
这时沉浸在小孩儿带过来的吃食中的狸猫们才舍得抬头,对着季容撒娇似的叫了几声,而后又垂下脑袋继续吃。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小孩儿追着他问。
季容学着他的问句:“之前是你一直在喂?”
小孩儿点头,但又很快反应过来:“是我先问的你。”
季容笑了一声:“是啊。”
小孩儿得到了答案,“哦”了一声,这才接着道:“我还担心它们这段时间没人喂吃不饱呢,娘亲不让我出门,我没办法去河边抓鱼,幸好有你在,我好久都没见过它们了,但之后我就可以每天喂它们啦!”
也好,季容心想,至少不用担心他走之后这些狸猫没有吃食了。
“我给它们取过名字,”小孩儿指着它们道,“这是大胖,小二,小三……”
一二三四,以此类推。
不过第一只哪里胖了?
小孩儿理直气壮地道:“因为这群狸猫里,就只有它最壮实啊。”
“喵。”
叫大胖的猫突然叫了一声,似乎是在附和。
行吧。
季容眼中溢出笑意。
……
原本定的那天午后诊脉,但战后事情太多,祁照玄和塔娜兰两个人都没空出时间来,最后东拼西凑,真正看诊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大禹的军队退回了镇北关,塔塔儿也退回了他们的领地,但季容还留在孤石城的客栈,祁照玄也跟着留下来了。
看诊的地方也定在了客栈里。
塔娜兰一进房间,视线中便闯入了一大只橘黄色猫猫。
萝卜正在桌上不停跳,地上还掉落着茶杯茶壶,项圈上的小铃铛也随着它的动作不停响动。
大禹皇帝坐在季容对面,目光聚在季容脸上,而季容则在一旁不受任何侵扰地专心致志看话本。
塔娜兰今日背了她的药箱来,季容萝卜抱了下来,示意她将药箱搁在桌上。
萝卜还没扑腾够,而且不知为何不愿意在季容怀中待着,一直在不停乱动。
塔娜兰这个位置清楚地看见了大禹皇帝眼中闪过的那一丝不爽和嫌弃。
不爽一只猫?
塔娜兰很疑惑,也不懂。
祁照玄将手搁在了脉枕之上,满脸都是不想看诊但必须看的怨念,但一旁的季容毫不为动。
不知道是不是塔娜兰的错觉,她总觉得大禹皇帝看她的眼神不善。
半炷香后,塔娜兰收回了手。
“怎么样?”季容手指撸着猫,如此问道。
塔娜兰点头:“能治。”
她写了几张药方:“五日针灸,而后两三月的药浴吧,”
“针灸最好还是我亲自来,”塔娜兰沉吟片刻后道,“当然要找你们大禹太医也行,我把穴位告诉他们即可。”
季容道:“太医吧。”
塔娜兰没说什么,她毕竟是外族之人,在头上施针这种事,对于一国之君来说,还是得信得过的人才行。
塔娜兰将药方递过去:“第一张药方,每日浸泡半个时辰,一个月。第二张药方,每日浸泡半个时辰,一直到不再发头疾为止,以后如果有什么刺激到了又发病,就用第二个药方泡上一个月。”
“你还会针灸?”季容突然问道。
“嗯?”塔娜兰思考了一下才明白季容在疑惑什么,而后她笑了一下,“当然会,塔塔儿二公主擅医毒的名声不是传得很远么,既然医术高明了,那自然是中原的针灸也会啦。”
药方被在门口候着的李有德收好,塔娜兰本要走了,这时萝卜缠了上来,扒拉着她的衣裳就窜上了她肩上。
“喵。”
塔娜兰摸了摸萝卜的脑袋。
祁照玄突然有事,暂时出去了,塔娜兰趁此低声道:“季相,你知道陛下怎么解释的如何提前知道铁尔木给水源地下毒的事么?”
季容抬眸望向她。
“……”
祁照玄进来时塔娜兰已经走了,只剩下用屁股背对着季容的还在生闷气的萝卜,和哄着萝卜的季容。
季容拿这只猫没办法了,但的确是他的错,又不能不哄。
起因是那天他让祁照玄把萝卜送到孤石城来,然后下面的人效率太高了,以至于萝卜被送到客栈的时候,他身上还有一股外面巷子里狸猫的味道。
当时萝卜正要往他身上扑的动作顿时就僵在了空中,随后就开始生闷气了。
生了快两天的闷气了。
季容怎么哄都没用。
季容累了,见祁照玄进来,他脑中回想起了方才塔娜兰的话。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谋士。”
“相父,什么时候回镇北关?”
季容对在哪儿无所谓,随口道:“都行。”
萝卜还在生气,季容拿起一旁的话本,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话本,看着祁照玄,他道:“你怎么解释的镇北关水源有人下毒的事的?”
祁照玄顿了一下,反问道:“塔娜兰说的?”
“嗯,”季容没瞒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谋士指的是谁?”
祁照玄沉默半晌,而后道:“总不能一直瞒着,对吧?”
“虚假的死讯总要揭晓,先前的那些子虚乌有的污名也需要驳斥,那么现在铺垫一下,也算是给那些大臣一个循序渐进的接受过程。”
季容接受这个说法了。
“表现还可以么?”祁照玄问道。
他问的方才看诊的事情。
季容听懂了,他歪着头哼笑了一声。
他不是没有发现祁照玄对塔娜兰隐隐的敌意,但他没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
烛灯跳动,光影变换。
碎发垂落在脸庞,祁照玄伸手,将碎发别在季容耳后。
手指顺势而为,落在了季容的下唇,而后用了点力,将嘴角的那块皮肤弄红了些许。
“勉强行吧。”
祁照玄看着那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他想要亲上去。
“相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