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萝卜放下, 萝卜戴着叮当响个不停的项圈,一溜烟便跑进了正殿,殿门的侍卫根本抓不住。
季容借口找萝卜, 成功进到殿中。
正殿里空无一人,萝卜正乖乖蹲坐在里面,静静等着季容。
一进到正殿, 季容便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血腥中带着霉味。
他蹙着眉, 眼神在四下环顾。
正殿的布局严肃冷清, 御案上井井有条的摆放着奏折,背后金丝楠木所制的书架上零零散散放了几本书籍。
整个殿中都看起来毫无生气,唯有书架最顶层的一个官窑小瓶中的那一抹瑞草。
季容走至书架旁, 纤细莹白的手指抬起,指腹落在了釉面上。
他若有所思, 似乎发觉了什么。
随后手腕一转, 官窑小瓶被扭动,书架发出声响,缓缓向一边移动,露出了书架后面的那一条深不见底的暗道。
随着书架移开,暗道里的灯火猛地一晃, 险些熄灭, 又摇摇晃晃地继续燃烧。
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 萝卜蹦了起来,躲向一旁。
季容眼神冷淡, 没有犹豫,抬脚便向里而去。
沉闷的腐味混合着潮湿,一股脑的直往鼻子里蹿。
空气浑浊, 又闷又冷,脚下向下的石阶有些滑腻,两旁的墙壁上还存着细密的水珠,淡淡的血腥味在昏暗的环境下弥散,且莫名伴随着一些冷冽的香味。
隔着很长一段距离才有一盏灯,季容走得很慢,凝神听着耳畔传来的声音。
不知多远的深处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被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在空旷的暗道的反复回响,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而伴随着呜咽声的,则是细微的流水声,滴答滴答,与压抑的呜咽声融在一起,衬得暗道愈发阴森。
季容面不改色地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台阶才终于到了尽头,眼前的光线变得亮了一些,却仍然昏暗不明。
血腥味和臭味在这里变得异常浓重,季容遮着鼻子也无济于事。
而在隐约的光线下,季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牢笼,而那水声,正是从牢笼里传来的。
下沉的水面中好像是有一个人,双臂被锁链锁住,高悬在空中,从胸膛开始的下半身皆沉于水中。
季容停住了脚步。
被锁之人兴许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嘴里又发出了不明所以的呜咽,那人虚弱地渐渐往上抬头,蓬头垢面的样子使季容无法辨认。
那人披头散发,无神的眼睛看到了季容,嘴里的呻吟突然变得激烈,双臂幅度很小的晃动,引得锁链与墙壁碰撞,发出声响,连肮脏的水面也泛起了涟漪,水花四溅。
眼前突然光亮四起,四周的壁灯全部点燃,季容被忽然而至的明亮光线晃了一下,手臂下意识地抬起遮住眼睛。
下一瞬,熟悉的脚步声在季容身后毫无征兆地出现。
一道平静的声音随之而来:
“相父。”
那声音像是被丢入极寒的玄铁,阴鸷低沉,含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这种环境下显得阴森。
季容后背骤然一麻,泛起了一阵战栗,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的手臂放下,正要转身之际,光线让环境变得一览无余,也让季容的余光清晰地瞥见了水池中的那人相貌。
季容身形猛地顿在原地,错愕地看着那人。
蓬头垢面,不复先前的豪奢淫靡。
——是先帝。
原本已经死去尸首埋在皇陵中的人,此时突兀的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季容眼前。
衣不蔽体,身上皆是伤痕,浑噩的神情看着已经不像个有着正常思维的人。
连街上的乞丐都不如,疯疯癫癫,不成人样。
他来不及思考先帝为何在此,肩膀被人扣住,将他转了个方向,直面着祁照玄。
季容惊愕的神情还没有褪去,便撞入了祁照玄那双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掠夺的眼睛。
祁照玄的眼神给他一种错觉,好像祁照玄早已蛰伏在暗处,无声无息,紧紧盯着即将到嘴的猎物,只等着他出现,就会猛地往前一扑,将他吞食入腹。
那也许并不是错觉。
“相父怎么在这儿。”
话并不是问句,平静的语气下却藏着更凶猛的暴雨。
粘腻的视线像是猛兽占有着猎物,目光阴冷,一寸寸缠上季容的四肢,让他无处可逃。
季容不自知地退了几步。
祁照玄黑眸微眯,神情顿时变得更加危险。
后退的举动刺痛了他的双眼,也让他的情绪无法再遏制,滔天的偏执与疯狂在眼中翻涌。
“祁照玄,”季容很快整理好了思绪,指着牢笼中的先帝,他冷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肩上忽然传来阵痛,是祁照玄太用力了,指尖快要陷入他的血肉。
季容痛得蹙眉,祁照玄这才松了些手中力气,却仍然抓住他不放。
“相父……”
他喃喃唤道。
水池中的人似乎是听见了祁照玄的声音,顿时挣扎得更加厉害,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得祁照玄头发疼。
他松开了手,径直向牢笼中走去。
水池边上有一个平台,往下几个台阶便能抵达先帝的身边,又能保证不会被水池中的疯子碰到。
靠墙的一侧挂着一把玄剑,祁照玄握住剑柄,缓缓抽出锋利的剑身。
剑身暴露在空中的瞬间,发出了一阵鸣声。
祁照玄的状态不对。
季容突然意识到。
祁照玄的眼中有血丝,抬手用剑尖一挑,便将先帝口中的布去掉。
而后不待先帝发出声音,剑光一闪,硬生生割掉了先帝的一只耳朵。
顿时,水池中血色一片。
季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祁照玄恨先帝,可他不知道,祁照玄竟如此记恨。
恨到宁愿冒着杀头的大风险,也要在重重朱门后,隐瞒实情,谎报先帝生死,掉包遗体,直接将先帝锁在了阴冷的牢笼中折磨。
日复一日,永不见天光,直至死亡。
“逆子!”
先帝口齿不清地呵斥,却因伤痛没什么力气,声音毫无威慑,反而可笑。
“你个逆子!朕有那么多次可以杀死你的机会,因为心软,竟让你这等疯子长大了!”
“朕当初……就该杀了你!”
先帝破锣般嘶哑的嗓子发出“嗬嗬”的破音声,满是污泥的脸上神情丑陋,整张脸都扭曲到了一起。
“逆子!”
“疯子!”
祁照玄听着,却笑了一声。
剑身抵在先帝额心,轻轻往里用力,血液随即喷溅而出。
血腥味更重了。
先帝愤恨地盯着他,不敢动弹。
“相父,你看见了么?”
祁照玄移开剑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先帝的丑态。
先帝这时似乎才发现了季容的存在,他如同见到救星,猛地抬头看向季容。
额间流下的血液将他的眼睛蒙住,他看不清人,只能不停唤道:“季相……是你吗季相?”
“你……你快去揭发他,你快去揭发他!朕才是皇帝,他算什么?!”
“大逆不道!”
眼前模糊的人影却没有动作,先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朕就知道,朕就知道……”
先帝恶狠狠地盯着那道人影,随后瞪向了祁照玄。
一字一句道:
“你、个、杂、种!”
“你这个孽障!丧心病狂的狗杂种!”
祁照玄并未动怒,反而兴致更甚。
他轻声道:“父皇。”
似是尊重,却更讽刺。
“当年你将朕押入水中,存心要朕死的时候不是挺耀武扬威么,怎么几年过去,落得这么一个落魄的结局呢?”
“兔死狐悲,谁为你真心伤心过?”
“父皇,”祁照玄居高临下地看着先帝,声音冰冷,“朕现在才是皇帝,君临天下,权力在手。”
“而你,不过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死人。”
就像是狮群,新的年轻雄狮长大后,终究会去挑战狮王的地位和权威。
输了就被驱逐等死,赢了就取而代之,随意发落旧王。
两头争夺王位的雄狮,父子相对,没有亲情,只有你死我活的奋战。
父子相残,强者生存。
先帝像条被逼疯了的野狗,又疯又脏,只兀自大笑。
一切发生的事情都太混乱,电光火石之间,季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难怪在江南那次,祁照玄听见落水后的神情如此奇怪,难怪祁照玄掉入水中后失去了意识。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正人君子,”先帝将牙齿咬得咯咯响,“你这一辈子,都永远不会忘掉那天,你的记忆深处永远会残存,你会被折磨一辈子,你不得安宁……”
先帝大笑起来,脸扭曲在一起,嘴角歪歪扯着,脸上的肉都在发抖。
看上去恶心极了。
先帝将头转向季容的方向,血液已经干涸,他的眼睛终于能睁开,能够看清季容的样子。
“季相你不知道吧,他早就觊觎了你好多年,”先帝嗬嗬地笑着,“朕当年可是当着你的面,将这狗杂种差一点就弄死了,而他只能看见你离开的背影……哈哈哈哈哈,就差一点……朕就能弄死他了!”
“朕让你做那些会让你名声恶毒的事情,也是为了做给他看……他不是喜欢你么,他不是把你看作神祗么,那就让他眼睁睁看着你臭名远扬遗臭万年,看着你陷入泥潭,却又没有办法阻止,只能无能狂怒,多好啊哈哈哈哈哈……”
祁照玄额角青筋一跳。
他以为他不再会被这些东西困扰,但他高估了自己,再次听见这些事情的时候,脑海中的记忆却再次浮现。
他又再次看见了那天季容离去的背影,而他被强行沉入水中,无法抵挡。
“如果不是他,朕不会让你去做那些事情,你也根本就不会被万人唾弃……”
先帝看着季容,渴望得到季容反感厌恶祁照玄的神情。
可季容还是安静,不发一言,静静立在原地。
先帝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心中不爽。
他也懒得遮掩,脸上因为这仇恨的神情变得更加丑陋可怖。
“怎么,你护着他,是因为你们蛇鼠一窝早已混在一起了么?”
先帝恶心地笑道:“季相,雌伏于男人的感觉怎么样?”
季容还没反应,祁照玄闻言却立即脸色一变,控制着手中剑柄,直接削下了先帝手臂血肉。
血淋淋的肉块掉入水中,溅起红色的水花。
先帝发出了凄惨的尖叫声。
“祁照玄!”先帝大叫,“皇族这条血脉生出来的人都不正常!”
“你以为你遮掩了二十年,伪装自己是正常人了二十年……你就能摆脱掉血脉吗?!你也是个疯子,甚至比任何人都要疯的彻底!”
祁照玄脸色难看,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手中的剑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动作快速,一点点的、残忍地搁下了先帝的血肉。
血肉被一片片的削去,渐渐露出了森白的白骨。
水池中已经满是血色,血腥味浓郁得充斥了整个暗道。
先帝的呼吸渐渐虚弱,昏了过去。
祁照玄背对着光线,脸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些许的苍白肤色。
眼见着先帝快要不成人样,季容终于开口了。
他唤道:“祁照玄。”
祁照玄疯一般的情绪在这清灵的声音中被安抚,他呆滞地看着自己做出来的事情。
着实不像个正常人。
他嗤笑一声。
也许先帝说的是对的,他再极力伪装自己正常,也没有办法掩盖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的事实。
他怪不了血脉,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先帝已经昏了过去,而祁照玄也在季容的声音中恢复了平静。
他扔下了那把血淋淋的剑,向季容走来。
祁照玄好像方才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此时喘着气,却无力了。
他想要抱住眼前的季容,可下一刻,季容却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他的怀抱。
祁照玄一顿,低头嗅了嗅身上的味道。
血腥味和臭味混合在一起,让他闻得都想呕吐。
于是他自欺欺人般道:“……对,朕身上定是很脏很臭,相父,你等等朕沐浴一下……”
“祁照玄。”
季容打断了他的话。
整个全程,季容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直至此时。
很寂静的环境,只有“滴答滴答”水掉落在水面的声音。
祁照玄看着他,似乎是在等着季容给他的审判。
半晌,季容思考了会儿,终于开口说话了。
“祁照玄,”季容抬眸看向他,“你是为了什么和我在一起?”
季容的语气很平静,却无端让祁照玄感到害怕。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有一瞬间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又很快被他遮掩过去。
他语气晦涩,艰难地问道: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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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到我大纲里最激情的部分了[撒花]
感觉要和审核大战()[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