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容不想和樊青说话了。
萝卜又跳回了桌子上, 心虚般的咪咪呜呜,直往季容怀里钻。
脖子上被光线照得金光一闪,樊青终于看见了萝卜脖子上带的金环和小铃铛。
樊青:“唔。”
好了。
樊青看见了项圈和小铃铛, 也没有继续留他的必要了。
季容冷冷出声赶人:“你可以走了。”
得。
樊青:“……我没笑它!”
季容摸了摸萝卜的毛,指尖轻落在它的背脊。
“待会儿陛下要来了,你确定你还要继续待着。”
樊青不敢待, 他本就是趁着陛下不在才偷溜着跑过来的, 上次山洞里给他留下的阴影着实太大了, 他还是不敢面对祁照玄。
但他走之前还是要评价道:“你就是公报私仇, 说了我没笑它。”
待樊青走后,季容一本正经地举起萝卜,在光下仔细端详。
好像是有那么的一点胖。
萝卜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手臂有点酸。
……好吧。
不是一点。
季容瘫着脸把萝卜放下来。
“以后的小鱼干全部取消, 一天就两顿不允许它偷吃,也不要给他额外投食了。”季容吩咐四月。
“喏。”
“喵~”
萝卜舔了舔季容的手指, 还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耳边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季容头也没回,只专心将桌上散落的小鱼干放回盘子里。
萝卜踱着步子,正要去叼几根小鱼干吃,却突然被悬空抱起来,眼睁睁地看着小鱼干离它远去。
季容示意四月将桌上的小鱼干撤下去, 而后才把萝卜放了下来。
祁照玄倚在桌边, 地上破了个大洞的竹篮十分吸引人的注意。
他的视线落在上面, 竹篮上有不少的猫毛,且边上缀有两根绳子, 而竹篮正上方的树梢上,也还有两根绳子。
再加上季容不给小鱼干的举动,稍微想一想, 就能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祁照玄轻笑了一声。
季容现在对一切可能嘲笑萝卜的笑都十分敏感,闻声扭头,警告似地盯着祁照玄。
祁照玄指尖指着地上的竹篮,很有礼貌地问道:“这是……”
季容森然道:“闭嘴。”
“喵。”
即将到嘴的小鱼干没了,萝卜急切地踩着季容的手臂。
不管萝卜听不听得懂,季容道:“你要是还这么胖,以后都不会有小鱼干了。”
萝卜歪头:“喵。”
“叫唤也没用。”
祁照玄站在后面,眼前这些温馨的日常总让他觉得,好像一切本就是这样,好像就这样下去也不是不行。
他常常被这些念头弄得恍惚,可在下一刻,又很快在心中否认。
他看着眼前跟萝卜无效讲理的季容,阳光在季容脸上渡上了一层柔光,漂亮的眼尾弯起,像春风擦过他的心尖,让他动心不已。
……
“我在我自己府上,天天还要过得胆战心惊,生怕惹得那位不快。”樊青不停和季容抱怨。
他们两人走在院中花园里,前面萝卜背着那个小包袱,一蹦一蹦地往前走。
那个小包袱上绣着的图案,初见时樊青没看出来那是个什么东西,以为只是一团橘色的毛线,他还不理解为什么要绣毛线团。
疑问问出来,然后他就被季容敲了脑袋,说是萝卜。
他叹为观止。
然后又被打了一拳。
萝卜没蹦多久就累了,哼哼唧唧地想要讨要小鱼干。
季容很有原则的没有给它。
萝卜已经有两天没有吃到心爱的小鱼干了,整个猫生都生无可恋。
委委屈屈地要爬上季容的怀抱里,却被季容赶了下来。
“自己走。”
萝卜不想自己费力走,躺在原地耍赖不动了。
季容没理它,和樊青说着话继续往前走去。
樊青余光瞥了一眼后面那只胖猫:“不管?”
季容面无表情:“会跟上来的,必须让它多动动了。”
樊青又笑得肩膀抽动。
眼见着人要走远了,萝卜蹦了起来,迈着小短腿往这边跑。
最后生无可恋地跟着两人走。
“最近那个传言真的好可笑,说什么先帝没死……也得亏是是在我们这一辈中传播,要是让我爹他们知道那还得了。”
樊青说完,又突发奇想:“哎不会是真的吧,嘶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呢……这些传言怎么可能当得了真,毕竟当时传得浩浩荡荡说你死了,现在你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季容笑了一声。
“这段时间倒没怎么遇见过陛下了。”
季容随口道:“蛮夷那边最近小动作多,他在忙这个事。”
“蛮夷?”樊青奇怪,“不是消停很久了么?”
“草原换了个新的可汗,新任可汗好战,草原八部已经被他统一,这段时间一直在边界处挑衅试探。”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气温也随之上升,季容督促着萝卜把今日的运动量完成,前面不远处便是正厅,他们往前走去,打算喂萝卜喝水。
待到屋内,身后跟着的小厮将小碗拿出倒满水,萝卜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往季容怀里钻。
“喵。”
有些委屈的叫声,像是在质问为什么没有小鱼干了。
季容把萝卜放到了小碗边上,手指一下一下顺着萝卜的毛,终于把猫哄好了一点,低下头开始添水。
他们居于侧厅,恰在此时,前面原本安静的正厅突然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
“……所以你们到底要说什么事情,一股脑的非要来我府上?”宁安侯语气疑惑。
“此话很难说。”
周围一片附和:“是的。”
宁安侯:“……话有什么难说的,你们直接长话短说不行么?”
御史大夫深沉着脸,而后恳切地看着宁安侯,道:“简单来说,宫里那个贵妃她蛊惑君心,狐媚惑主,恃宠专权!”
语气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宁安侯:“……”
不对。
宁安侯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正要开口却被其他同僚打断。
“对!”
“陛下为了她,连御书房都不怎么去了,直接把正事搬到了乾清宫。”
“这都算好的了,我跟你们说,上次在乾清宫正殿议事的时候,那贵妃竟然直接闯了进来,没有任何通报,而且还拍陛下的桌子,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这算什么?!”
“简直是肆意妄为,藐视君权,成何体统?!”
“就是啊,成何体统!”
“还有还有,上次李大人不过是进谏忠言,却直接被陛下发落了。”
“陛下定是被那贵妃蛊惑了,后位久久无人,而陛下专宠一人,于理不合,且这么久了……也不见半点动静,李大人身为言官理应劝谏。”
“这哪儿止啊!前几日我在宫外遇见了陛下和那位贵妃,正是办公务的时候,却出宫游玩,而且还带陛下去了话本铺那种不务正业的地方,这成何体统?!”
宁安侯一脸菜色。
这群同僚在往前无数年的无数个早朝彼此唇枪舌战,实践丰富,此时统一战线,他根本插不进去一点嘴。
完了。
完了!!!
宁安侯一脸绝望,心中只剩下这两个大字。
陛下日日都来他府上,为了保证皇帝安全,肯定有不少暗卫和眼线。
此时他们的话绝对被听见了,不日肯定就要被传到皇帝耳中。
况且他们口中的那个贵妃也在他府上,他能怎么说啊?!
宫闱秘辛就不应该被他知道。
他怎么就知道了宫闱秘辛啊。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宁安侯神情恍恍惚惚。
他的死期应该不远了……
“侯爷你说,是与不是?”
一群人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他。
宁安侯:“……”
他们说就算了,还非要找人附和。
他能说什么。
说你们口中那位贵妃就在我府上,要不你们直接去他面前说?
或是说陛下马上就要来他府上了,要不你们直接去跟陛下讲理?
还是说你们口中那位贵妃其实是前丞相季容,传言有误,他根本就没有死,而是成了你们口中祸国殃民的贵妃,而且陛下和前丞相滚到了一起,两人是断袖之癖?
……
呵呵。
他们该说的话早已说完,已经来不及补救了。
宁安侯又不能实话实说,只能微笑点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难道就这样任由她继续蛊惑君心么?!”
“各位,”宁安侯终于能插进去嘴,彬彬有礼地问道,“那请问各位,找我是……?”
群臣纷纷转头看着他,异口同声道:“当然是和我们一起向陛下进谏,劝说陛下走上正道!”
宁安侯:“……”
“这么多人一起去,就算陛下要发落,也是从轻发落!”
宁安侯一点儿都不想说话了。
“……”
樊青缓缓扭头。
却见季容挑着眉,正津津有味地听,不见一点生气的样子。
“你不生气?”
季容注意到了樊青的视线,笑道:“你不觉得听着很有意思么?”
“里面一群人在慷慨激昂地声讨,还有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在瑟瑟发抖。”
樊青:“……”
萝卜添完了水,被季容摸着下巴,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季容留下此话后,便把萝卜交给了四月,独自一人往外走去。
·
“陛下,公子从宁安侯府出来后去了茶楼,与公子的人见了一面。”
茶楼人群往来太多,也不好接近,再加上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暗卫没能听见谈话声。
但暗卫知道近来那些人的行动轨迹,一五一十地将此报告给祁照玄。
祁照玄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心里已经知道季容在查什么了。
心里有点遗憾,又有点满意。
但至少一切目前都还没有脱离他的掌控。
天色渐渐昏黑,等到祁照玄抵达宁安侯府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院中下人在看到他的刹那皆安静了下来。
院中冷清,只一盏微灯,而季容还没有回来。
祁照玄耐心地等着。
……
马车停在宁安侯府的府前,季容单手抬了一下帷帽,向里走去。
月亮高悬夜空,只有点点星辰点缀,晚风有几分凉意拂来,将帷帽吹起。
直至走至院前,季容才摘下了帷帽,身后的小厮接了过去。
季容脚停在院前,有些疑惑。
怎么如此安静?
没有平日里四月和萝卜玩闹的声响,没有小厮走动的声音,很安静,只有虫鸣在周围鸣叫。
他迟疑地跨过院门。
院中只点了一盏灯,清冷的月光照在这方小院中,檐下正对着他的人抬起头,黑沉的眸中寂静,在看到他的瞬间泛起了涟漪。
“相父。”
语气平静,却又似乎暗藏着滔天情绪。
如同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