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疑惑没人可以为她解答, 塔娜兰压下心中的不解,比起这个,她更在意她那个没脑子的王兄方才所说的对策, 她已经派手下人去查了,但一时片刻也查不出什么。
她手上的权势被收走了不少,她又是一个主和派的, 战事已经被铁尔木全权包揽, 而她思来想去, 她也就医毒方面上学艺精湛, 于是近来的日子天天都去孤石城的药房里看诊。
来药房的既有孤石城的百姓,也有他们受伤未愈的族人,塔娜兰皆是一视同仁。
于是第二日她依旧又去了药房, 马车奉命绕路路过了小巷子,也许是她今日来得太早, 她没看见像昨日一般蹲巷子口的季容。
她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 她还挺喜欢与季容说话的。
不知为何,和季容相处的时候她的心绪总会变得平静,给人一种……塔娜兰想了想。
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和力,塔娜兰最后这样形容。
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的表里不一,也不需要费心思的尔虞我诈。
就很平静, 心都能慢慢静下来。
今日不比昨日, 来看诊的人莫名很多, 并且接连好几个都是同一症状。
轻微的腹泻无力,四肢酸软, 高烧不退。
连续第五个出现这种症状后,塔娜兰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近来有过风寒么?”塔娜兰问道,“军中其余人是否有这种症状?”
面前患者是在战场中受伤退下来的族人, 认得出塔娜兰,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未曾,但伤兵营不少人都有症状。”
塔娜兰重新又把了下脉,而后起身查看了族人的瞳孔。
她抿着唇,语气里似乎藏着愤怒,声音都是硬邦邦的,“我看看后背。”
族人撩起了衣裳,只见后背上隐约出现了数条两指宽的青黑色图腾,蜿蜒在整片后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却令人毛骨悚然。
塔娜兰沉默片刻。
“可能是伤兵营里病患太多,有一些不严重的疫病。”塔娜兰抬笔,很快写下了一纸药方。
待族人走后,塔娜兰示意婢女先不放人进来。
她的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
铁、尔、木。
本来她就因为昨日铁尔木的事心烦,这下她更是怒火一下子顶上了头。
别人看不出来,她从小习毒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这些人的症状分明就是中了毒,而且还是只有他们塔塔儿王族之人才能拿到的一种奇毒,巫宁散。
中毒之人一开始症状类似于风寒,头痛发热,上吐下泻四肢无力;中期眼白泛紫,后背会蔓上像方才那人一般的青黑线条;最后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铁尔木怎么敢的?!
塔娜兰不知道铁尔木是从什么时候有的这个计划,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巫宁散向来是由圣医保管,也就是她的师父,但塔娜兰很确定圣医不会同意铁尔木这种丧心病狂的计划,那么只能是铁尔木私自偷来的了。
巫宁散的解药她没有带,只能用其他药配制。
塔娜兰冷着脸,重新写了一道药方,让婢女分发下去给那些有相同症状的人。
而她则是上了马车,直奔铁尔木那儿而去。
她都能猜到为什么这些百姓和伤兵会中毒,铁尔木对于巫宁散只是听说,他不知道药效到底如何,所以铁尔木要以人试毒。
铁尔木在看见塔娜兰冷脸向他而来的时候就明白她已经发现了,他没什么好解释的,好整以暇地听着塔娜兰的质问。
“你还是个人吗,”塔娜兰直接骂道,“你为什么要拿那些无辜的人试毒,而且两军对垒之际,你给对面下毒,就算赢了,你觉得你很高尚么?!”
铁尔木耸肩:“话不能这么说,塔娜兰。”
“孤石城的百姓是大禹的百姓,要试毒当然要以他们为先,”铁尔木理所应当地道,“至于伤兵营的人么……”
他语气轻松,并不当回事:“都是一群废人了,试毒为未来塔塔儿的统一做点贡献,也算是值得了。”
“其实我也没那么想要打仗,你以为这件事你没有责任么,”铁尔木一摆手,无辜道,“如果你能不和我争位置,我也没有必要非要和大禹起冲突,我又不是父王,我的野心挺小的,我只要可汗的位置就够了,所以他们那些人的死,和你也脱不了干系,塔娜兰。”
她听着只觉得可笑。
这种人,怎么能当新一任的可汗。
塔娜兰冷笑一声,这几天来心中的摇摆不定在此刻终于停止,她不再犹豫,心里做出了决定。
塔娜兰冷冷道:“那我倒是期待你最后能不能成功。”随后她转身离去。
虽开了药方,但她还是不放心,她强行压着心中的愤怒,打算前往伤兵营查看情况。
“铁尔木搜城的人到哪儿了?”
婢女小声道:“快要到城东了。”
塔娜兰揉了揉眉心,而后低声给婢女吩咐了事。
“喏。”
……
季容今日没有出客栈,而是在客房里看书。
孤石城也黄沙漫天,窗户紧闭,却也无法阻拦一些细小的沙石从窗缝中溜进来。
白玉般的手指慢慢地翻过了一页,季容正聚精会神地看时,窗边传来了两声极为微弱的敲响声。
季容抬眸望去,只见窗底下的缝隙中有一封白色的薄纸渐渐从外递来,随着一声轻响,纸张飘落在地。
季容起身去拾起,简单看了几眼,而后将纸张折上几道,落在烛灯上,火焰徐徐燃烧,纸张彻底消失。
几乎是同一时刻,门外也传来了一阵的敲门声。
“公子,我家主子邀您一见。”
季容挑眉。
来了。
季容上前打开门,门后人他还有印象,是那位二公主身边常跟着的婢女。
婢女恭敬道:“公子,马车就在侧门。”
待马车离驶客栈后,铁尔木的人恰巧查到客栈,两拨人擦肩而过,却因马车是塔娜兰的而没检查。
马车最后停在了药房侧门,婢女带着季容去了药房里间等着,而后道:“公主约莫小半个时辰便道,公子可要一些吃食?”
季容温和道:“清茶即可。”
季容出来时并没用布遮挡面貌,因此塔娜兰一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季容那张毫无遮挡的脸。
不再是猜测,而是事实。
当真是大禹前丞相季容。
“还真是你……”
塔娜兰愣了一瞬,又很快回过神来。
他们去了药房更里面,周围没有闲杂人等。
塔娜兰跟在季容身后,在衣摆摇曳之下,她似乎是看见了这位大禹前丞相右脚踝有一丝金光闪过,像是……囚禁人的脚环。
塔娜兰没多时间再关注疑似脚环的东西,屏退了下人之后,她直奔主题。
她唤道:“季相。”
聪明人对话向来容易,简单几句就足以让彼此确认目的。
“我已经不是丞相了,”季容笑了一下,“殿下请讲。”
塔娜兰将一粉包递给了季容,道:“这是巫宁散……”
她将巫宁散的作用细细将给了季容听,而后认真地看向他。
“边关本就少水,我猜测铁尔木是想要将巫宁散洒在镇北关的水源之中,为了掌握剂量,他已经在对孤石城的百姓下手了。”
“殿下要王位?”
塔娜兰抿唇,点头道:“嗯。”
“可殿下找我,又有什么用呢,我现在可是一个死人。”
她知道季容的身份已经是一个死人,但她也知道,季容此时出现在边关,定是与大禹新皇有关系,她要的,只一个能够和大禹新皇联系上的机会。
铁尔木主战、穷兵黩武,先前统一草原并占了四座中原城池,但不会管、只会抢,两国的百姓都苦,草原本部也怨声载道。
她自小便是被定为下一任可汗来培养的,本就得民心,但铁尔木不服,在统一草原后这种不服的野心有了底气,可汗也重视起了铁尔木,他趁此撺掇着可汗继续向中原而去的念头,以此谋取更多的权势。
她这段时间一直被大王子等人打压排挤,她也并不是非要做可汗,但她目睹了铁尔木所作的种种事情之后,她深知铁尔木根本就是蠢人一个,没有一点头脑。
可汗的位置交到铁尔木这种人手上,族人定会受苦受难,且估计不出十年,直接便会带着塔塔儿走向灭亡。
她不想看到那一幕的发生。
所以她必须当上可汗。
她在族内还有势力,但以现在的形势来看,她想上位,光靠草原内部根本斗不过手握兵权的铁尔木,她没有足够兵力和铁尔木抗衡,必须找外援。
而最强、最合适的外援——就是中原皇帝。
对她来说,铁尔木已经是死敌,而且她不能放任铁尔木下毒,大禹实力本就比他们强,也就只有铁尔木和老可汗才会相信他们能赢,若真下了毒,他们根本斗不过大禹,与其被灭,还不如早早投诚。
塔娜兰:“我知道大禹也并没有打仗的念头,我们合作,只要我登上王位,我定保证不会进犯大禹。”
“我只要一个和陛下见面的机会。”
季容轻轻一笑。
塔娜兰是个聪明人。
“明日戌时,孤石城城外向东十里,将信送过去,会有人在那儿候着,”季容道,“我也只能提供一个送信的机会,至于你给的条件能不能打动他,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是谁,不言而喻。
已经够了,塔娜兰心想。
“对了,客栈那边搜查完了么?”季容语气懒散地问道。
“应该查完了,怎么了?”
塔娜兰刚想说她打过招呼了,不必担心会被铁尔木搜查到,却紧接着听见了眼前人的解释。
“没什么,只是快要到我去喂狸猫的时辰了,我怕它们饿着。”
塔娜兰:“……”
塔娜兰不知道说什么,很生硬地问道:“季容很喜欢狸猫?”
“我养过一只橘猫,不过很可惜,这次出来没有带上它一起。它很可爱,名字叫萝卜,圆嘟嘟的,一身橘毛摸着特别舒服……”
季容越说越觉得应该带上萝卜一起的,他说着来了兴致,从袖中拿出他绣的小萝卜,递给塔娜兰看。
“你看,这就是萝卜。”
塔娜兰对着那一团不明物种的毛线团,陷入了沉默:“……”
“这是……?”她很想迎合几句,但这香囊上的东西她就算闭着眼都夸不出来。
最终塔娜兰双手拿着那个香囊,艰难地组织语言道:“很、很别致。”
季容起身真要走了,塔娜兰望着他即将的背影,烛光闪烁下,她这次很确定她看见了季容右脚踝的那只鎏金镣铐。
脑中顿时浮现了不少从京城传来的小道消息。
都说新帝恨季容,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废了季容的丞相之位,而后抛尸乱葬岗。
但眼下季容还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那么这是……将人关起来慢慢折磨?
“等等,”塔娜兰追了上去,她指了指季容右脚,问道,“需要帮忙么?”
季容不太在意地看了眼:“没有钥匙。”
“可以有其他的方法打开,不用钥匙。”
塔娜兰不知道脑中想了些什么,神情很严肃地如此道。
“不用啦。”
季容半开玩笑道:“这是一只患得患失的小狗送的礼物,如果取下来了,他会以为我不要他了,然后他会伤心难过到哭的。”
塔娜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