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一团橘黄的毛球从窗缝里溜了进来, 敏捷地跳了下来,鼻子轻轻嗅了几下,直奔床榻而去。
萝卜跳上了榻, 歪着小脑袋,琥珀色的瞳孔疑惑地看着榻上的人。
季容半枕着被褥,只露出小半张脸来, 眼尾带着红, 像是哭过的样子, 呼吸绵长, 睡得不错。
萝卜窝在了季容边上,尾巴尖在季容鼻间不停地打转。
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中有着不少浮在空中的橘毛,正随着风不停飘。
“喵。”
尾巴尖还在动, 萝卜致力于要把榻上还在睡觉的人吵醒。
少顷,季容的睫羽颤了颤, 缓缓睁开了双眼。
也许是没睡醒, 睁开眼的瞬间眼神里还带着迷茫,而后他发现了边上的萝卜,一把将毛茸茸的萝卜薅进了被窝,而后又闭眼睡了过去。
“喵?”
闷闷的猫叫从被褥中传来,萝卜不太老实, 在里面乱窜。
季容的睡意终于彻底消失, 脑子也恢复了清明。
浑身上下的疼痛随之而来, 无声又强势地提醒他昨夜发生了什么。
“……”
怀中的萝卜终于从被褥中蹦出了个脑袋,蹭了蹭季容的脸, 喉间发出撒娇一样的咕噜声。
季容抱着萝卜刚想要坐起来,起身到一半,身上某个地方突然传来一阵难言的酸胀,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将手中的萝卜往边上一扔,又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真是能耐了。
季容面无表情地想,还给他下药。
但他好像也说不上来对此是愤怒或是什么样的情绪,总之万千情绪凝噎在喉,却表达不出。
胡思乱想之后,涌上来的却是昨夜的那些话。
“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坏透了……”
“我要你看清我所有的不堪之后,仍然心甘情愿地留在我的身边……”
“……”
昨夜祁照玄的话不停在他脑中回溯,想到最后,脑中最后出现的画面,是那一滴泪,以及当时祁照玄眼中那浓浓的自我厌弃的情绪。
若非要选个词来形容他现在的感受,不是愤怒也不是生气祁照玄的所作所为,反倒竟是有些……心疼。
明明应该是养尊处优一帆风顺的太子,却不知道怎么被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季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祁照玄不过才十二多岁,站在东宫的屋檐下,明亮的光线之下却是一张看起来森白的脸庞。
年幼丧母,也没有一个强大的舅家靠得住,而先帝平等地不喜每一个皇子,太子也不例外,甚至因为他是太子,反而更加受到先帝的厌恶,
不喜与同龄人交流,也不喜说话,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太大的情感流露。
季容琢磨了一下,最终用了一个“没什么人气”来形容。
十几岁的祁照玄看起来没什么人气,连周身的气场都是冷的,总是站在角落,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眼神中始终如一的平静,却在他去东宫时会露出些许的波澜。
就好像他无数次地不停等候,等的唯有季容一人。
这种感觉他早有察觉,当年却没明白深意,却在数年后的今日,似乎恍然般地明白了一些。
季容突然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
怎么想着想着竟然心疼上这个狗崽子了。
被下药的人是他,被欺负的人还是他。
他现在心疼起祁照玄了?
季容面无表情。
他昨夜都被折腾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狗皇帝不怀好意地按着他的小腹停下了动作,而后沉闷中含笑的声音在他耳边:“相父,这么多次了,要是相父能生,早该怀上了。”
他被被折腾了太久,早已没了什么力气,他想要从男人怀中爬出来,男人放任他往前爬了几步,可他最终也逃离不了,才往前爬了几步,却又被拽了回去。
“听说蛮夷多蛊虫,会不会有能让男子生子的神药,若真有,朕倒是想试试。”
“……”
狗、皇、帝。
一旁的萝卜咪咪呜呜地叫起来,不满季容对它的忽视。
季容抬手顺着萝卜的毛,却在抬手的那一瞬间看见了手臂上的痕迹。
又有齿痕,又有抓痕。
青青紫紫一片,看上去可怜极了。
他不用查看身上的其他地方,身上各处传来的酸软都能让他猜想到身上的惨状,估计与手臂的状态不相上下。
像猛兽标记自己的地盘一样强势。
锁骨被咬出来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手指轻轻放在锁骨,还能感受到下面凹凸不平的皮肤。
季容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微微下移,他垂眸看去,那个红泥印章的“珪”字正好端端地印在上面。
他摩挲了几下,却没有破坏红泥的一丁点儿地方。
什么变态嗜好。
季容撑着慢吞吞坐起来,身上挺干爽,估计是祁照玄帮他沐浴了。
身上着了一件轻薄的亵衣,腰上的细链和脚踝的锁链都没了,只剩脚踝的一条带着小铃铛的脚链。
他掀开龙榻的金黄帷幔,一旁的龙门架上放着他的衣裳。
萝卜被他短暂安放在床榻,他身上没什么力气,双腿踏上地板的刹那便有些哆嗦,只能扶着边上的东西缓慢移动,慢慢地换上了衣裳。
祁照玄还有点良知地知道季容脸皮薄,将殿中所有人都遣散了出去。
萝卜扑上来想要求一个抱抱,但季容没力气。
他垂眸仔细打量了萝卜几下,昨日只见了萝卜几眼,现在才有时间端详。
饭后零食被控制了,一段时日过后,萝卜肉眼可见地小了一大圈。
依旧毛茸茸的,但显而易见不算胖了。
是一只可爱的橘猫。
尽管萝卜瘦了一大圈,重量也减了不少,但季容眼下是真的抱不动,他手臂不知为何酸得很,只能让萝卜跟在他身后,一起往外走去。
九月天已经不算很热了,今日也没有刺眼的阳光,温和的微风拂过,带起了鬓边的细碎散发。
四月见季容走出殿中,便迎了上去。
他不知昨夜多久结束的,今日一觉睡到了此时未时末。
腹中从他醒来就一直传来饥饿的感觉,但此时时辰不上不下,快要到晚膳的时辰,于是季容只让宫人上了一碗鸡丝小粥。
萝卜蜷在他的腿上舔毛,四月立在一边,等着季容吃完后才犹犹豫豫地道:“公子……”
“说吧。”
季容不用想都知道祁照玄给四月留了话,但四月知道他被祁照玄囚在宫中了,所以不太敢和他说有关祁照玄的事情。
“……陛下说,他去处理政事了,晚间会回来用晚膳。”
“知道了。”
季容拿起梳子给萝卜打理毛发,手上一下一下重复着动作,心里却在想着其他事情。
归根究底祁照玄就是患得患失且害怕他的离开,这个念头不知为何如此根深蒂固在祁照玄的脑中,就算他说他不会离开,在祁照玄眼中看来也只会是苍白无力的借口,而当不了真。
那要怎么做?
萝卜的毛挺多,打理毛的功夫,天色渐渐变暗,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远处而来,思绪被迫中断。
季容刚好将萝卜的毛打理完了,萝卜乖乖地趴在季容怀中,被他拍了拍。
萝卜很通灵性地明白了季容的意思,从他身上跳下来,跟着季容返回殿中。
膳食被宫人呈上来,香味远流,还有一点淡淡的鱼味。
季容一个时辰多前才吃了鸡丝小粥,眼下并不饿,但怀里的这只馋猫饿了,直接顺着衣摆爬上了季容身上,扒拉着季容肩膀,小脑袋往后看。
“喵喵喵。”
猫饿了。
季容额角跳了一下:“它今日吃了几顿了?”
四月憋着笑道:“回公子,只午时喂了一次。”
“……”
季容站定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和怀里这只馋猫对视。
萝卜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
季容抱着它,冷脸转身往外走。
男人背对着季容坐在了膳桌前,桌上摆放着一道清蒸鲋鱼,一看便知道是给萝卜吃的。
他似乎早有准备,知道萝卜会想吃鲋鱼,也知道季容会为了盯着萝卜饮食而出来。
膳桌上目前就只摆了三条鲋鱼,其余什么都还没上,只剩下鱼香味,而清蒸使得鱼香更甚,专门诱哄这只猫。
“撤下去两条。”
这鲋鱼不小,萝卜的食量是吃得下三条,但季容不给它吃这么多,三条完全就是馋,只吃一条便足矣了。
萝卜眼见着另外两条鱼离它远去,咪咪呜呜着急地叫个不停。
“再叫这条也没得吃。”
萝卜委屈地安静了下来,低头啃着鲋鱼。
祁照玄忽然开口道:“蛮夷在边关挑衅,已经攻下了两城。”
季容没想到祁照玄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而不是昨夜的事。
但按照他对祁照玄的了解,能让他第一时间说起蛮夷的事,那必然形势不算太好了。
“草原五部联合攻城?”
“不,”祁照玄摇头,“是塔塔儿反了,塔塔儿的大王子好战,一月时间便统一了草原,之后便直向中原。”
季容若有所思:“我怎么记得,塔塔儿的可汗是更中意二公主?”
先前草原进贡时,塔塔儿派来的人便是二公主,大王子反而没什么存在感。
“可汗没胆量反,但心有贼胆,大王子主战,二公主主和,大王子攻下了其中一个部落后可汗便重视起了他,将军权交由了大王子。”
“朕方才下旨了,后日亲征,”祁照玄单手扣了下桌面,发出声音,他抬眸看向季容,慢声道,“相父与朕一道。”
他不放心把季容一人放在京中,还是带在身边稳妥一些。
季容蹙眉:“我也要去?”
“嗯。”
晚膳很快吃过,季容不怎么饿,没吃几口,等着萝卜将鲋鱼吃完后便抱着猫走回了殿中。
萝卜吃完就想躺着,一动不动地瘫在软毯上。
季容逗了会儿猫,没过多久便听见了祁照玄的脚步声往里而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殿中侍候的宫人得令后皆数退去,四月也奉命进来将萝卜带走,殿中唯剩两人。
祁照玄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放在了桌上,而后温声道:“太医院开的药膏。”
季容:“……”
是什么药他听出来了。
“太医说早晚都需涂抹一次,早时朕已帮相父涂了一次。”
季容瘫着的脸越来越红。
有、病。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都不想再回忆,两人的力量悬殊,在祁照玄手下他根本讨不到一点好,最后只能憋屈地闭着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好在祁照玄没继续招惹他,蛮夷的事情急需要处理,亲征前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他去做,上完药后祁照玄便离开了殿中,留下一个略微狼狈的季容。
真、的、有、病!
活该他患得患失!活该他心结拧巴!
干脆拧巴死他算了!
怎么就没把心拧巴成一个死结窒息死了呢!
季容愤愤地想。
季容在榻上缓了一会儿,而后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
他目标明确,直奔乾清宫正殿而去,书架上的机关没有变化,季容很快速地打开了暗道,书架缓缓关闭,他的身形最终消失。
正殿房梁上跳下了两名暗卫,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跟进去。
“走么……?”
暗卫想了想,犹豫道:“陛下只说了确保公子安全且不跑就行,暗道只有这一个出口,里面那人和废人没什么区别了……不跟了吧。”
小半时辰过后,书架再次缓缓向一边移动,露出了里面幽黑的暗道,季容从中走出,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季容脸上神情十分嫌弃,不爽地看着袖子上不小心沾上的血迹。
才换的新衣裳,就这么脏了。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停留,快步走出了正殿。
身上的血腥味有点重,萝卜本来远远便看见了他,正要往他身上扑的时候,鼻尖似乎是嗅见了血腥味,猛地一个停步,还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地上去。
季容也嫌弃身上的味道,于是便准备去乾清宫的汤池里沐浴。
他褪去衣裳,缩进了温热的水中。
水面澄澈,底下青紫的皮肤便无所藏匿,清晰地暴露在季容眼中。
珪字的印章在热水中渐渐化去,最终消失不见。
唯有那一身的印记,和锁骨的牙印还能证明昨夜的癫狂。
狗皇帝。
季容在心里骂道。
骂完人心里舒服了一些,他便开始思考起正事来。
他方才去暗道里找先帝是为了确保一下除了那一次,他还有没有想要弄死过祁照玄的行为。
——顺便以个人恩怨小小地报复了一下先帝。
季容冷着脸想。
要不是先帝的那些旨意,他怎么可能背负上这么多骂名。
他心眼小,对于外人向来是瑕疵必报。
这下被他逮到了机会,怎么可能不报复一下先帝。
心结在祁照玄憋了这么多年,要让祁照玄彻底放下心结不能一蹴而就,必定是要循序渐进。
季容若有所思,一个大致的想法出现在了脑中,只等着去填一下细节。
既然这么怕他离开,那就离开试一试。
不过不是真的离开,而是时间从短至长,让祁照玄慢慢适应。
去镇北关恰好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季容指尖拂了拂水面,心中已定下了做法。
而与此同时,暗道。
方才的暗卫走了进去,准备查看一下里面那人的情况。
走至牢笼旁边,壁灯还在徐徐燃烧,在暗卫抬眼看见先帝的刹那,他猛地一刹脚,有些愣住地看着前方的人。
纵然他身为暗卫,早已见过不少血腥场面,但也不免被此时先帝的模样震惊了一下。
两条手臂从肩膀至手,每隔一点距离便被剑尖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窟窿,甚至还在不停往外渗血。
十指连心,先帝的十根指头却皆被斩去了一小节骨头。
人已经彻底陷入昏迷,失去了意识。
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的水面混合着腐臭的味道翻涌,足以可见方才先帝所受的折磨有多深。
人不可相貌。
暗卫怔怔地想道。
看上去如此风光霁月的人,原来也有如此手段阴狠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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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39章,我真的已经改了很多次了[化了]
不知道是不是过年的原因,审核的速度非常非常慢,四个小时左右才能审核完一次,结果又被锁,然后重复循环[心碎]
一天一夜了还没被放出来[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