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父, 朕放你自由。”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祁照玄说完这话,便一直低头垂眸, 像是不敢面对季容的回答。
“什么?”
季容没料到这个走向,一时间愣住了。
这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可为什么当他真正从祁照玄嘴中得出这个答案的时候, 心却像是漏了个窟窿, 而狂风又在心里肆虐。
祁照玄抬起头来, 眼中不知何时蔓上了红血丝。
季容看见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似乎是想扯出一个体面的笑来,却没成功。
祁照玄的下颌线绷得发紧,那双发红的眼睛望着他, 让季容心中不免颤了几下。
祁照玄的喉结艰涩地滚了一圈,声音嘶哑, 带着遮掩不了的涩意:“相父, 朕心悦于你,朕也知道,你对朕有过几分动心,是不是?”
“朕知晓你素来恋自由,想要无拘无束孑然一身, 朕知道。”
“朕先前做错了, 朕不该将你囚于宫中, 朕错了。”
“所以相父,朕依你, 放你走,绝不多再纠缠。”
男人眉峰敛着,强撑着几分平静, 但那青筋骤起的额角却昭示了他的难捱。
“只是不要彻底与朕断掉,好不好,”男人的声音似是祈求,“至少能在京城,能让朕知道,你过的很好。”
心尖像是被无数细针密密地扎,季容有些心软,但很快又被心底的烦绕束缚。
他回避了那道视线,声音很轻地道:“你别这样。”
他不敢再看他,转身逃跑似的离开。
祁照玄静坐不动,半晌才起身。
高大的男人身形健壮,一身玄黑衣裳使得他压迫感极强,再加上阴晴不定的神情,一路走去,宫人都知晓了帝王心情不好。
季容已经在心乱如麻地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并没有多少需要收拾的。
他人一开始是被祁照玄迷晕绑到乾清宫来的,随身东西就一把折扇。
衣物可以出宫再买,只用带着帷帽和折扇,和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宫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因着帝王的命令,也不敢拦着季容的动作。
四月胆战心惊地跟在自家公子身后,不敢说话。
季容视线一滞,手上动作也停在空中。
花灯节时买的的小狐狸面具静静躺在桌上,季容纠结了一下,最后手指绕过了小狐狸面具。
主子们吵架,底下人受苦。
李有德苦着一张脸候在祁照玄身后,见祁照玄阴鸷的神情,心中叫苦不迭。
祁照玄站在殿门边,目光沉沉,看着季容收东西。
在乾清宫住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但东西并不多,最后也就是两个小包袱就没了。
季容转过身,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至少能够冷静的和祁照玄说话了。
“我什么时候能走?”他问。
“相父,”祁照玄低声唤他,“当真要走么?”
当然走。
他要真的好好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而不是仓促间做出决定。
他问道:“你要反悔了么?”
祁照玄沉默须臾。
“李有德,备车,送相父出宫。”
祁照玄止住不动,看着季容离去。
视线中的那道离去的背影如此决绝,与曾经别无二致。
他的手掌在袖中攥紧,心口不住发痛。
待马车彻底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压抑不住的情绪翻涌。
瞳孔骤沉,周身气压冷得刺骨,在八月酷暑中无端掀起冷潮。
帝王森然道:“李有德。”
李有德连忙向另一边招手,片刻间,小福子抱着萝卜一路小跑了过来。
帝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深受相父垂爱的丑猫,萝卜不懂人类复杂的情绪,它舔了舔爪子,细细地叫唤一声。
萝卜到处嗅嗅,似乎是要找主人,祁照玄见此,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第一次摸上了这只猫的绒毛,语气中含着意欲不明的笑:“怎么办,你被抛下了。”
萝卜歪头:“喵?”
帝王的语气笃定:“他会回来的。”
……
一切发生的太快,直到马车驶出重重朱门,季容才想起萝卜被他忘在了乾清宫。
他犹豫了须臾,想到自己连去哪儿都还没想好,便撤去了返回乾清宫去接萝卜的念头。
萝卜在宫里好吃好喝待着,也挺好。
离宫后车夫便停下了,询问他现在应该往哪边走。
丞相府现下不太方便回去,季容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去找樊青,他在宁安侯府有一个短时居住的地方。
于是马车往宁安侯府而去。
府前的小厮认得四月,四月露了下脸便顺利进了宁安侯府。
樊青在关禁闭,因此宁安侯是第一个知晓他来府上消息的人。
这么些时日过去了,宁安侯似乎还是没能完全接受“死而复生且重生成了帝王贵妃”这个事实,见到季容的第一眼,嘴角就不停抽搐。
也不敢直视季容。
季容没为难他,直奔主题道要在府中留宿。
宁安侯眼角也开始隐隐抽动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应下来。
关于这位前丞相与帝王的事情,算得上宫中秘辛,再加上在江南樊青才惹了帝王不爽,他对能不能应下季容留宿府中这一事十分犹豫。
宁安侯内心绝望,那日在谷底时他就不应该跑那么快。
这等秘事被他所知,简直是让他内心煎熬万分。
宁安侯艰难道:“那个……”
他也找不到理由拒绝啊!
季容心还乱着,无暇顾及宁安侯,打完招呼后直奔曾经留宿的院落而去。
樊青很快得了消息,避开他爹偷溜着跑去找季容。
他一进门,就看见季容用折扇挡着脸在自闭。
“干嘛呢你?”
樊青推了推季容。
季容有气无力地挥手赶人:“一边儿去。”
折扇因为季容的动作不小心掉落在地,季容耷拉着眼皮看着樊青。
“嗯?”
樊青突然凑上前。
他看见好友的锁骨处有一红痕,初以为是蚊虫叮咬,可越看越不对劲,似乎是牙印。
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脑中灵光一闪,福至心灵。
樊青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指向一处,瞳孔紧缩:“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季容顺着看过去,然后沉默了。
“什么意思?!”
樊青“蹭”地站起身,原地打了几个转,又停住。
恨铁不成钢般道:“这才几天,你和他那个啥了?!”
樊青是比季容和祁照玄年龄都小的,但许是从小就和季容混在一起玩的缘故,总有一种也看祁照玄年岁小的感觉。
虽说在江南时,他是撺掇过,但他只是说着玩。
谁知道……
谁知道这这这两人竟然真的……
季容:“……”
樊青思绪跑得太快,让季容有一种无从下手去解释的无力感。
但肯定不能放任樊青继续脑补了。
季容头疼地做了个止住的手势,道:“停。”
“别乱想,没有。”
樊青一脸不信。
季容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在没有那种的情况下锁骨这种对一个人来说隐秘的位置是如何出现一个牙印的。
旁边就是镜子,季容侧了侧身,镜子中映出了那个红痕。
就在衣领边上,隐秘又暧昧不止。
就像是精心挑选的位置,无声地向他人宣告主权,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季容心中突然升起了些许疑虑。
像是刻意而为。
但他先前身在宫中,又能警告谁呢。
总不能是祁照玄预卜先知他会想出宫。
疑虑转瞬即逝,樊青在耳边叽叽喳喳,吵得不行。
季容本就烦,直接开口把樊青撵了出去。
夜幕将至,天幕中染上了青黑,丝丝缕缕的金黄光线最终落下,渐渐被黑暗替代。
季容翻来覆去,竟然睡不着了。
鼻尖没有那股熟悉的冷冽熏香,也没有安神香。
从亥时便上了床,结果硬生生熬到现在子时了都还未入寝。
季容面无表情地坐起来。
这才多久……
这才多久!!!
他竟然习惯了身边有人,竟然习惯了每日夜里有那股香味伴他入眠。
离了它,竟然还睡不着了。
窗外虫鸣依旧,偶尔来的风声吹过,带起了些许细碎的声响。
“公子?”
四月在外面小声唤道:“公子可是睡不着,是否要点个安神香?”
屋内渐渐溢满了香味,睡意迟迟涌上来,季容终于睡了过去。
清辉的月光照耀,将人影映在地上。
周遭静得可怕,一股沉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四月候在门外,死死低着头。
屋中人的呼吸逐渐绵长,眼前人才终于开口道:“退下吧。”
四月不敢犹豫,径直退下了。
从院前离开之前,四月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里面。
月光清寒,洒在了帝王身上,玄黑衣裳被浸得发白。
祁照玄立在檐下,月光将影子拉的纤长,周身似裹着一层寒霜,令人生怯。
四月不敢多看,连忙离去了。
深夜万籁俱寂,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声音微弱,未曾惊扰房中熟睡之人。
祁照玄走至床边,垂眸凝视着榻上之人。
昏暗之中仅有几缕微光,月光恰巧落在了季容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鼻梁高挺精致,唇线柔和,肌肤透着瓷白的光泽。
相、父。
祁照玄的眼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高估了自己。
仅仅分开几个时辰,思念便如巨浪般吞噬了他,让他无法呼吸。
理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塌,却又只能死死克制,唯有见到他的相父时,才能缓解些许。
他站在榻前,看了许久。
他压抑不住,最后轻轻上了榻,缓缓躺下,小心翼翼将人拥入怀中,把对方牢牢锁在怀中。
他感受到对方湿热的呼吸,眼底的偏执渐渐化作温柔,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满意的笑。
这是他的相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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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滴滴滴滴,报告[摊手]
明天也就是2.5要上夹子,所以明天更新挪到2.5的晚上23:00:00[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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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死后四百年》
许未卿死了。
死时漫天桃花飞扬,剑残身陨。
有人说他为人多妒,嫉妒他大师兄修为高深又天赋卓绝,于是设计将大师兄谋害,生生挖出其体内剑骨,使其魂飞魄散。
有人说他不尊师重道,盗窃成瘾且性情乖张,抢了宗门秘宝又犯下滔天大罪,最后被他三师兄大义灭亲,剑诛当场。
有人说他持一把可斩神杀佛的神剑,却不懂斩邪除祟造福人间,反而将剑指向同门,滥杀无辜。
……
坐在议论人群边缘的白发剑修闻言轻笑,仿佛对这位大名鼎鼎的许未卿很感兴趣,兴致勃勃地问:“然后呢?”
然后?
然后他死了。
死在众叛亲离之中,死在他三师兄剑下,死后万人群嘲,无不嘲讽。
而那漫天桃花是为掩盖他生平的作恶多端。
白发剑修了然点头,轻哂一声。
身旁男人拍桌就要争辩,却被白发剑修一把拽下,撸了几下男人的头,低声安抚:“好啦好啦,别生气,走啦。”
路人抬眼望去,只见两人并肩而立,白发剑修发丝微飘,御剑而去时剑光浮现,风华绝代。
传闻八卦人们向来是百闻乐见,越是夸张诡异越是信以为真。
所以许未卿道德败坏、懒惰、酗酒……
可无人再记得,当年一剑封鬼域,以一人之身抗下所有反噬,甚至修为尽散、一夜白头的人也是他。
亦无人再记得,当年仙界大选冠绝天下,佩剑无渡惊鸿一现,以天才之名夺得第一的也是他。
……
直至四百年之后,鬼域结界再次破碎,无数鬼修侵略人间。
——无渡破空而出,一如当年般剑光乍现,惊鸿人间。
而他一身白衣立于云巅,桃花环绕,一剑斩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