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的灯竟还亮着。
不是说这南安王娇生惯养吗?怎么也能熬到半夜?总不能是连蜡烛也不会熄吧。
齐路推开门,江南竹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色里衣,坐在床上。
他面对着门,于是齐路一推开门便站到了他的视线里。
“殿下,我伺候你宽衣吧?”
江南竹笑眼弯弯的。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还没待齐路开口,他就生怕他不同意似的,大步到他面前,赤着足,连鞋子也没来得及穿。
江南竹赤脚走在地板上,齐路没说话。
江南竹抬了下齐路的两只胳膊,示意他举起胳膊。
齐路未动,江南竹也不恼,只静静等着,过了一会儿,齐路才抬起胳膊。
江南竹并不会伺候人宽衣。
他第一步解腰带时就卡住了。
他的手在那金缕的腰带上摸索了半天,最后顿了下,又继续挣扎。
齐路低头,看见他的睫毛长长地颤动。
齐路没再给他机会,自己直接解了腰带,随手扔在桌子上。
“不会就不要逞强。”
江南竹实话实说,但依旧是讨好模样的,“我也是第一次成婚,并不太会解婚服的腰带。”
那话似乎就明着说他是情有可原了。
齐路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袍,也没理他,径自去浴房里洗澡了。
江南竹。
方才他在书房时六子告诉他,他娶的,正是那个“南邶第一美人”,与第一位男皇后薛城湘齐名的俏王爷江南竹。
比他大了约摸五岁。
仁惠帝真是生怕他娶到能辅佐他的妻,自作主张给他娶了个风流浪荡的妻,还是男妻。
当时仁惠帝要给他娶张家女,谁不知道那张嘉和是文官一派,喜文厌武,他一个将军,娶了文官一派的女儿,即使不同心,也难免束手束脚,落人口舌。
于是他便放出自己喜欢男子这一谣言,那张嘉和最疼女儿,本来也不愿被当成棋子嫁女儿,如今得了这一消息便如找到突破口一般,当即便去了御书房。
最后头破血流地出来了,婚事到底没了。
仁惠帝人至中年,底下有四个年轻力盛的儿子,朝廷中是文官一派,朱氏一党明里暗里勾心斗角。
为了缓和两边关系,使得两边得以互相牵制,最省时省力的方法就是结亲。
而那时因打胜仗风头正盛,被动被划为朱氏一党的大皇子齐路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在这相互牵制间又削弱了大皇子齐路的势力,这是齐皇帝乐意看到的。
他本就对这大皇子没什么喜欢不喜欢之说,也没想过让他当什么太子,利用其他皇子尚且无所谓,利用他更是随手一件的小事。
只是仁惠帝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能以名声来做赌。
他一向好面子,张氏历三朝不衰,张嘉和更是是两朝重臣,晚年得女,疼的不得了,本来就是打着让张家女嫁与皇室,亲上加亲的名号。
如今大皇子喜欢男子的名声传得沸沸扬扬,他要再嫁张家女,白白地落了个不爱护臣子,乱点鸳鸯的名声。
张嘉和是文臣,看不起武夫,本就不愿嫁女给这个外人传的暴戾武夫。后听说这武夫喜欢男子,更是直上御书房,以死相逼。
仁惠帝丢了面子,自然不想再失人心,最后只好将这门亲事作罢。
齐路被他叫到御书房,痛骂了一顿,齐路倒是无所谓,他从来没想过通过结亲这一途径扩张党羽。
失去了皇帝的指婚,他反而乐得清净。
本来他就不属于京都,没在京城待多久他便又回了朔北。
后来,他再度征战,受了重伤,被送回了京城,连京城的太医看了都摇摇头。
无力回天。
但他早已布置好战局,他重伤快死,战却打赢了。
好消息传到京城,臣子和皇子们大都暗自兴奋,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毕竟死了个不受重视的皇子,赢得一场重要的战役,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朱氏一党,最想推上皇位的也不是他,而是朱氏皇后所生的——三皇子齐琮。
齐琮是皇后朱氏所生,身上流着朱氏血,还是嫡子,这比一个不受宠,生母是罪人,养母是张氏一派的皇子不知称心了多少。
齐路于他们,只不过是朱氏一党的打仗工具,他死了,他们有更多的人能够推上大将军之位,还不是皇子,更便于控制。
最关心为国征战的将军的,到底还是百姓。
他们自发为大将军举行祈祷仪式,请了许多和尚为他诵经念佛,希望这个战无不胜的战神大将军能活下去。
皇室自然也是不能在百姓面前落下脸,于是思来想去,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方法——冲喜。
可这冲喜的人选叫人为难了。
一是这人选得是个男的,二是必须配得上大皇子的身份,三是要保证他没什么大用,最好是能牵制他的,这样齐路就算醒来,纵使他又出奇兵,打了次胜仗,也不会威胁到其他皇子的地位。
朱氏一党的朱皇后和文官一派的赵贵妃都抢着要承办这一婚事。
朱皇后是皇后,一国之母;赵贵妃是从小带大齐路的,也担得上齐路一声母亲。
办好了,为自己儿子攒的是百姓名声。
她们俩的儿子,一个占了皇后嫡子的嫡位,一个占了个年长的长字,眼下太子未定,自然争抢。
后来这亲事的承办权最终落到了赵贵妃头上。
因为她找到了最适合的人选——敌国王爷江南竹。
一是江南竹美貌远播,身份虽尊贵却不重要,说是什么王爷,暗中也不过是干些鸡鸣狗盗的事情,虽说和长公主养的那些贵宠也没什么差别,但好歹名声上不会委屈了齐路;二是江南竹一向以风流恣意闻名,没听说有什么才智;三是在眼下三国鼎立的局面中,邶国实力最弱,它正要找个依附的国家,齐国想拉拢邶国又不多付代价,和亲方法是最好的。
齐国当时正攻打邶国,这一和亲,给两个国家一个台阶下,大家自然都乐得欢喜。
最后的结果,便是如此。
齐路边系衣服带子边从浴房中出来。
他眼下也想清楚了,他喜爱男子的名声既然在外,那他对于这个年轻貌美的男妻,即使看不惯,也要做好表面功夫。
毕竟,江南竹也没做错什么。
江南竹或许是等太久了,靠在床边,已然睡着了。
齐路自己重新上了药,给自己腰间缠了纱布。
纵使是他这样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下二十处的,也难免在上药时面色难看,这一次的伤,太重,太深。
刚刚六子将军中高河宴高大夫带过来,高大夫气得冷眉倒竖,冷声说他这伤恢复得不好,这冲喜可不是冲喜,这是冲命呢。
好在齐路一向命硬。
齐路不信都城的御医,他只信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换好一次药,他额上已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他再次看向江南竹。
人家睡得正香。
齐路“啧”了一声,虽然他本来没指望这个名义上的男妻给自己什么帮助。
他走过去,打量了他一番。
这人可真是够白的。
南方人都是这么白吗?
他见过邶国人养来卖的瘦马,也是白,可却是涂脂抹粉的白,比不得江南竹这样,像块玉似的,又冷又润的白。
江南竹被惊醒,一睁眼便是已经只穿着中衣的齐路。
他的面色还稍显苍白。
江南竹见齐路盯着他,眼神晦暗不明,心里直打鼓:
这是什么意思?新婚夜,他不会要…?可他还受着这么重的伤…不至于吧。
他咽了咽口水,想劝诫他爱惜身体,“殿下您……”
还没等他说完,齐路便开口,“你进去,我睡外面。”
江南竹立马闭上嘴,小猫似的将身子缩到床里面。
他的个子在南方人中算高的,到齐路这却生生地比他矮了小半个头,江南竹稍微使劲嗅一下就能闻到齐路身上的皂荚味与淡淡药味的混合。
他选择将鼻子埋到被子里。
齐路半支起身子,将最后一根蜡烛吹灭。
屋子里陷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