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140章 抛情意贪心不足

2763字

天边晚霞渐渐褪成冷紫,堂屋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

年轻的皇帝一袭红衣常服端坐在屋子中央,闭着眼假寐。

齐路有些匆忙。

他知道已经迟了,齐玟必然会不快。

但他倒是没什么后悔的。

他许久未见齐玟,跪倒在地时只是虚虚晃晃地看了一眼。只那一眼,那气势,恍然间竟觉得是见到了故去的仁惠帝,森然而冷酷。

“皇上,朔北王来了。”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小声道。

齐玟这才睁开眼。

齐路单膝跪地,却是满身的肃杀之气。

齐玟神情微变。

他也许久不见这位大哥了。

从前他们互通书信,他尚且能从字里行间窥见齐路的一角,自从他继位,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除去君臣之间的礼仪再无其他,齐路变成了未知的一片黑,他身处其中,更加疑窦丛生。

这疑心病,不知是登上帝王之位自然而然形成的,还是他们齐家刻在血脉里的东西,仁惠帝如此,他也是如此。

齐玟想起,前年有个大臣口不择言,说他颇有仁惠帝的风范,他不发一言,直到那大臣把头都磕破,血流一地,他才笑着称无事。

仁惠帝?他看不上。

只是没想到还有人对他念念不忘。

他和仁惠帝当然是不同的。仁惠帝耽于丹术,荒废朝纲,他与他一点也不一样,他齐玟将会成为一代明君,载入史册的明君。

他大手一挥,“大哥常年征战在外,真是辛苦了。你我兄弟之间,还要这些虚礼?”

齐路头也不抬,“微臣不过是略尽绵力。”

齐玟缓步上前,虚虚地扶他,“哪里!大哥叫我皇上,都生疏了,若没有大哥替我安定朔北,这皇位我哪里就能坐得安稳。”

齐路这才起来,“皇上言重了。”

“那位左将军呢?”

“临风还在坡外,乌海日的残兵还需得收拾一阵。晚上,皇上就能见上了。”

齐玟笑道:“从前在京都,见左将军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也是能独挡一面了,如今的左将军在京都的名声就譬如当年的你。”

“是。臣先替临风谢过皇上的夸奖。”

齐路回的干巴巴。

他对于这类强作表面功夫的寒暄毫无招架之力,因此总是落一些傲慢无礼、目中无人的口实。

他与齐玟从前虽不说多么心有灵犀一点通,但也算志同道合,相与为谋,而如今,他却要像敷衍那些生人一样对待他,想到这,齐路心中不免唏嘘。

“还有南安王,从前只觉得他风流倜傥,没想到他竟然有能力一人独守望西城,面对薛城湘的数十万雄兵也毫不惧怕。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齐路道:“薛城湘的左膀右臂都被卸下,现下被围困在谷中,已然是强弩之末,有老将燕正把守者他要出谷的必经之路,想来不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齐玟笑笑,“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大哥无需解释,大哥如何用人,我自然是信任的,若是我连大哥也信任不了,我还能信任谁呢?”

齐玟起身,一袭红袍扫过案角,细碎的声响里他开口,“我知道薛城湘活不了多久了。戈朗对他早已痛恨至极,他一个外族人,在魏国待的再久到底还是隔着一层,毕竟谁能容得下异族血脉在自己国家兴风作浪呢?”

这话别有意思。

齐玟是有意的,因此,他也刻意留心着齐路的神情,但他没在齐路脸上看到任何的波澜,他一如往常。

齐玟宁愿他有一丝尴尬,或者是愤怒。这样,至少能证明,他是一个能被找到弱点击破的人。可偏偏,齐路没有任何神情。

他与齐路,终究也是走到需要彼此试探的地步。

齐玟不觉得自己凉薄。他从前也是想过要与齐路兄友弟恭的,但是,他不敢。

他们齐家,篡位的君主太多。父父子子,兄兄弟弟,自相残杀,不可胜数。

齐路从前不想要皇位,可如今呢?谁能保证他一直不想要?

齐玟身处高位,早已习惯了孤独,他不需要齐路的兄弟情来填补什么空缺,所以,少一个齐路,多一个齐路,于此刻的边关而言,是举足轻重的事,但于他而言,却是没什么必要。

什么是必要的?

他脑中却浮现出一个女人的模样。

他需要一个能掌控的、单纯的人来填补他内心深处情感的空缺。人都是这样,为了权,能够抛弃所有的真情,可一旦得到权,贪心不足,便会又开始想要一份真情实感,他也没能免俗。

不免怅惘。

挂着的方灯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晕,齐玟有些失神地看着地上的影子,一个男人的影子,有点清瘦,像个书生。

可他今天的打扮并不像书生,也是阴差阳错。

风一吹,方灯一晃,那影子立马碎了一地。

他轻叹口气,或许他曾经拥有过一段简单真挚的感情,可已经逝去,他必须往前走,最好的方法,就是填补。

年轻的帝王负手而立,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的龙纹,深深浅浅,他又换上一张笑面,眼角弯成月牙。

他很小时就装模作样,现下即使做了皇帝也改不了。皇帝的身份只是为他披了一层假皮,但很多过去的东西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只有剜肉去骨才能更改。

他心知肚明。

月光如霜,白骨荒草。

冯瑗快步,甲胄寒光一闪而过,他见到燕正,一抹额上的汗,“燕将军,消息都传下去了。”

刘斐在守望西,冯瑗虽是从京都过来,但为人机灵又好学,跟在燕正身边已年把,燕正于他,如师如父。

薛城湘盘踞在一个关隘中,这地方有好有坏,虽易守难攻,但也方便瓮中捉鳖。齐路早已切断他们的运粮通道,围困住他们,只要困住他们,时间一久,弹尽粮绝,便不愁其他。

燕正他们只需要守住。

燕正是老守将,镇守边关数十载,也是曾凭一人之勇、一军之力令外敌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人物。

燕正冲冯瑗点点头,此刻,他们以为这晚与之前的数十个夜晚一样,再寻常不过。

而变数便是从这样的平常中诞生。

一个斥候缩在刺丛中,粗布蒙面上的眼睛紧紧盯着魏国军营。

魏国军营一如往常,静静地,了无生气。

他眨眨眼,电光火石之间,西北角毫无预兆地炸开了火光,如平地惊雷般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与士兵嘶吼声结在一块,撕破了黑夜的宁静。

“怎么回事?”

“反啦?”

“反啦!”

各类族群的语言汇聚在一起,还有叫骂声,“杀了那个中原男人!杀了他!”

两批人冲突的人越汇集越多。开始只是一小片的冲突,很快便扩大了整个军营中去。

斥候埋伏在暗处,他懂得那些魏国族群的语言,情况不对!斥候急忙回去禀报。

“报!”

残烛在青铜烛台上摇曳,燕正尚未眠,只披了件厚披风半倚着,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摩挲着泛黄的兵书,对面坐着脸上有道疤的冯瑗。

当斥候跌跌撞撞闯入帐中时,冯瑗立时站起,燕正却仍保持着半倚虎皮椅的姿势,就连指节叩击案几的节奏都未乱分毫。

“报!敌军西北营有火起,厮杀声震天,似有哗变!”

斥候喘息未定,燕正却缓缓合上兵书,苍老的眼睛眯起,不知看向何地。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但不许妄动。”他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取舆图来。”

苍老的指尖划过地图上敌军营垒的标记,突然重重戳在西北角的水源处。

“此时不趁乱出击?”冯瑗试探性地问。

燕正冷笑一声,喉间发出沙哑的气音,手指蘸着素碗里的酒在案上画出三道弧线:“薛城湘素来治军严酷,突然哗变…必有蹊跷。若是我们贸然进兵,万一正中他的调虎离山之计,后果不堪设想。先派人放出风声,就说我军将在寅时突袭,再让游骑在东南方向虚张声势。”

冯瑗猛地起身,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高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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