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87章 万重山雪落有痕

2335字

江南竹是个感情十分淡薄的人。

对于他人的,他的感情尚且有限,对于江鸣玉,他就更没有感情可言了。

如果有机会,他第一个想要杀了的人,一定会是江鸣玉。

她或许有难言之隐,或许是被逼无奈,但江南竹作为一个被她玩弄了半生还险些死在她手里的人,对她的恨已经足以忽略掉从前全部的她,连同那些难言之隐和无奈。

伤害没有办法消解,原谅也就无需再提。

江南竹坐在轿子里,蜷缩着身子,冷汗从额头滴滴落下,木板被洇湿,那是一片于周围颜色不符的深色。

江南竹想起从前。

他自小就要强,即使住在偏旧的宫殿,即使没有母亲的陪伴,他也总是要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不染一丝尘埃。

他上进,为了讨好江怀玉,他想尽办法。

成了南安王,他以为自己就要过上好的日子了,可江鸣玉的出现,让他沦为为人不齿的笑柄、沦为屈居人下的贵宠。

江南竹是被硬生生打断骨头的,他的骄傲、他的硬骨,在那一个失去尊严的夜晚都没了。

江鸣玉把脚踩在他的身上,把药捻成粉末洒在地上,让他跪着去舔。

他痛苦万分,百蚁蚀心之痛让他低下头颅。

他再恨,却也无能为力,一只断了翅膀、被困在笼子里的鹰,再厉害又能去到哪?

他不是个好人。

可以说为了活着不择手段。

他害过人,害过不少人。

他们贪恋他的美貌,想要玩弄他,却最后摘不成花,反而花下死,做了个风流鬼。

他们都该死的。

对于江鸣玉而言,江南竹像一棵南天竹,红艳艳的果子,经久不落,她凭他吸引了许多的人来观赏,诱导他们产生欲望。

在他们产生欲望的时刻,根、叶和果都有毒的南天竹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江南竹的手脚都被捆住,他的头靠在柱子上,汗湿了的头发黏在头上,很不舒服,他的目光涣散,不聚焦在任何地方。

记忆被一点点拼凑出,他开始后悔,后悔每一个齐路陪他度过的这么个夜晚。

这样的自己一定狼狈至极,像一条狗,摇着尾巴,乞求活着。

他总是想起齐路。

每一天都会。

齐路……

江南竹望向窗外。

原本只有光秃秃树干的窗框里出现了几根朱红色的柱子——那是齐路为他搭建的斑竹台。

江南竹心中有个地方蓦地柔软起来。

他不懂齐路。

怎么有人会经历这么多还保留一颗诚挚之心呢?

他虽然不懂他,但这并不妨碍他去想他。

眼睛里很干涩。

像是身体里所有的水都伴随着汗水排出了体外,没有水可以去湿润眼睛,江南竹眨眨眼,窗框里出现几个雪点。

又下雪了。

明井蹲在外面的台阶上。

下雪的时候,他还在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感受到凉意在他的脑袋上晕开,他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眼睛上,他反应半天,才低下头,从怀里掏出裹着梅花的手帕,小心地打开,梅花挨着挤在一起,有些花瓣边缘都开始泛黑了。

捧在手心里,放在屋檐外,雪很快就把梅花的红掩盖。

很冰,但还能忍受。

有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沾了雪的睫毛低垂着,像垂着颈子的白鹤。

一捧雪梅。

他低头,轻轻地嗅了下。

梅花的香气还在。

冷冷的香气,像是有什么地方被打开,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明井的内心雀跃起来。

天色渐晚,他开始期盼更浓的夜。

下了雪的夜,浸着梅香的暗,这熟悉的一切让他的心狂热地跳起来,像春天要破土而出的新芽。

自虐一般,他把秀挺的鼻子整个埋入那一捧梅花和雪的混合中,很凉,他的鼻子很疼,整张脸也都在发僵,但他仍旧不愿意挪开,只固执贪婪地嗅着那一缕淡淡的冷香。

他的大脑中在一片空白陡然间闯入了一张笑脸,几乎只是在一瞬,明井意识到了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他的脸猝然红了。

他心虚地抬头,环视一周。

幸好。

夜幕已经降临。

浓重的黑色笼罩着周围的一切事物,就连他脸上的红色也被尽数吞没。

明井呆坐在台阶上许久,直到身上的燥热和不适都被冰冷的雪沁尽,他才起身,拍拍身上落上的雪粒。

落在一个人身上的雪能够掸尽,可一个人的心一旦起了波澜就再不能平静了。

沈逐青衣衫单薄,踏入雪地中,雪埋到他的脚腕处。

他从偏殿内走到偏殿外,下摆膝上的灰尘还在。

苍白的嘴唇,尖瘦的下巴,只眼睛却还泛着微弱的亮光。

夜晚掩去了他的这点难堪,他不用再弯腰掸去灰尘。

他轻叹一口气。

于碎与他擦肩而过,他回头,打量了沈逐青一眼,眉毛高高挑着,眼神意味不明。

偏殿里头的灵隐道长又开始大叫了,于碎一叠声应是,耷拉着眼睛就进去了。

高保被妥善葬了。

侍奉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仁惠帝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去处。

禄子去侍奉仁惠帝洗漱了。

跟着他从偏殿出来的小太监催促着沈逐青,要他快些去找司礼监的和松,明天他就该上任干活了。

于碎进去,灵隐道长正喝着上好的雪冬青,他的背靠在椅子上,一副惬意的模样,脚还在晃荡。

于碎心中嫌弃,面上却没露出半点不耐,他媚笑着接过灵隐道长喝过的雪冬青,低声下气地侍立在一旁,试探着道:“沈逐青那人可不好相与,他是最清高的了。”

灵隐道长斜着眼看他,“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而后打量他,“虽然于掌印算不得君子,但侍候在皇上身边,也该得懂得其中的道理。”

他单手拿过于碎手中的茶,不再理他。

于碎原先是来向他示好的,连说了几句好话,灵隐道长却闭上眼,一副入定样,不答也不动。

无奈,于碎只好放下手中才得的一百零八颗琥珀念珠,灰溜溜地走了。

刚走到外头,于碎就狠狠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跟着他的小太监连声道:“祖宗快消消气。”

于碎龇着牙,雪还在下,小太监匆忙跟着他的脚步,为他打着伞,于碎把身上的灰鼠斗篷裹紧了些,靴子踩在雪地,嘎吱嘎吱响,眼看着走远了些,他才骂道,“什么东西!叫我给他弄女娃娃,女娃娃是那么好弄的吗?还要完璧的女娃娃!窑子里都要高价买的!老子就稍微说了几句,他就板着张脸,这下子和沈逐青搞到一块了!想搞我?他以为老子是高保呢?我可不是那样好相与的,老子能把他捧起来,也就能把他拉下去!”

于碎望着那亮着光的偏殿,冷笑几声,“当真以为这真武殿里就他一个道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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