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92章 真武殿与子成说

4385字

唐兰的双手背在身后。

二人就这么随意走着,一直到这个坡的尽头,往下看,能看到底,一条河蜿蜒而过,河水并不清澈。

徐勿之不安地交叠着手,他还保留着小时候的习惯,一紧张就会抠手。

他觉得自己手上那老茧老皮都要被自己抠破了,可唐兰还是一言不发。

那又怎么样?徐勿之想。

唐姑娘站着,他就应该陪着站,就算把手上那些茧啊皮啊的都抠烂,他也要站在唐兰旁边,就当是他这只黑蛇蜕皮了,说不定长出的皮还能更白更嫩点。

于是徐勿之站得更加坚决了,俨然一副要在那处站到海枯石烂的决绝模样。

二人就这么站在那里,一个背着手,一个抠着手,也不说话,也不走动。

又过了那么一会儿,眼看那琥珀色把整片天都染了色,太阳烧得也像快要融化了。

徐勿之才终于下定决心去说些什么。

他总有种错觉,再不说话,那太阳就要融化地塌下去了。

嘴还没完全张开,脸颊上忽地出现的柔软凹陷就让他呆若木鸡,当他如木偶般生硬地挪动自己的眼珠子,瞧见一张荡着笑意的脸,那点柔软的触感在他脸颊上迅速荡漾开来,掀起了无数圈的红。

徐勿之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

唐兰的颊边也微微泛起了红,她有些埋怨道:“你太笨了,太阳都要落山了,你都不开窍。”

徐勿之不抠手了,他开始挠头,“唐…唐姑娘……”

他真是太傻了。

唐兰抿着嘴,佯装发怒,“徐勿之。你不喜欢我吗?”

徐勿之咽了咽,他脑子正混沌一片,“什么?”

接二连三、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唐兰脸上的红如潮水退潮般迅速褪去。

是我误会了?

唐兰心中直打鼓。

她做这事是头一遭,她交付了自己的真心,然而对面的男子却是一副呆傻模样,她心中难免起了疑心,况且她年纪又轻,这场景实在是有些尴尬,她脸皮薄,扭头就要走,这呆傻的男子才反应过来,他拉住唐兰的手,却又被火烧似地撒开,最终,手隔着衣裳落在了她的胳膊上。

说他无礼吧,手倒是没有触碰她一寸皮肤,说他有礼吧,握着她胳膊的手劲儿怪大的。

唐兰回头,等着徐勿之说话。

徐勿之憋了半天,才蹦出三个字,“我不配!”

唐兰这下把眉毛也蹙起来了,“前些日子,前些日子,你对我那样……是骗我?”

徐勿之低下头,不敢看面前的姑娘,“我没有左临风生得俊朗,也不如他家境好,官职高,我……”

唐兰打断他的话,“那又如何?”

她沉下脸,“徐勿之,你耍我?”

徐勿之还在说什么,但唐兰通通都听不见了,她早已火气上了头,只不断地想要扯开徐勿之握在她胳膊上的手。

徐勿之眼看唐兰什么都不听,要就此了断的模样,急切盖过了害臊,他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不礼节,直接将人揽到了怀里,嘴里发誓似的喊道:“我…唐姑娘!我!徐勿之!我徐勿之发誓!会一辈子对你好!会当大官!会赚很多的银子!”

似乎还觉不够,他涨红着脸继续道:“你要是开医馆,我就给你当一辈子试药的药人!你要是想上刀山,我就给你当垫脚的石头!你要是想下火海,我第一个下去给你试试温度……”

唐兰笑得浑身都发抖,捂住他的嘴,“什么呀!别说了!越说越离谱了!”

徐勿之这才住了嘴,唐兰抬眼看他,放下手,有些嗔怪,“既然喜欢,那为何还要说那些配不配的话?”

徐勿之眼神飘忽,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唐姑娘,我确实不如他们许多,但我是真心喜欢你,我保证,在喜欢唐姑娘这点上,我一定胜过他们许多许多。方才的话…方才的话,不是我的本心,是我脑袋笨,不会说话,险些冒犯你了。”

唐兰点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嗯,知道。”

徐勿之时不时飘到半空的眼神再次与唐兰的眼神触碰到时,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唐姑娘,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要嫁你,你要娶我的关系。”

唐兰回抱住他,手搭在他僵硬的肩上,她看到,坡上的一片青绿都染上了金黄。

这可真是个好时候。

正值仲夏,绿的草、暖的风、热的地,唐兰能闻到草的鲜,混着徐勿之身上那么一点潮湿的汗味,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么些杂乱的味道混在一起,她却觉得心中像是被塞满了,连带着那丝丝缕缕的汗味,她都觉得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气。

唐兰最喜欢徐勿之身上那股生气,像荒地里铺满的绿,即使遍地都是,又短又寸,但她每次看到都还是会为之动容。

沈逐青常见到江南竹。

这很显然是江南竹的刻意为之。

沈逐青还记得初次见到江南竹,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以风流美貌出名的王爷,倒也不是他曾遥遥地见过几眼,而是他实在是惹眼,放在人群里,让人不注意到都不行。

年近三十的男子,身上没一点污浊气,全是娇养出来的贵气,他皮肤又白,挺着一段玉一样的颈,这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若不是沈逐青认识他,确实很难想象到这个男人已经二十九岁了。

江南竹正挑拣着摊子上的杏子,神态认真,好似在看一本实在难懂的书,似乎感受到目光,他起身,转头向一个楼里走去,只一个子高、侍卫样打扮的少年跟着他,其余几个小厮拎着许多的杏子,到马车旁了。

江南竹转进了一个小楼里,沈逐青看着他进去后,自己也踏入那楼里。

楼下是乌压压的一片人,嘈杂热闹,楼上是隔间,从里头向下,能看到下面乌泱泱的人和台上的说书先生。

沈逐青在人群中,看着他进到一处隔间,而后又出来,到一处更远的隔间里。

沈逐青缓步踏上楼,江南竹已然在他对面的一个隔间里坐定,他进到江南竹方才进的那处隔间里,那位置上,正正摆着一包东西,他坦然地将东西收到怀里,而后坐在位听书人准备的位置上。

他抬眼,同江南竹对上目光,江南竹只微微露出一点笑。

这是他们唯一的一点交流。

今天这话本先生讲的是个仙侠故事,叫《亭安旧事》,一个马奴杀了自己的主子,逃亡后误入神山的故事。

沈逐青鲜少听这些,倒也真的凝神听了会儿,但可惜的是,他只听到那马奴亭安要进到神山那处,禄子就来唤他回去。

他起身,而后离开,再没向对面投去半分眼神。

沈逐青同禄子回到司礼监,灵隐道长正大喇喇地坐在正对门的椅子上,于碎弯着腰,附在他耳边同他就着一份奏折说着什么。

灵隐道长见他来了,招招手,唤他过去,于碎抬头望见是他,识趣地退到后面。

灵隐道长笑眯眯地看着他,手点在那份奏折上,“丹生啊,你看看,左都御史冯少虞说你谄上媚下,心怀不轨,你认不认?”

沈逐青面色岿然不动,“丹生不认。”

灵隐道长把那奏折上合起来,沈逐青继续道:“这是为皇上好的事,冯御史真是老糊涂了,什么东西再也重要不过皇上的身体,他说此话,难不成是和皇上过不去?”

于碎在后头望着他,眼神里有震惊,但更多的是嘲讽。

那奏折上,可不止点了沈逐青一人,说的是灵隐道长与沈逐青二人狼狈为奸,企图祸乱朝纲,甚至还隐隐提到了朱家和齐琮。

灵隐道长哈哈大笑,拍拍沈逐青的肩,“果然是读过书的,和一般人的见解都不一样。”

“至于这位左都御史嘛…年纪也确实不小了,既然老糊涂了,也就没用了,”灵隐道长当着司礼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把那奏折撕了个粉碎,“丹生,就照你说的办!”

待灵隐道长走后,于碎才转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眼下真是被权利熏昏了脑袋!你知道你那一句话…冯少虞是活不了了。”

沈逐青冷然望向他,“那这奏折又是谁拿给他的?”

于碎被他的话噎住,强辩道:“我只是…我可没想害他。”

沈逐青冷哼一声,转过脸,“即使没有我这句,冯少虞也活不了了,灵隐道长从不记那些御史的名字,他唯独记着一个冯少虞,为何?他写了太多的东西。”

他没和于碎过多纠缠,抬头望望日头,摸了摸右手拇指上的扳指,一振衣摆,“皇上该吃药了,我要去真武殿中侍候了,于掌印,先走一步。”

于碎奈何他不得,只能恨恨地咬牙。

他不是没找过三殿下,可三殿下可不愿管,他只看着灵隐道长魅惑仁惠帝,给他带来的巨大利益,哪里还管他。

沈逐青到真武殿时,灵隐道长已然在殿中央盘腿念咒了,殿中央是轻纱帷幔,上头高高地束起,又如流水一般流到地上。

是鲜红的血色。

沈逐青听到那帷幔里传来小女孩的哭叫声,满屋子的血腥味,沈逐青面上无波无澜,胃里却不断地翻涌抽搐。

他能垂下眼眸,视若无睹,却无法堵住自己的耳朵,那压根听不懂的咒语来的急促,小女孩的哭叫声掺杂进来,与那咒语紧密相连,像两块刚被打在一起的铁片,滚烫地进到他的耳朵里,还往他心里钻,把他的身体里的柔软割得生疼。

不多时,灵隐道长高叫一声。

小女孩的哭声越来越微弱,沈逐青夺过一个小太监手里的铜碗,赶忙往地上一撒,一滩血散开。

轻纱帷幔荡了几下,一只干枯如树枝的手伸出来,接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男子从里头探出身子。

一个小太监赶忙钻进去。

仁惠帝眼下可以称得上是形销骨立,他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层皮,眼神空洞,痴若木偶,他满嘴的血,也不知道擦,只是伸着手,是一个向前方索取的姿势。

灵隐道长将一块去腥的生姜塞入他嘴里,随后挥舞着手中的拂尘,闭着眼,跳来跳去,口中念念有词。

那个从帷帐中出来的小太监捏着一个铜碗出来,碗里是红艳艳的血,不多,晃荡着勉强能在碗边绕个一圈。

小太监低声同沈逐青道:“沈秉笔,这次的少,我把那小银柱子也拿出来了。”

沈逐青没接,旁边那个刚才捧着装着牛血铜碗的太监赶忙道:“傻东西!你快些放进去,这东西皇上看不见,你要掉脑袋的!”

小太监闻言,瞪着眼,不知该如何是好,眼泪都要掉下来,沈逐青道:“你现在放回去,还无事。”

从药材铺里取来的药草被碾成粉末,分装在一个小瓶子里,每日的量都是灵隐道长把控着,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毫。

沈逐青缓缓用手指点着药瓶,随着抖动,白色的粉末一点点地被撒进到血里,缓缓地被血包裹,而后陷进去。

沈逐青的右手大拇指上戴了个扳指,为了稳住被食指敲打过后晃动的小瓶子,他将右手拇指压在瓶口,那个扳指正正好卡在瓶口,再拿开时,扳指似乎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那么一点粉末,但很少,沈逐青只轻轻一揩就无踪无影了。

过来的小太监忙着倒水,压根没注意他这一个小动作。

沈逐青将那铜碗捧到仁惠帝面前,仁惠帝躺在藤椅上,人陷进那铺着的厚厚狐皮里——即使还是夏季。

沈逐青走近,轻声唤,“皇上,喝药了。”

仁惠帝睁着大而空的眼睛瞪着他,沈逐青始终不发一言,仁惠帝忽然喊道:“高保。”

沈逐青的脸上始终没有多余的神情,勺子被稳稳地举在半空,他又道:“皇上,喝药吧。”

仁惠帝混沌的眼珠子动也不动。

沈逐青知道他这是又不清醒了,于是示意一旁的小太监将他的脑袋慢慢抬起来,小太监照做,沈逐青很有耐心,他一勺一勺、将那些药缓缓地塞到仁惠帝的嘴里,一滴不剩。

一碗药喂完,小太监又往仁惠帝嘴里塞了片生姜,接着,他又被几个小太监抬回了床上。

沈逐青刚踏出殿门,灵隐道长正在外侯着,他再次嘱咐道:“那药一定要按时按量,不可少,更不可多,否则要出大事的!”

沈逐青应是。

他行至偏殿。

原先躺在真武殿帷帐里的女孩,现下躺在一个小木板车上,身上只草草地盖了片破席。

这是这月的第十个女孩。

禄子站在一旁。

沈逐青将一袋子银子递给禄子,禄子熟稔地接过后塞到那小女孩的身上,“我知道了!”

如前几次一样,他要将这个小女孩送出去,对外只说她死了,已经扔到外面的乱葬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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