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冯瑗停下脚步,回头望他,燕正的细纹透着些许疲惫,眼睛却还亮着,他嘴角扯起个极小的弧度,像是自嘲,而后又颇为无奈摇摇头,“我老了。”
“什么?”
冯瑗不明就里。
燕正摆摆手,“无事。”
夜如浓得化不开的铁水,山路被浇筑地黑黢黢一片。一斥候自营中策马飞奔而出,渐远的马蹄声像一根不断被拉长的线,燕正闭着眼,静静地听着,思绪也随着那哒哒的马蹄声不断向北。
他心中已有成算,只是还要确认一下。
只消一个时辰,如今一切的不确定都会有个归宿。
天尚未明。
黑夜原本维持着平稳,忽地,一阵锐啸自黑夜而来,巡夜的小将抬头,似乎是山风,刮着许多的碎石,来自远处的窸窸窣窣声,无处寻觅来处,令人心惊。
巡夜小将只觉得自己后颈的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夜间的寒气逼人,自然不愿错失良机,顺着汗毛往身体里头钻。
寒气入了体,意识有些迟钝,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后退,不过几步,后背兀地一凉。
小将瞪着眼回头,脖颈像是有些锈了,回头,一颗心落下。
夜风卷着不祥的气息,齐路衣襟半敞,护心镜在夜里冒着冷冽的光,映照着他的眼睛,也显得心事重重。
“无事。”
小将退下。
铁甲护手刚触及鹰爪,便重重地往下一沉,鹰的翅膀收得极快,尾羽扫过肩头地披风,呼一声地刮起,齐路收了力,那鹰使的劲也巧,刚刚好,眼下它收了爪子,正歪着头,瞪着眼睛端详他,好似要记住他的模样,回去好给自己另一个主人仔细描述一番。
齐路从它的爪间的信筒里拿出一张蜷缩起的字条,摸摸它的脑袋,它眯起眼,只片刻,就低头从齐路摊开的掌间啄去还带着些血温的肉。
“去吧,霜天。”
它似是看够了,也并未多做停留,抖了抖身子,苍羽展开,又是一阵风,而后了无踪迹。
天不过刚破晓,左临风得到消息急匆匆地赶来,齐路已然整装待发。
“我送你。”
齐路不善言辞,只是一如往昔,把手搭在左临风的右肩,那里有个旧伤。
从前二人还只是小将时,在暴雨里守城门,背靠背站了一整夜,就靠着彼此的体温和存在活着,左临风那时肩伤未痊愈,又被暴雨淋了整夜,这本能治愈的肩伤便成了旧疾。
两个人的情谊也就是在那之后建立起来的,有什么能比风雨之中、同生共死更令人难忘呢?此后,左临风每当到心中慌乱之时,齐路便会捏捏他的右肩。
那个夜晚,他的右肩后,一直有个齐路。
左临风笑嘻嘻的,俨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不是担心你,我是相信你。”
他解下腰间酒囊,“阮驹嘱咐我,每日要放当归,今天我也放了,正好给你,只是等你回来,还得还给我。”
齐路笑道:“一定。”
“一定。”
左临风道。
他的侧旁,明井眼睫垂得很低,嘴唇紧抿着。
他在担心。
就在不久前,望西传来消息,魏军佯装叛乱,燕正中计,薛城湘带领兵马破釜沉舟,殊死突围。
夜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山脊,冯瑗呼吸间,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流,蜿蜒过他颊上的伤疤,最后沿着下颚滴进铁甲的缝隙中,他早已感受不到贴近身子的是血还是汗,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握紧了枪杆,挥向一个冲他而来的脑袋,已经是下意识的举动,没有一点思考,杀的人多了,人都变得麻木。
在一阵新鲜的,还带着热,仿佛还在跳动的血液溅到脸上时,他才苏醒一般向四处张望,人潮之中,他终于寻见了那眼下已失去了原来颜色的银甲。
燕正正与一个魏国将领厮杀着。
那将领明显要比他年轻上许多,即使离得远,冯瑗也能看出燕正的颓势。
那魏国年轻将领显然很了解燕正,他就是在耗,用时间把燕正的精力耗完,而后一击毙命。
冯瑗咬牙。
他不能去。
他有自己的使命。
但他却始终无法把目光从那二人身上挪开,再望向那缠斗在一起的二人,燕正的甲胄有了裂口,而对面的魏国将领长刀已染成了血色。
火光里,那玄色的将旗还在摇晃,不断地遮挡着他的视线,他忽然想起燕正感叹的那一句“我老了”。
拨云见日一般,他刹那间明了了。或许燕正早已知道,也早已打算好用自己的死来成全这个计策。
英雄即使迟暮,也还是英雄。
与燕正一辈的人都去了。
一代人的荣光正在逝去。
另一代人正匆匆趋近战场中央。
冯瑗意识到,这是一场死亡与自己的交接,自己或许将要代替燕正继续在朔北驰骋,在此之前,他甚至从未有过这个打算,但在此时,他对这片土地上所承载着的未来产生了强烈的预感。
“冯瑗!”
他听见燕正大声喊他。
不是唤他过去,而是催他快走。
“你是冯瑗?”
这是燕正第一次见他时说的第一句话。
“对,我是冯瑗,从京都而来,自小就是有名纨绔子弟,做过许多叫人啼笑皆非的事。”
一直到我爹冯少虞因为直言上谏被皇帝命人活活打死。
人说树倒猢狲散,我爹连个树都不算,他刚直了一辈子,将京都的官员惹了一大半。唯一能算做我倚仗的舅舅也受了我爹的牵连。一时间,我的那些狐朋狗友都作鸟兽散,我在京都尝尽了人情冷暖。
于是我自请随着江南竹来到朔北,虽一行颠簸,前路未知,但我倒不再如在京都那般惶惶不可终日了。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说出口了,就与那些向人展示伤口求可怜的兽类无异了。
燕正也没多问,只是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干!我还没儿子!干的好,你给我当儿子!”
哪有干得好还奖励当儿子的?
冯瑗当时讲。
燕正是个好师傅。
只是,一如他当初离开京都、离开亲人那般,他如今要决然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好师傅。
那时,他尚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而现在,他再清楚不过。
脸上的疤隐隐发热。那是他在京都为他爹打架时留下的。
他是冯瑗,一个人,要去做自己要做的。
他猛地转过长枪,枪尖指向身后那片密林。
“走!”
他大喝一声,没再回头,只有头盔上的红缨被刮得乱颤,在混着烟的空中摆来摆去。
他是冯瑗,有自己的义务和人生,他现在要去往一片林子,一片表面祥和,实则却暗藏玄机的林子。
林间光斑在将士甲胄上跳动,随着他们的心跳愈演愈烈,薛城湘额角的汗密密地布满了,他抬手遮住了刺眼的日头,却挡不住四周袭来的危险气息。
林子里很静,因而各类细小的声音都被放大,身后追兵的呐喊声隐隐约约,虽不大,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磨着将士们脆弱的神经。
“把军旗拆开,布面撕碎了缠在树枝上,注意高度!”薛城湘努力把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在这片安静里格外明显,“长枪手在前,用枪杆拨开枝桠,注意别折断,留着半弯的弧度。”
亲兵刚要应声,就见薛城湘突然翻身下马,也不顾从前的体面和风度了,抓起两把泥就往马臀上抹。战马被他这一突然的“袭击”惊到,扬起前蹄,而他顺势将缰绳往斜上方一抛,让马驮着空鞍顺着林间大道狂奔,蹄铁敲在石头上的脆响把林子中虚假的安静破坏了个彻底。
“再来几匹!”他嘱咐道。
底下将士忙照做。
又是几匹马嘶鸣着奔出。
“跟我来。”薛城湘指了指左侧一片齐腰深的蕨类植物,那里的露水还没干透。
靠前的将士们立刻会意,纷纷解下甲胄上的铜饰,靴底裹上提前备好的麻布,踩在蕨类丛上,后面的将士们也如法炮制。
副将蒙留绕到队伍最后,把几个空水囊往反方向扔去,又将一支断箭斜插进湿润的泥土——箭头指向的,正是那匹惊马奔去的方向。
“往大道去了!”伏在地面上的小将呼地起身,耳朵上还沾着几根碎草,咧开嘴笑。
薛城湘相当淡定,轻轻举起右手,手指并拢,弯曲成一个弓形。
而后,一阵短促、宛如鸟叫的口哨响起。听到此声,队伍最后,几个早已爬到树顶的斥侯扯动绳索,将几捆干枯的松针抖落下来,正好盖在他们刚才经过的蕨类丛上,连露水的痕迹都掩得严严实实。
“沿山脊走,踩着岩石落脚。”
劫后余生,牺牲了一批人换得了另一批人的新生,也算值得,总比所有人都耗死在那里要好。
薛城湘抽出帕子,细细地擦拭自己指间的泥,一根一根,慢条斯理。
阳光穿过枝叶照在他沾着草屑的甲胄上,薛城湘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而身后的蕨类丛静悄悄的,仿佛从未有人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