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缎双喜前,几个公子模样的人笑笑闹闹地从喜房中出来。
堂中只有仆役在打扫脏污,宾客都散尽了,灯还亮着,地面上黄澄澄的。
几个人互相告别离去,张旬是最后走的,他这天替齐胤高兴,喝了不少酒,很难得地回头冲齐玟招招手,齐玟也笑着冲他招招手。
齐玟疲倦时总喜欢在夜里走走,比起白日,他更喜欢黑天,天漆黑一片,他不需要在自己的神态的伪装上多下功夫,能尽情地做自己,将自己埋在这片黑暗中。
行至一处熟悉的小巷子,月光吹落,满地灰白,他放慢了脚步。
似乎来过。
巷子空荡,任何的声音都被放大。
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响起,卞庄与齐玟对视一眼。
很诡异的是,齐玟脑中第一个想到的是沈逐青。
但他清楚地明白这个脚步声不可能是沈逐青,也不会是沈逐青。
他回头,巷子末尾中间立着一个穿着斗篷的人。
个子不高,身形看起来很小巧。
“四殿下。”
齐玟认出了这个声音。
所以他停下了脚步,阻止了卞庄的动作。
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到了光亮处时,摘下头上的蓬帽,露出一张小巧的脸。
并不是一个多好看的长相,勉强算是耐看。
果然是文其姝。
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文其姝。
齐玟道:“文姑娘。”
文其姝行礼,抬眼与他对视,“四殿下。”
她目光灼灼,眼睛里藏着的东西齐玟再熟悉不过——勃勃的野心。
“二殿下已然成婚,皇后娘娘对三殿下的婚事也有主意,下一个,该是四殿下了吧。”
齐玟吃惊于文其姝的直接和大胆,忽然觉得有点意思,玩味道:“这可不是文姑娘该和我说的话吧?”
文其姝不慌不忙:“我知道四殿下曾属意我表姐,但就眼下来看,四殿下似乎也不那么喜欢我表姐。”
齐玟道:“那又如何?”
“四殿下既然一定会成婚,又选择藏在暗处,是不是也会择一位不那么显眼的妻子?与其被赐婚,处于被动,不如,四殿下考虑考虑文家呢?”
文其姝站在齐玟面前,比齐玟要矮上一个头还要多,可齐玟却丝毫没觉察到这一点,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他转身,不想再与文其姝纠缠,道:“什么藏在暗处?想必是文姑娘听说书听多了。文姑娘还是不要想这样的事了,世间好男子千千万,文姑娘又何必挂在我这棵树上,时间太晚,文姑娘还是请回吧。”
“镯子。”
齐玟的脚步顿住,“什么?”
文其姝勾起唇角,重复一遍,“镯子。”
她的眼神在威胁齐玟,威胁他一定要仔细听自己的话,否则他一定会后悔。
齐玟勉强压下心中不满,凑近她,他心中已经知道文其姝要说什么了,所以文其姝话语过半,齐玟的手就死死攥住了她脆弱的脖颈。
齐玟的眼神中闪烁着疯狂,他一向温和讨喜的面容扭曲起来,“文姑娘…你在…说什么?”
文其姝觉得要窒息了,她死死扳着齐玟青筋暴起的手,想要获得一丝呼吸,可终究不得,她只得以这样狼狈的模样同齐玟说话,话是从嘴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你…会后悔的…派人…”
卞庄眼看着齐玟真要把人掐死了,忙上前阻止,“殿下!殿下!你且听她说完,殿下!冷静啊殿下。”
齐玟终于放下手,他太阳穴直跳,脑子也不清楚了。
这一句话,差点让他溃不成军。
文其姝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忽然涌入喉咙的空气呛得她无所适从,她俯下身子,咳嗽了几声,抬眸,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但那种让齐玟熟悉的感觉依旧在里头,她的话语半步也不肯让,“那个白玉镯子,是您从魁州带回来给大殿下的吧?大殿下又转赠给了南安王。我…在想,您同大殿下何时关系如此好了?”
文其姝怎么会不知道?那个白玉镯子是她母亲的东西,他父亲都老大年纪了,还只是个太常寺少卿,哥哥在军户所当个千户,当时听说京卫所左都督毛福要致仕,左指挥使冯疆将要上位,她母亲听她父亲撺掇,为了给她哥哥升官,贿赂朱半声,给她哥哥捐个左指挥使做做,就卖了自己的白玉镯子。
谨慎起见,她母亲还特意远远地寻了魁州闻丘的一家店。
后来,朱半声收了钱,这事本要成了,岂料半路杀出个左临风,希望打了水漂,钱也打了水漂。
巧的是,她竟然在江南竹的手腕上看见了这只镯子。
那一段时间,齐玟不恰恰就在魁州平乱吗?恰好也是在闻丘。
文其姝在赌,但很幸运,看齐玟的反应,她赌赢了。
齐玟经营了近二十年的一切,她一句话就可能毁于一旦。
他怎么能不愤怒?
齐玟望着她,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杀意,一字一顿道:“你到底要干嘛?”
文其姝才缓过一些来,如今还心有余悸,她离齐玟远了些,靠在墙壁上,直视着他,“殿下,我方才已经说了我想要的。”
齐玟冷笑道:“就凭你?一个小官家的女儿。我想杀死你,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文其姝微笑,“您大可以试试,看这消息第二天会不会传遍京都。”
文其姝扶着墙,勉强站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殿下,我知道,您觉得我的出身太低,但是,哪个世家又不是从低处走上来的呢?我会让您看到我的诚意的。”
齐玟不动,影子在月光下被拉长,笼罩着文其姝,她始终面容平和,身体没有一丝发抖。
齐玟怒极反笑,“好,我等着看,你们文家的诚意。”
京都近来时常有地方着火,但好歹是没有伤着人,也没有出现百姓财物的损失。
自从朱半声被斩首示众,朱道猷一病不起后,百姓们已经很少有津津乐道的事情了。
第五处着火的地方,是三大营。
其他四处地方,要么是空旷的山野,要么是林子里,但很快都被发现,而后熄灭。
三大营中也是如此,但这次,有人瞧见了这火的来向。
这火是天上来的。
百姓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祥瑞,也有人说是惩戒。
而后不久,京都中来了个白胡子老道,号称能看人八字定凶吉,百试百灵,很快就在京都起了名声。
有人拿天火的事去问他,他很快就说出了其中门道。
他捏着胡子道:“荧惑守心啊。”
不久,这位白胡子老道半夜就被一顶小轿子抬到了真武殿中。
朱半声斩首、朱道猷重病,仁惠帝失去了两位为他弄钱建宫殿、买炼丹药材的大臣,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此时正是烦躁不安的时候,听高保说京都有这么一个神人老道,不禁想要将人抬进宫来看看。
帘子落下,帘子后的人影影绰绰,叫人看不清楚。
只听高保问:“道长如何称呼?”
白胡子老道呵呵一笑,“随便。”
高保重复一遍,“随便?”
白胡子老道又捏上胡子,“对,随便。”
高保递给他一张八字,道:“听说道长有看八字定凶吉的本事,可否替我看看这八字的凶吉。”
白胡子老道接过纸条,垂眸看了许久,道:“凶,重重枷锁诸般身,短命情深何须顾。短寿的命。”
高保又问道:“道长可能看出此人身份?”
白胡子老道,“想必,同您的身份是一样的,一个太监。”
高保又道,“皇上等您说话呢。”
白胡子老道哈哈大笑,小禄呵斥道:“皇上面前,不得无礼!”
白胡子老道指着那帐子后的人道:“那人哪里是皇上,没有真龙之气!我听说仁惠皇帝是神君转世,想必是仙风道骨的,这帐后的人,四周既没有真龙之气相护,也没有丝毫的仙风,必然是假的!应该是您让我测算的八字的主人吧?”
他又指向一扇绣鹤画云的屏风,“那处有龙气环绕,想必,皇上就在那屏风后了!”
仁惠帝抚掌大笑,从屏风后转出来,“道长真是神机妙算,都对了!”
沈逐青从帐子后走出来,他穿着仁惠帝的道袍,只是不像道士,倒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仁惠帝留了白胡子老道在真武殿中单独说话,他跟着高保从真武殿中出来,“多谢义父。”
他同仁惠帝身形是最为相近的,高保将他从那偏僻的杂役处捞出来,借了白胡子老道这个名头,也是煞费苦心。
高保叹口气,“丹生,以后不要冲动了。义父不能够护你一辈子,在这皇宫中,在皇上身边,你要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