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93章 阿努尔曾经沧海

4114字

对于已经蛰伏多年的魏国来说,他们眼下最缺的,就是一个时机。

朔北张望着他们的动向,他们又何尝不是。

战争本就是多变的,一靠实力,二靠运气。凡事又是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魏国自认为有了天时,也有了人和。

而这所谓的“地利”,魏国几乎一点不占。

魏国南接邶国金城,东接齐国朔北。

金城,顾名思义,固若金汤的城,高山峻岭,易守难攻。

因此,想要攻打齐国,只能从朔北一地。

朔北虽没有如此多的高山,但也是地势险峻,且早有重兵把守,而魏国作为侵略的一方,自然也就失去了地里上的优势。

地利这一项几近于无,魏国便企图在“天时”与“人和”上下功夫。

所幸,魏国内部现在还算是和谐,几个族群的首领对于和齐国开战这一项事宜的态度也算积极。

但这所谓的“人和”也仅限于此。

毕竟即使是亲兄弟,也不能做到完全地团结一心、毫无保留地相信彼此,在文化、经济方面差异甚大族群之间就更难了。

唯有“天时”这一方面,倒可以多下功夫。

魏国的“天时”,从乌海日的父亲努亚石为开始,就都很好。

从前强大的“上国”邶国和齐国相继败落,本属于边地族群的他们终于拥有了与他们足以抗衡的能力,这难道不是天赐的时机吗?

邶国军备不足,兵士胆小如鼠,甚至难以拿起稍重的刀枪剑戟,不足为惧。

他们要抓住的,便是一个齐国的时机。

齐国的皇帝痴迷炼道,据说已许久不再上朝,但他底下四个儿子,三都是有能耐的,不管上位哪一个,都会比这位仁惠的有用许多,也会对魏国造成巨大的威胁。

好在万事万物皆有双面,险境往往能生出机遇,这“有能耐”是好词,可出现的多了,也就不好了。

所谓橘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要抓住的,便是这三个“有能耐”相互扭打在一起的时候。

薛城湘同乌海日正下棋的时候,有侍从上来,说大将军猛多来报。

薛城湘把棋子扔回棋罐里,“请他进来。”

乌海日漫不经心,心思还在棋盘上,薛城湘瞥见,借着袖子遮挡着拧了他胳膊一下。

乌海日立时就坐正了,虽神情不是很好,却不敢随便发脾气,只轻轻地瞪了薛城湘一眼。

侍候着的人相继退下,殿内只留了几个心腹。

薛城湘给猛多赐座,猛多道:“朔北有异动。”

“齐路在章平处囤积粮草。”

“章平?”薛城湘问。

猛多点头,“是。”

章平虽在朔北,但与寿春接壤,寿春是由朔北通往京都最快的路。

若说要为朔北囤积兵马,怎么也得是在陵越后的尊口,或是白马坡附近的昌城和永州。

章平?

太远了,要是真打起来,他们都没时间把粮草运过来。

这难免会让人想到另一个有关京都、有关皇帝的目的。

薛城湘询问道:“京都那里有消息吗?”

猛多摇摇头,“那一次消息之后就没有了。”

那还是半年前的消息,说是仁惠帝打死了一个极为信任的太监,已经到难分是非的地步了。

薛城湘垂眸。

他在思索。

他们一定要抓住这位道士皇帝驾鹤归去,橘蚌相争的时候。

那个时候,大挫朔北。

可这时机实在是难以把握,远隔千里,京都的消息传到这里,最快也要半月,情况转瞬即逝,消息传递讲究的就是一个快,消息越新,决策才越准。

上位者的决策就像一场赌博,需要综合考量许多,但也需要勇气和运气的加成。

薛城湘转头问坐在一旁的乌海日,“皇上觉得该如何?”

乌海日轻飘飘道:“那就打!兵马和粮草我们都有了,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么,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了就没了。”

薛城湘拧眉,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而后对猛多道:“再探。”

猛多走后,乌海日把头一扭,问他,“你刚刚叹气,是对我的说法不满意?”

薛城湘捡着棋盘上的棋子,没看他,“是。”

他边捡棋子边说着,“朔北那里,现下统筹全局的,是一个叫齐路的皇子,此人曾是你叔叔的一个劲敌,你虽并未正面接触过,但也该从你叔叔的话中记住一点,他是个谨慎小心的人,他的消息哪里就这么好传出来,他一定是想要扰乱我们的视线,诱着我们去打,实际上,他们早已准备充分,只等着我们举兵进犯,趁机重创。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所谓的“彼”中,有一条,便是敌人将领的情况。”

乌海日道:“可是叔叔在时,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犹豫。”

薛城湘说话向来冷硬,少有迂回,“因为你叔叔总能准确地把握住时机,所以他不需要犹豫多思就能做好决断,他是个天生的将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如你叔叔一般,对于战况的变化有着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薛城湘此人做事,坏就坏在此处。

他是个全然不通情理的人。

乌海日被他此话堵得无话可说,他自小就是跟在叔叔阿努尔身边,耳濡目染,对这二人都了解至深,阿努尔虽然在作战和政治上手段强硬,但实际上却是个极其柔情的人。

但无论是对于薛城湘还是乌海日,他都极尽温柔。薛城湘性子冷傲、不近人情,阿努尔给予了薛城湘权力,因此阿努尔同薛城湘之间不仅有夫妻之情,还有争锋相对的辩论。

薛城湘曾多次当众顶撞阿努尔,不赞同他的做法,但阿努尔只会微笑地注视他,他很乐于同薛城湘争论。

他欣赏自己这位男妻的一切,包括他的孤高和冷漠。

乌海日十岁出头的时候,常常同薛城湘吵架,因为只有他不惯着薛城湘的那些毛病。

薛城湘当着他的面,用中原话对阿努尔说,你的侄子是天字一号的小混蛋。

乌海日那时正学原话,但他不学那些骂人的话,所以只能听懂你的侄子,不懂什么叫天字一号,什么叫小混蛋,但因为当时薛城湘当时的表情实在是令人讨厌,所以他还是记下来了。

后来一次偶然,他问一个从中原回来的,做生意的羌族人,那个羌族人说,天字一号就是最大的、最强的意思,而小混蛋的意思是品行低劣的小孩。

乌海日当时就气急了——自己记了两年的话竟然是骂他的,于是他又去找薛城湘,二人自然又是不欢而散。

乌海日去到他们平日跑马的地方。

阿努尔早已习惯了去调节二人之间的小矛盾。

乌海日问他,“叔叔,你为什么要娶天字一号的大混蛋薛城湘呢?”

那时的阿努尔,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身后是声声的马蹄和阵阵的马鸣,就那扬起的尘沙都是独属于他兵强马壮的荣耀,他一身金灿灿的铠甲,微卷的头发高高地束起来,并不规整,风一吹,就有碎发飞起,他就这么站在苍茫的草原上,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眼里却流露出难以用语言诉说的柔情。

他讲起和薛城湘的初遇。

那是一个恃才傲物的穷秀才和一个乔装潜入他国的亲王之间的故事。

乌海日那时才知道,薛城湘是邶国人。

薛城湘在他们那个县里很出名。

他是十五岁就中了秀才的神童,但后来因为没钱买通考官而在乡试落榜,那时的邶国已经腐败不堪,有一与他同去乡试的秀才偷偷告诉他真相,没料到他性子傲且直,竟去找考官,却被大棍棒打了出来。

他报官,迎接他的依旧是大棒棍子,据说那次他差点被打死,可他活下来了。

只是他不再读书,更不参加乡试,只靠着秀才那微薄的俸禄过日子。

阿努尔说他对薛城湘是一见钟情,是满大街的车水马龙和熙来攘往中只能看见他一人的那种一见钟情。

薛城湘那时很瘦,因为秀才领的那点微薄的俸禄并不够他生活,偏他又傲气,不愿意做除了写字以外的其他营生,然而那时并未打仗,没有所谓家书抵万金的说法,他也不是什么书法家,没有那么多人需要他写字,所以他总是吃不饱肚子。

阿努尔见他看了一眼一家包子铺的包子后,一点点地在手掌心里数铜板,之后又犹豫着走开,于是他买下几个包子,十分好心地递给他,却被他摔在地上,薛城湘个子不如阿努尔高,也不如阿努尔壮,可他对他的态度却总是居高临下。

乌海日好奇地询问自己的叔叔,“薛城湘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乌海日对薛城湘总是直呼其名,因为他俩总是吵架,乌海日觉得对这么讨厌的人不需要尊重。

阿努尔那时兀自笑了半天,终于在乌海日期待的眼神中告诉了他。

薛城湘把他买的吃的摔在地上,而后恶狠狠地警告他,“该死的蛮子,你要是再盯着我的屁股你就死定了。”

这是薛城湘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乌海日当时也笑了,说薛城湘才是天字一号混蛋,还是大混蛋。

如果是街道上的一瞥仅仅只是阿努尔临时起意的钟情,那么这句话之后,他对薛城湘的态度就是非他不可了。

“那是我从未有过的想法,那么迫切地想要一个人待在我的身边。他威胁的语气和他皱起的眉头,我都觉得是那么的生动漂亮。”

阿努尔说。

乌海日觉得自己一定是讨厌薛城湘的,他不喜欢薛城湘说话的语气,那简直让他想打人,他也不喜欢薛城湘皱起的眉头,他看到就会心烦意乱,于是他同阿努尔说,“我以后一定要找一个和薛城湘完全不同的妻子。”

阿努尔大笑,摸着他的头,说:“阿尔,要知道对于感情,我们说不准一切。”

阿努尔于乌海日来说,亦父亦母,阿努尔教会他许多,他敬佩着阿努尔的成就,却也想着超过他。

叶尔达木族的男人,没有愿意屈居人下的,哪怕是自己的父亲也不行。

而薛城湘,在乌海日看来,一如他对他并不尊敬的称呼一般,他只当他是一个自己讨厌的人。

薛城湘是一个相当冷血冷情的人。

乌海日甚至怀疑他并不爱自己的叔叔,他不过是爱阿努尔给他带来的权势。

因为就连他得知阿努尔的死讯后,也没有如常人那般丈夫新丧的悲伤。

他很冷静,冷静到可以称为绝情。

他连夜去到乌海日处,面容平静,一如往常,他和乌海日说,“你的叔叔死了,你要继位,而我,依旧要当皇后,拥有和现在一样的权力。”

乌海日骂他冷血,他却只对乌海日道:“悲伤不能解决任何事。”

乌海日这才想起他那堪称恶毒的理想。

薛城湘的理想是要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因为他讨厌这所谓的天下。

他就是因为这所谓的天下,家破人亡,忍辱多年。

乌海日觉得,薛城湘愿意和阿努尔来到魏国,成为他的妻子,或许就是因为阿努尔拥有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能力。

没有了阿努尔的调和,乌海日和薛城湘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不满于薛城湘言语里的轻视,于是他站起来。

薛城湘头也不抬,预料到了一般,“怎么,又要耍小孩子脾气?”

乌海日又坐了回去,冷言道:“你不是把棋子都捡起来了吗?这还怎么下棋?”

薛城湘忍不住笑了一声,“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他低着头,乌海日没看见他笑的样子,只抓住了他笑声末尾的一个小尾巴。

乌海日觉得自己要早些出去,否则他一定会在这里大发脾气。

他快步走到外面,随行的侍从同他说,“皇上,柔妃又派人来请您了。”

乌海日有些烦这个从齐国来的公主,他已经让她吃喝不愁了,为何她就不能安分一些?

“不见。”

他对侍从道:“去给我备马,我要去苏日将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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