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出去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齐路说不吃,一袋栗子糕却都见了底,只剩些渣碎和两块并不完整的。
“我就知道殿下会喜欢。”
齐路不喜叫人掣肘,这句话算是触到了他的霉头,他抬头,却怔愣在原地。
江南竹已然散了发,站在换衣裳的屏风前,尚未进去便开始褪去外衫,外衫是纱制的,轻飘飘地就像一层雾,江南竹身段好,里面的衣服又贴身,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腰向前倾了倾,极薄的一段腰,凹出一个十分让人遐想的弧度。
似是头发勾着了衣襟上的配饰,江南竹侧了侧头,将头发理到一边去,齐路又将注意力移到他紧抿的唇上和细长嫩白的脖颈上。
除去鼻尖,他的脖颈上偏左的地方也有一颗痣。
齐路脑中又想到他那天跳舞时的身段,隔着一层白纱,只能瞧见他的影子,直泄千里的明晃晃不会叫人惦记,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隐秘,最挠人心了。
“见色起意”,齐路默念道。
他待在朔北六年,多在军营里,虽说也有军营里也有不少人会去妓馆消遣,他却从没去过。
一是他觉得那是个作践人的地儿,二是他自己在那方面并没有什么需求。
军营里的人,都是刀尖舔血过日子,指不定那天被刀就抹了脖子,能享受一天是一天,于是他们很少忌讳什么东西,荤话也是。齐路虽是皇子,但能吃苦,又没什么架子,在军营人缘颇好,他虽不好聊,但这些话他多少都听了一耳朵,算是个基础雄厚的理论家了,只不过他连纸上谈兵都少有,更别说实践出真知了。
当时还有人开玩笑,说他和左临风是不是都“外强中干”的银样镴枪头,看着能,但实际上不行。
齐路自己也想,是不是自己就是个冷心冷情,欲望淡漠的。
他如今才算是知道,他才不是什么淡欲的。
只是他一头子闷军营中,光钻营武功军事了,精力都消磨在这事上,能不疲劳淡漠吗?
而眼下,齐路睡了一个月,醒来又被困在京城,思虑少了,琢磨少了,他血气方刚的一个,精力没处使,加上屋里又有个这样的,难免如此。
人说保暖思淫欲,大概就是如此了。
只是齐路大殿下不太懂得其中的道理,只是察觉到自己的欲望,便把自己吓了一跳,哗啦一声站起来,将已经到屏风后脱衣裳的江南竹吓了一跳,探出头来。
齐路哪里敢再看他,嘴上说着热去开窗了。
待江南竹沐浴过爬上床,齐路在那里又强看了半个时辰的书,这才上床。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来。
只怪左临风,当时瞧见江南竹进了明月教坊,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可怜,还有好奇。
齐路受不了他那样的目光,拿手边的毯子遮了他满头。
左临风还不知收敛,半晌,还仰着头看他,天真道:“哥,你和大嫂,你们两个……”
过会儿他又像想起什么,自问自答了,“也是,毕竟你生了病,又不醉心此道。”
齐路懂他的意思,想反驳吧,这事实也的确如此,要承认吧,这等闺房中事,也不便于细说。
左临风本来是想试探一下,但见齐路一副哑巴吃黄连的样子,他才瞪大眼睛,讶然道:“真的?这难怪!”
齐路睨他,“难怪什么?”
左临风笑嘻嘻道:“我说了你可不许骂我。”
齐路知道他又要狗嘴吐不出象牙来了,但看他那煞有介事的样子,还是好奇,“说吧。”
“难怪嫂子欲求不满。”
“满”字话音未落,一个酒杯刚刚蹭着左临风鬓角划过,他登时吓出一声冷汗。
曹征年纪大些,经历的事也多,他对江南竹印象不好,如今又亲眼看他进了那种地方,难免不满,“不论他过去如何,眼下既然已成婚,那便是再寂寞也得守住,他如此行事,实在是不忠不贞。”
左临风想告饶,于是附和道:“曹大哥说的是!”
齐路被这二人撩拨,又加上喝了些酒,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家里,刚一回来便直奔云舫院,却见主屋只暗暗地点着几处灯,怒意更甚。
可如今,既然已经堰旗鼓息,便不好再发作,他不料自己一时心软,竟酿成如此不上不下的局面,齐路咬着牙躺下,赴死一般,自己造的因,自己便得吞下果。
不多时,江南竹的脚凑过来,伸到了齐路的被子中,齐路酒意上头,浑身火热,这一点冰冷非但不能灭火,还将这火引了个去处,烧得他越来越热。
“拿开。”
江南竹露出一双眼看着他。
齐路刚才狡辩着开了窗,此时月光撒到江南竹脸上了,齐路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我很冷,殿下,你开了窗子。”
尾音往上扬,声音轻轻的,撒娇一样。
齐路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也不知道在吞咽什么。
江南竹将手伸过来时,他呼吸都摒住了,结果他只是摸了摸齐路的被子。
他似是斟酌了一下,道:“殿下,你的被子比我厚好多。”
齐路硬着头皮道:“那我的被子换给你。”
江南竹不答应也不拒绝,只盯着齐路,眼眸深邃,像是要把齐路整个人吸进去,齐路于是真的被吸引,直到人贴在他怀里,他才如梦初醒,想推开,却不得了。
“殿下是病人,自然不能盖薄被。”
齐路想要叫秋竹,江南竹却虚虚掩住他的嘴,“我不想有旁人进来。”
这一句话一激,完了完了。
齐路整张脸都红透了。
他不知道江南竹有没有感受到,毕竟他们几乎贴在一起。
下一秒,他知道了答案。
“你做什么?!”
要紧地方被人攥住,齐路几乎要跳起来了。
江南竹略略起身,轻轻一按,便按住了他,他面色不变,只有耳朵透出微微的红,在这夜中倒也看不出,“还能如何?我们都是男子,殿下不必害羞。”
齐路依旧如粘板上的鱼跳来跳去,江南竹却不动了。齐路看向江南竹,江南竹凝视着他,忽而皱眉,忽而咬唇,似乎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道:“殿下从前难道没有…”
欲言又止的话,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齐路还强撑着,“你难道就有?”
江南竹果然敛下眉目了。
可这二人想的压根不是一个地儿的事。
江南竹犯了难。
遇到个雏儿,该当如何呢?
齐路小他五岁,说是他弟弟也不为过。
对着一个这样岁数的,他本来就有些难为情,眼下又知道他是个雏儿,更加进退两难了。
可这又能如何?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叹一口气,惹得下面受罪的齐路却“嘶”了一声,“江南竹,你到底要做什么!”
齐路越发郁闷了,明明他来招惹人,却自己先紧张了,这也就罢了,这一声叹气是如何?
江南竹这才意识到什么,匆忙松开手。
他依旧低眉顺眼,要翻身下去,“罢了,我下去关窗吧。”
只是江南竹人还没从被窝里囫囵地爬出来,就被齐路按住了手,他大惊,被人按在身下。
齐路的头悬在他脑袋上方,他瞧不见齐路的神情,却能从他的语气中窥见一丝委屈和为难,他说:“江南竹,你不能就这么走开。”
齐路的喉结就这么在他眼前滚动了好几下,小腹处的不适感更是提醒他,如今他自作孽不可后果。
江南竹不挣扎了。
齐路完全伏在他的身上了,他的头顶上头,冒着粗气——是齐路喘气。
饶是江南竹这么没脸没皮的,也在这样安静又那样沸腾的环境中红了脸。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南竹手酸得要命,都不能伸张了,齐路才闷哼一声,从他上方下来。
他一声不吭地起身,在江南竹静静的目光中,他拿起放在桌上绣鸳鸯的帕子——还是成亲那天放这的,硬邦邦对江南竹道:“伸手。”
江南竹抿了抿嘴,伸出那只手。
即使环境昏暗,仅有月光聊以照亮,江南竹都能看出,看到他手掌时的一瞬间,齐路脸涨红到了极点。
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像是外头套了个几十斤的盔甲,行动不便,他垂着头,很仔细地擦拭着江南竹的手,一根一根,指缝也不放过。
他又转身往衣柜去,江南竹猜到了他的意图,便道:“我的衣裳并没脏。”
齐路也没停顿,自己到了衣柜处,脱了上面的里衣,又在柜子中捡了件套上。
齐路故意往帐子遮挡处站了,想要遮掩,可江南竹偷偷支起一点身子,看见了,只是没看完全,只略微看到腰上的一截。
齐路不愧是行伍出身,也不愧正当年少。
身上的肌肉不能说块头多大,至少看起来是紧实有力的,只是此时,肌肉的主人情绪并不稳定,于是那肌肉便如海上小舟一般起起伏伏。
齐路一抬头,便看见江南竹那毫不掩饰的目光。
偷看被发现,江南竹不但毫无羞愧之心,反而还有雅兴吟诗评价,“药垆生紫气,肌肉似红银。只可惜月光照不到,不知道大殿下是不是也如红银般红润了。”
齐路要将牙咬碎,“江南竹,你能不能别这么不要脸。”
江南竹将那秀眉一蹙,道:“怕什么?我们都是男子。”
齐路关了窗子,换了干净衣服再次睡到床上,江南竹还在旁边碎嘴,“我从前也是想要练得肌肉似红银的,只是我跳水袖,不太适…”
话还未完,齐路就拿被子将江南竹兜头捂住。
“你信不信,你再说话,我就把你连人带被子一起扔出去。”
江南竹信,所以他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齐路才将人剥出来,新鲜空气突然袭来,江南竹鼻尖那点小痣随着鼻子动了动,很欢快似的。
齐路莫名联想到江南竹后颈那颗痣。
恰如其分地长在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瓷白晶莹的修长后颈上,叫人本来应该空无一物的心上也多了些杂质。
这二人晚上胡闹,第二天都起迟了,还好江南竹是个富贵闲人,齐路又一直托病在府,因而这二人倒也没耽误什么事。
只是早起洗漱时,秋竹要去衣柜处敛衣物去洗时,齐路喝住了她。
惹得正在被春松伺候洗漱的江南竹都不禁侧目,秋竹站在那,可怜见的,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动也不敢动。
齐路道:“衣柜那边不必收拾。”
秋竹这才敢大喘气,“是。”
江南竹挑挑眉,看向齐路,恰巧齐路也看向他,二人望了个对眼,齐路平移过视线,端的一派冷静。
书房内,后窗大敞着,夏意正盛,蝉乱叫,鸟也闹腾,叽叽咋咋的,凑在一起,齐路按着正狂跳的太阳穴。
真是太胡闹了。
酒误事,色误人。
难怪古人说,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齐路喝了穿肠毒药,又叫刮了骨,眼下缓过来,真是心神俱晃,满肚子后悔辛酸无处说。
时间大概会是消磨这些的良药,可对于如今的齐路看来,不过是过了一夜,他现在还忘不了江南竹手掌心柔软的触感,昨夜的事历历在目。
大殿下拿自己毫无办法,于是后窗闹夏的鸟就成了替罪的。
齐路喊六子,“将那后窗的鸟都给我赶了!”
六子又摸不着头脑了,大殿下平时看书累了不还会去后窗逗鸟吗?
但看齐路此时状态,他也不敢惹,接了令,阳奉阴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