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了白马坡大半年。
齐路常会写信回去,可相隔千里,想着秋末写的信,江南竹冬天才能收到,于是就写了很多很多。
信中的内容没有什么重要的,就是告诉他白马坡的一些小事。
他不会写信。
从前也很少写。
本以为会下笔无话,却没想到,落笔如流水般自然。
左临风说,“南安王殿下一定会喜欢些有趣的。”
所以他就写,他与左临风刚到的时候,徐勿之看见他们,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左临风建议他把“徐勿之”改成“黑三”,会更亲切一些,于是他就换张纸,从头到尾重新写。
齐路挑剔得很,每封信,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写,练字一样,不能有一点涂改,左临风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他喜欢好看的东西。”
这话一出,简直要酸掉左临风的牙。
江南竹的第一封回信是冬天到的。
信中内容不是很多,但信很香,上头沾满了江南竹喜欢抹的洋甘菊香膏味。
这些天的颠簸,泥里去沙里走的,竟然还有香味。
齐路于是怀里时常揣着那封信,直到有一次,信封的一角露出来,被阮驹看见,彼时,他们正围坐在郑行川周围烤火,商量郑将军该如何好转,才会显得自然一些。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齐路拿出信,徐勿之最先闻到,“好香的信。”
郑行川问道:“谁的信?”
左临风笑道:“这上面不是写了吗?吾什么来着,吾夫亲启……”
那个夫字特意咬重了音。
阮驹闻言,多看了那信几眼,左临风正打趣齐路,要他展开信时,她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
徐勿之有些怪她的大喊大叫,“你又知道什么了?”
阮驹挑挑眉,“自然是留香的方法。”
她竖起手指,笑得狡黠,“南安王殿下一定是用了某些手段。”
徐勿之伸长了脖子问,“比如呢?”
阮驹竖起一个手指,“比如把这纸放在香膏化的水里泡,然后捞出来再展平。”
徐勿之道:“这纸不就皱皱巴巴了吗?”
阮驹摸下巴,“再比如!”
她继续道,“再比如,还是把香膏化成水,往纸上滴个那么一两滴,然后放进密封的小盒子里,放个七八天!这个一定行。”
左临风用肩膀顶了下齐路,揶揄道:“说来说去,都是需要时间精力的嘛,花了大心思,也提早开始准备了呢。”
齐路默不作声,把那封信又塞回原来的位置,贴着他的胸口,他莫名觉得那地方有些烫。
徐勿之感叹道:“我早就说想见见这位南安王殿下了,想必他一定是位极其风雅的人物,你知道的,大哥,我一直喜欢和风雅的人打交道。”
左临风撇撇嘴,“得了吧,别耕地里甩鞭子了。人家比你白了不知道多少,估摸着人家也没见过像你这么黑的,以为黑熊成精了出来乱窜,你再吓着人家。”
徐勿之上去勒左临风的脖子,咬牙笑道:“黑怎么了?你比我白多少?去了一趟京都回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话说儿不嫌母丑,子不嫌家贫,你还嫌弃起我来了。”
“诶,黑三,我怎么觉得你这话中有话……”
眼看二人又要滚打到一起,阮驹出来主持大局,“你们两个!能不能做点正事,我们这不是来商量事吗?”
众人一齐望向郑行川,郑行川一把年纪了,想睡个好觉也不得,叹口气,摆摆手,“那事不用你们操心。”
爱操心的阮驹问:“这又是何意?”
齐路走过去,“郑将军早就想好办法了。”
阮驹塌下肩膀,眼角眉梢也耷拉下来,“看来我又派不上用场了。”
郑行川安慰道:“以后有你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阮驹却回,“我宁愿我派不上那个用场。”
她见过战争,所以极度地厌恶。她从前所相识的人、所喜欢的人,许多都葬送在战争里。
她认为,除了被权势和利益熏了心的人,没有正常人会喜欢那种血腥和残忍。
阮驹来到朔北时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女,她第一次见到一排缺胳膊少腿的士兵时甚至拿不起刮烂肉的小刀,胃里的痉挛让她整个人都颤抖着。
她摔倒在地上的一瞬间,她的师父——高河宴冷冷地看着她,说她如果这点事都做不了,不如回山里继续当她的逍遥女医。
她不愿,所以她站了起来。
但这并不是最让她痛苦的。
最痛苦的是,她要看着这些,她用尽全力去拯救的人,继续去到战场上,拿自己的性命去拼。
阮驹虽是个小野丫头,但她自认为自己懂许多的东西,比如葛三万,他为了左临风,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里,至今尸骨不全,许多人都不懂,但她能够懂得。
如果是她,她也会选择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但她发现,她这个小野丫头也有很多不懂。比如打仗时,那些拼了命的人,他们说那叫大义,为了大义,总有人要死,总有人要走在前头。
可人死了就是死人,什么都感受不到,以后的人过得再好那又能怎么样呢?
如果让阮驹在一群人和一个人中选择一个去死,她也还是选择不出来,因为她是医师,她没有办法去拿别人的命去衡量。
但还好,她只是个医师,所以她只用救人就行了。
众人走了,独齐路留下了。
齐路提到了薛亦守,郑行川面色如常,齐路心中有数——郑行川是知道的。
郑行川道:“他这一年中,无功无过,人也算老实诚恳,不过失就失在一个脑子,被人当箭靶子使。”
齐路坐下,“萧恒怎么样了?”
郑行川倒了碗茶,推到他面前,“从小兵做起,和你们从前一样,只是他年纪还小,不过十几岁,我把他放在燕东了。”
齐路垂下目光,这茶不过是茶碗里飘着几片茶叶,他喝了一口茶,果然,索然无味,“这样也好。”
郑行川见他如此,拍了拍他的肩膀。
齐路感受到那沉甸甸的手掌按在他肩上,却越发觉得胸口的那封信滚烫起来,好像要把他的心口烫出一个洞,看看他的心里究竟是什么。
可齐路的心里其实是干干净净的一片白,他知道今天京都落雪了,他的心里正挂着那小小的、被白雪覆盖的斑竹台。
他想起江南竹写在信纸上的最后一句:满纸妙人,忽独与余,望多落笔。
他忍不住抚上胸口,信封上,寥寥几笔,斑竹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