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80章 梅子季心乱如麻

3251字

明井把枪立在旁边,抹了把头上的汗,“你们要走了。”

左临风把长枪放到架子上。

小孩子个头窜得太快,一年多的时间,眼看着已经从肩头的地方窜到自己鼻尖了。

他摸明井的脑袋,“是啊,我应该能走,可惜庭光回不来…”左临风喝了口水,很自然地把水囊递到明井面前,“朔北那边可比这好多了,你一身的武功不想建功立业吗?说句不好听的,乱世出枭雄,乱地方才能出将军,你看我,还有那个什么薛亦守,哪个不是从朔北那里打出来的官职?你就真的不想去朔北?”

明井接过他手里的水囊,眸光有一瞬的闪烁,但很快,他道:“我不去,我要和殿下在一起。”

左临风点点头,也没想强迫他,“去阴凉的地方待着吧,你看你头上的汗。”

明井挡住他伸过来要给他擦汗的手,“知道了。”

左临风也不恼,他习惯了,手收回来顺便挠挠自己的头,又活泼起来。

两个人坐在搭起来的棚子里,明井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左临风说话,转头一看,他双手撑在凳子上,眼睛望向天边,唇边还带着笑。

有这么开心吗?

明井垂下头。

他们二人之间,如果左临风不说话,那么就没人说话,一向说着希望左临风安静些的明井却莫名觉得这安静有些恼人。

他觉得要说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左临风有很多的朋友,或许明井被他当成了其中一个,也或许没有。

左临风看他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问他,“怎么了?”

明井于是抬起头,直接了当,“你真的这么开心吗?”

明井皮子白,开始左临风还以为是南方的水土好,现在看来,人家真的就是皮肤好,被晒的这么些天,硬是没黑一点。

就是前些日子,最热的那天,人都要晒化了,明井也不知攒什么劲,偏要练完再回去,太太阳底下,挥着长枪,练了大半个时辰,左临风一看,就两颊红了一些。

回去后,事可大了,江南竹偏说是晒伤,心疼得不行,一连几天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就露双眼送过来。

左临风从没见过,哪里有人晒伤还是粉粉嫩嫩一张脸?不都该是晒得黑红黑红的吗?

今天太阳也毒,左临风坐在靠太阳这边,明井一转头,刺眼的阳光袭来,他的眼睛不可避免地氤氲上一层水光。

左临风愣了一下,该脱口而出的答案在嘴里又转了转才出来,“当然。你要回家你不开心?”

明井沉吟片刻,没说话。

左临风靠过去,全然忘了刚才的明井的一挡,“要么你就和我去?你和你家南安王殿下,我们一起去朔北,人多热闹。”

明井瞥他一眼,“哪里是说去就能去的?”

左临风问:“何解?”

明井看他头伸过来,没动,“连四殿下都不愿意让殿下离开,更别说皇上了。”

左临风捕捉到了一个他难以理解的点,又问:“四殿下?为什么?咱们不是一头的吗?”

见左临风瞪大眼睛的迫切模样,明井忍不住笑。

左临风“啧”了一声,“这是什么意思?你笑什么?嘲笑我?”

明井不笑了,但眼角眉梢还是笑意,“都没人和你说的吗?”

左临风身子一下子坐正了,语调却软了下来,“我是有点笨,但是…明井,好徒弟,好孩子,你同我说,我说他们说话怎么都避着我,周庭光也是,一定都有事瞒着我。”

明井把头别过去。

左临风起身,又转到明井面前,“说呗,你告诉我吧,我嘴严。”

炎热的夏天悄无声息地又到了,也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明井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和这个自己第一面就觉得流里流气的人平和地坐在一起聊这些东西。

明井没什么盼望的事情,也没什么喜欢的事情,他从前只不过是希望陪着江南竹走完他的一生,无论多长,江南竹死了,若是他需要守墓的,他就给江南竹守一辈子墓,若是不需要他守墓,他就一起随着去了。

他早已想好自己的死法,烧成一堆灰,飘在空中,再也不要沉重地活着。

他本就不是一个擅长活着的人,大多数人都是为了自己活着,可明井是小部分人,他只想为了别人活着,因为在他自己身上,没有什么能让他为之活着的。

现在,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一丝丝的改变,他产生了一种叫做“想要”的想法。

在左临风问他要不要去朔北时,明井其实脑子里的答案是:想要。

不为什么所谓的建功立业,他没这么大的志向。

那为了什么?

明井问自己。

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明井第一次觉得,心和感情是这么难懂的东西。

连自己都能不懂自己。

辛华的事激得齐琮中了一次暑,眼下,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屋里放的冰块还冒着的凉气,三皇妃储丽韫端着解暑的梅子汤过来。

汤勺碰到到碗的里面,叮当响,齐琮望着妻子因为忧心而低垂下的眉,忽然道:“辛苦你了。”

储丽韫嫁过来的那段时间,齐琮正陷在朱氏一族的风波中,谁都不知道那位喜怒无常的仁惠帝对于齐琮是什么看法,而这位沛国公家的嫡出姑娘——储丽韫,就是在这么个时候嫁给了他。

说是他们沛国公家另有图谋也好,说是储丽韫对自己一往情深也好,在那段压根看不清未来的时间里,唯一没有放弃他的,确实只有这位沛国公家小姐了。

储丽韫摇摇头,温柔地笑,“殿下同我还说这些么?”

齐琮瞧着她,自己也柔和下来,他把手搭在储丽韫的手上,“不止此事,那个折子,没有沛国公,怎么能递到皇上手上。”

储丽韫低下头,嘴角含着一抹笑,“折子递上去就好,能为殿下分忧,是我的福气。”

郑行川的折子其实很容易伪造,字是能够仿照的,普通折子无须印章,折子只要从朔北那里递过来,几乎就没人阻拦。

朔北那头有个人就行了。

难题其实在这,朔北的官信道由郑行川牢牢控着,能从朔北直接向皇帝投信过来的,要么是朔北有权的正二品以上大员,要么是郑行川亲信。

这样的人,在朔北一共找不出三个。

但巧就巧在,沛国公家还真能找到这么个人。

薛亦守。

冠军大将军。

薛储两家是世交。

长宁侯家送出去过个女儿,薛念远,死在魏国了。

薛亦守这个人,打仗确实会打,但做事死脑筋,一点就着,他和齐路那种脾气直还是不一样的,他是完全没什么脑子的直。

他并不适合当调兵遣将的将军,但朝中确实是无人,算是仁惠帝赶鸭子上架将他硬赶到那个位子上的。

长宁侯一家不是什么甘于没落的勋爵,早先长宁侯把女儿送出去,就表明了他们的野心。

当时谁不知道,把女儿送出去是个死,和如今一样,不过是拖延时间,一旦打起仗来,所谓尊贵无双的公主就是头一个被杀了祭旗的。

仁惠帝虽舍得女儿,但可惜适龄的五公主确实是病得严重,那些勋爵家里,哪里舍得把精心养的嫡出女儿送过去。

就长宁侯愿意,他心甘情愿地献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没落许久的长宁侯确实在朝中风光了一阵子,还把自己的宝贝儿子送到了指挥使的位置。

不过这薛亦守确实也争气,在魏国和齐国朔北战役中,得知自己姐姐死在了魏国宫里,在战场上死拼,杀人无数,甚至放话说要杀了所有魏国人。

眼看着仁惠帝年纪大了,长宁侯又开始另外盘算。

这朝中,默认在争储位的,也就齐胤和齐琮两个,所谓齐路的势力主要在朔北,在朝中几乎没什么势力,但两边的人只要看到,也都不约而同要上去踩一脚。

长宁侯最后的选择,已经很明了了。

这事也没什么后果,仁惠帝不会搭理此事,郑行川永远都都收不到仁惠帝的回复,郑行川即使得知此事也不能找来问。

毕竟,真武殿中的事怎么传到你朔北去的?

这可是仁惠帝最忌讳的事。

最后的结果就是郑行川——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储丽韫出门去,身后小侍女紧紧跟着。

齐琮问:“齐路何时去朔北?”

一旁立侍着的小厮道:“回殿下,九月十五日。”

齐琮“啊”了一声,“好,他确实是该走了。”

齐路。

他的这位大哥。

从小没人疼没人爱地长大,为了活命又跑到朔北那样的偏地方,巧的是,他遇上了一个属于他的时候。

萧忌北死后的需人为继、朔北纷乱的难以平定……成就了一个镇国大将军齐路。

如今人人都不敢动他,却又都忌惮他,他即使没有争储的心,却也还在朔北和百姓中有着很高的声望。

他只适合活在这样不安定的日子里。现在是边境有扰,任他怎么折腾,也死不了,可若是边境安定下来,今后无论谁当皇帝,无论他如何安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萧忌北为什么而死,他就要为什么而死。

齐琮不知该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也或许不该如此说,就齐琮来看齐路这样的人,有很多的不理解和不明白。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齐路,就像齐路永远都不会明白他。

但为什么要互相明白呢?人都是不死不休地存在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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