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道蜿蜒在枯黄的草野间,路面龟裂,两旁的枯杨像衰老的哨兵,枝干光秃,风中发出低低的呜咽。驿站的墙垣倒塌,木门半掩。
这里的人都死光了,新的人还没来得及上任。
冯瑗策马缓行,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驿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他的披风被风卷起,露出腰间的长刀——他的长枪在刺杀代塔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与隐约的草腥,眼下刚刚天亮,远处的地平线还像水墨画的不慎留痕一样,并不鲜明。
转过一道土坡,驿道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晃动的身影。冯瑗定睛一看,前方的岔路口,原是个挑着柴的汉子。他穿着粗布短衣,脸上沾了泥,能看出是个面貌硬朗端正。
清晨出来捡柴?
他们一路走来,可是没见到村子。
有些反常。
“前面的是谁?”
汉子看见将军,急忙侧身让路,弯腰行礼,声音沙哑:“将军大人,小的是古村的,叫胡阿里。”
旁边的小将解释,“将军,古村离这大概五里远。”
那汉子的眼神始终垂着。
冯瑗的目光又移到他身上的那捆柴——那捆柴压得极低,似乎比普通柴火重得多,可这农夫的脚步却稳得异常。
冯瑗笑了笑,策马上前两步,声音温和:“这早上去山里捡柴,离村子可不算近啊。”
那汉子笑了笑:“家里灶火急着用,就多走了几步。”
“哦?”冯瑗指着那捆柴,“这柴带着露水,却没沾霜,看来是从南坡来的。可南坡方向,昨夜正打仗,那里现在该尸横遍野才是,你竟也有心思去捡柴?”
冯瑗的手指缓缓下移,继续道:“而且——劈柴的人茧在掌心,握刀的人茧在虎口。你的茧,似乎不在掌心。”
汉子的肩膀微微一紧,右手悄悄探向柴捆底部。下一瞬,他猛地一抖柴捆,四散开来,一把寒光闪烁的短刀和一具小巧的弩机露了出来。
冯瑗早有准备,冷笑一声,下一刻,马蹄猛然一踏,长刀飞出,寒光一闪,刀背带风横扫过去。战马一个前冲,他借势斜斩,刀锋破挡,直直劈向对方肩头。与此同时,几个将士忙上前将人团团围住,此人已闷哼倒地,手中物件也随之脱手。
一时间,晨风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冯瑗还待要继续,只听一个小将喊了一声:“苏日?”
冯瑗狐疑地看向这个倒地的汉子,而后又看向这个小将。
小将赶忙道:“冯将军,他是苏日,魏国皇帝的随侍大臣,我在土坡之战见过他,他的眼睛是琥珀色,左颊有颗痣,错不了!”
乌海日的随侍大臣苏日?原以为左临风那边都清理干净了,谁料竟然叫苏日这等人跑了出来,也不知他往沧阳跑是做什么。
冯瑗思索片刻,收起刀,“绑好了!别让他死了。带走。”
也算是大功一件,意外之喜了。
苏日的双臂与双腿被用粗麻绳紧紧捆住,口中也塞了一块卷起的布帛以防止他咬舌。
苏日瞪着眼,在地上挣扎着,只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还负伤,他被随意地扔在马上,一个将士牢牢地制住他。曾经的随侍大臣,如今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尊严的俘虏。
沧阳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宁静。
屋子里,甲胄堆放在一角,刀枪的影子在地上交错成一幅凌乱的图画,像是松柏的影子。
案几上的军报还未收起,墨迹未干,砚台里残着半池黑水。风从帐门缝隙钻进来,带着外面战马的嘶鸣与将士的吆喝声,轻轻掀起地图的一角,这一角与尘埃一起,在光柱中缓缓游动。
欲盖弥彰的安宁。
再往里去,一老一少正对峙一般的相对坐着,气氛压抑无比。
召里克双手撑着案几,眼下乌青,“难道我只能白白看着殿下去死吗?皇上已战死,万一薛殿下也死了,我们怎么办?”
他的对面,是年迈的谋士甘达,他神态自若,“殿下不是已经送来消息了吗?死守沧阳,勿轻举妄动。”
闻言,召里克冷笑一声,有些着急地踱步,“可这是皇上未战死之前的消息,战场瞬息万变,如今皇上战死,怎么确定薛殿下如今还是一样的计划呢?”
“那将军又怎么确定薛殿下更改了方案呢?”
甘达知道召里克的想法,他无非是想冲出去援救薛城湘,可他并不想遂了他的意。
甘达心中还有着另一个计划。
他原是跟着都希图的谋士,可都希图已经死了,都希图看重召里克,将他留下辅佐,甘达却不以为然,他和召里克不是一个族群,召里克族群的人多野蛮且无脑,他觉得召里克也不例外。
都希图欣赏他忠心且心思活络。
可忠心与心思活络放在一起,总容易出乱子。
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显了,乌海日已经死了,树倒猢狲散,以后国内最可能掌权的只有戈朗。
即使不是戈朗,也不可能是薛城湘。从前薛城湘身后有都希图的辅佐和乌海日的撑腰,可如今,这俩人都已经死了,日后无论谁掌权,他都难逃一死,跟着他的那些人也难逃清算。
召里克或许就是第一个。
甘达不仅想从这沧阳出去,也想在魏国活下去。
心思活络的甘达想,让他忠心的人已经死了,对于召里克,他没有追随的义务。他现在是一颗风中的草了,倒向哪边,只能随风了。
甘达指尖摩挲手中温润的玉佩,那是他出使齐国时皇帝赏的,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还是仁惠帝当权。
仁惠帝说他的眼睛好看,像湖水,赏了他一块玉湖绿玉佩。
时过多年,甘达已经老了,他的脸沟壑纵横,眼睛的颜色浑浊,老鼠一样地冒着精光。
天凉了,中午是将士们最喜欢的时候,阳光暖和,晒得人懒洋洋的。
魏国将士多在树荫下歇晌。铺上毯子、皮垫,就在树下对付一个晌午。
两名将士并肩坐在,与其他三三两两、出来晒太阳的将士没什么区别。其中一人左臂缠着染血的绷带,另一人脸上覆着半幅伤布,只露出一只眼,正盯着远处巡逻的队伍。
他们俩便是来沧阳,给召里克送来薛城湘消息的将士。
“晚上就可行事了。”伤布遮脸的将士声音压得低。
另一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指尖在护臂上轻轻点了点:“是。”
那左臂受伤的将士沉默了一会儿,却低声叫那伤布遮脸的人“将军”,他有些忧虑,“甘达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万一他们转变计策怎么办?”
伤布下的眼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有细光在跳跃,“结果不会变。冯瑗和连涛在外面,这座城四面都是伏击,若是他去救,他们会不遗余力,召里克带出去的,轻则损失一半,重则大半,说不定他自己都要折在里面,这座城池少了主事的,自然好打;若是不救,只等晚上,我们把这水搅浑,也是一样。你看那旗杆,影子到第三块砖时,巡哨会换班。”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晚上,月亮出来,等那旗杆的影子完全越过左边的偏房,我们就行动。”
说话间,远处传来换哨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起身,用叶尔达木语说了几句,而后散开,融入了营中往来的将士里。
谁也没察觉,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正酝酿着一个能颠覆整座城池的计划。